瑤華宮早不比從前了。
禁足的旨意一下，份例減半。
從前用慣的那些個消暑的物事，如今也都緊巴巴的。
冰天不亮便送來了，可到了午後，早就化成了半盆子溫水，一點涼氣都存不住，殿里悶得跟蒸籠似的。
李雲姝半靠在軟枕上，身上穿著薄紗衣，青絲散著，因為太熱了，被汗粘在頸側。
手里搖著把團扇，搖出來的風熱烘烘的，怎麼也解不了暑。
她午睡剛醒，懶懶的，不想動，也不想說話。
這時，一個小宮人輕手輕腳地掀了簾子進來，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外頭傳來了今日的消息。
皇家納征。
聘禮，今日要抬進裴府了。
李雲姝听完，那搖扇的手慢慢頓住了。
好半天才啞著嗓子開口。
“嬤嬤……”
柔禾嬤嬤本就在外間，聞言連忙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一進來，便見李雲姝半靠在榻上，臉色有點發白。
“殿下醒了，喝口水潤潤嗓子。”
柔禾嬤嬤上前，倒了一盞水遞了過去。
李雲姝接過，沒喝。
“听說今日皇家納征。”
說完，她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難看。
“從大明宮到裴府，嬤嬤你說那隊伍該有多長？”
柔禾嬤嬤沉默了片刻，將她手中的茶盞拿開︰“殿下別想這些了，聘禮抬得再長又有什麼用？這婚事成不了的。”
李雲姝聞言，緩緩地抬起頭，看向柔禾嬤嬤。
那雙往日里怯怯的眼楮里，此刻只剩下一片灰敗、了無生趣的死寂。
“嬤嬤這話說了好多回，可如今這聘禮都要抬進裴府了，你還說他們成不了婚？”
李雲姝彎了彎唇角。
“嬤嬤，我已經不信了……我早該知道，我爭不過她的。從小到大，本宮什麼都爭不過她。”
柔禾嬤嬤嘆了口氣，上前替李雲姝把散在頸側的頭發攏了攏，動作輕柔慈和。
“殿下，老奴跟您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您若不信，就再等等，您會看到的。”
李雲姝沒有說話。
她現在，誰都不信了。
此刻，永安城的另一頭，正是一片震天的鼓樂。
那鼓樂從天沒亮就響了起來。
禮部侍郎與內侍省的大內侍，一前一後立在宮門前。
身後是一百二十名持戟的羽林衛士，玄色甲冑瓖著緋紅的衣邊，在晨光里黑紅相間，肅穆的叫人不敢直視。
再往後，八十名樂手捧著笙、簫、鼓、角。
尋常公主納征，儀仗都要砍一半，樂手只擺樣子不許吹。也就明陽長公主這一場，皇帝特意下旨多加護衛，一路上樂曲不停。
街上百姓一眼就能看明白。
這位公主的婚事。
打從一開始就跟別人不一樣。
一百六十人舉著各色的幡旗，旗面在風里嘩嘩地卷著。
再往後是二百四十名抬夫，一身緋紅錦衣，兩兩一組抬著朱紅的禮匣，一抬接著一抬。
這支步隊之後，還有連綿不絕的青漆、朱漆禮車，滿載余下的聘物，跟著隊伍緩緩前行。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隊伍從大明宮出發，橫穿永安城，直往裴府而去。
沿街的百姓早把坊牆兩側擠得水泄不通。有那腿腳快的，一早就霸佔了靠前的位置，踮著腳，張著脖子，就為了多看一眼。
那隊伍實在是太長了。
前頭的人早就走過了三條街，後頭的抬夫還沒出宮門。
那朱紅的禮匣連綿不絕。
像一條火紅的長龍，從皇城一直蜿蜒向裴府。
金甕、金盤、金盞在日光下金燦燦的，晃得人眼花繚亂。
一萬兩千匹貢錦，西域的金線錦，蜀地的大花錦，紋樣流光溢彩，看得滿街的夫人們眼都直了。
玉璧、玉佩、象牙、和香木，一壇壇的宮釀美酒，一樣樣從百姓眼前抬過去。
最讓懂行的人心中一凜的，是那最後由抬夫緩步抬上來的，一副明光甲冑和兩張良弓。
那是特賜駙馬的物件。
尋常公主出降，聘禮里是斷斷不會有的。
沿街的百姓看得驚嘆連連。
有人數著那箱子，數到一半就亂了。有人張著嘴半天都合不攏。還有人拍著大腿直呼，好大的排場！
坊門上，京兆府早前貼的白紙灑金的那張榜文，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一邊是綿延三里的紅妝盛儀。
一邊是不擾百姓的一紙承諾。
整座永安城都在這鼓樂聲里沸騰了。
裴府門前，裴家老少早就立在階下等候。
裴從安一身端正的深紫朝服站在最前面，他身後是族中的長輩和一眾女眷，靜靜地望著街道盡頭。
遠處先是隱隱約約地傳來鼓樂聲。
接著，那聲響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整條長街人頭攢動，百姓擠在坊牆兩邊，踮著腳張望著。
三里長的儀仗緩緩行來。
羽林衛士持戟列隊，玄甲飛紅，肅穆森嚴。樂手一路吹奏，幡旗隨風翻飛。抬夫們一身緋紅錦衣，抬著一只只朱紅禮匣，連綿不絕。
禮部侍郎與內侍省的大內侍，走在隊伍最前頭。
儀仗行至裴府大門前。
樂聲稍稍收住。
禮部侍郎手捧禮冊，高聲唱喏，宣讀皇家納征的賜禮。
箱匣依次抬進府門，一件件陳列在庭院當中。
玉制龍鳳，金器擺開，在日光下泛著亮閃閃的金光。一萬兩千匹貢錦堆成小山，玉飾禮車被引到庭院側邊。
層層聘禮，依次排開。
等到最後，抬夫抬著一副明光甲冑，還有兩張良弓緩步上前。
裴從安的目光落在那副甲冑之上。
旁人只當那是一份貴重的賞賜，可他心里清楚，這不是尋常的聘禮。
皇帝把明陽托付給他，連武備甲弓一並賜下，那是把信任、期許，還有托付全都擺在了明面上。
裴家長輩紛紛躬身回禮。
大內侍滿面笑意，對著裴從安開口。
“陛下心意都在這一份賜禮之中，只盼駙馬善待公主，不負皇家厚愛。”
裴從安垂首鄭重回禮。
“臣，定不負陛下所托。”
話音落下，鼓樂又響了起來。
儀仗的人開始有序的往府外退。裴府門前那條長街上，圍觀的百姓們一個都舍不得走，人擠人，肩膀蹭著肩膀。
這一場綿延三里的皇家納征，看的人眼楮都直了。
很多人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大的陣仗。
人群後頭，一個穿短衫的小伙子，死命地扒著前頭一個大漢的後背，撐著脖子往裴府門口瞅。
他旁邊站著個年紀相仿的同伴，也踮著腳擠得滿頭大汗。
“看見沒？看見沒？”
短衫小伙拽著同伴的胳膊，急得直叫。
“那甲衛還有那弓，你瞅見沒？真抬進去了！”
他同伴抹了把臉上的汗，眼楮盯著裴府的方向。
“我又不瞎，那麼大一副明光甲，怎麼可能看不見？這哪里是娶媳婦啊？這是聖人把兵權都遞到他手上了吧？”
旁邊一個花白胡子的老頭，聞言接話。
“小伙子你不懂，那甲冑良弓，尋常公主出降是斷斷沒有的。聖人這是把嫡長女連帶著武備恩信，一塊托付給裴家了。”
那短衫小伙一听，眼楮更亮了。
“老天，這麼說的話，這駙馬爺是實打實的被看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