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数数那箱子，那么多金器，我眼都快看瞎了。后头那锦缎堆的跟小山似的，听说有一万多匹，一万多啊！”
他同伴说着说着，啧啧称奇。
短衫小伙子也咂舌，脸上的羡慕藏都藏不住。
“这么多金子，我卖一辈子短工都买不起一个金盘吧？”
同伴噗嗤地笑了出来。
“你可拉倒吧，就你那点工钱，人家抬箱子那抬夫的衣裳你都置办不起！没看见吗？人家抬夫的衣裳都是绯红锦的。”
两人正说得起劲，前头一个大婶白了他们一眼。
“两个没见识的，绯红锦算什么，你没看见裴大人身上穿的什么？”
“不就是官服吗？”
“人家办喜事都穿大红吉衣，偏这裴公子穿着上朝升堂的朝服来接聘。
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心里有数，今个来的不只是聘礼，还是圣人给的恩信托付，先当臣子，再当新郎。
这点道理你们这些毛头小子懂不懂？尽看值不值钱了！”
俩小伙子被说得一愣一愣的。
“大婶儿，你可懂得真多。”
大婶得意地哼了一声。
前头有个卖糖糕的摊主，胳膊支在担子上，慢悠悠搭腔。
“排场是真吓人呐！那箱子一抬接一抬，一眼望不到头。我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这么长的队伍。你们说，这得抬到什么时候去？”
“抬到天黑都抬不完！”
有人在后头笑着大喊了一句。
人群里一阵哄笑。
一个抱着孩子的小媳妇，正跟身边的闺蜜咬着耳朵，眼睛亮晶晶的。
“你听刚刚那裴公子说话没有？声音稳稳地说，定不负陛下所托。哎呦，听着真叫人心里踏实。”
她闺蜜捂着嘴笑。
“我看你是看人家长得俊吧？”
“去你的！”
小媳妇脸一红，轻轻捶了她一下。
这时，人群里冒出个不和谐的声音，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抱着胳膊哼了一声。
“说的好听罢了，皇家的婚事哪有这么容易。你没看见，这个哪里是娶媳妇啊，这是皇上给他压担子吧？往后啊，这裴公子没消停日子喽。”
旁边立刻就有人摇头反驳，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哪能光看见担子？这是天大的体面！旁人想担，还轮不上呢。再说裴家是什么门第，裴公子是什么性子，真扛不住，陛下又怎么会把长公主许给他？”
边上好几个人跟着点头。
“可不是嘛！你瞧瞧这一路的仪仗，是随便谁都能有的吗？”
那汉子被人抢白了几句，翻了个白眼，倒也不吭声了。
正吵吵着，一个半大的孩子，从人群里面钻来钻去，钻到前头，扯着他娘的袖子，脆生生地问。
“娘！娘！什么时候能看见公主啊？”
他娘正看得起劲，闻言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笑骂道。
“傻小子，公主在宫里呢，金枝玉叶的，哪能跑出来给你看？”
那孩童捂着后脑勺，嘟着嘴，一脸不服气：“那公主是不是比画上的仙女还要好看？”
这一句童言无忌，倒把周围的人都逗乐了。
“好看！好看得很！”
“那还用说？圣人的嫡长公主能不好看吗？”
“傻孩子，等你长大了就懂喽！”
大家笑成一团。
短衫小伙子忽然叹了口气，同伴拿胳膊肘撞了撞他。
“咋了？羡慕了？”
短衫小伙子望着裴府门前那缓缓退去的绵延不绝的仪仗，喃喃道：“你说人家这命咋就这么好嘞？娶个媳妇排场这么大，整个永安城都跟着热闹。”
同伴点头：“可不是嘛。”
日头渐渐西斜，长街上的百姓三三两两意犹未尽地散了去。
可这一路的鼓乐声，三里长的聘礼，在众人心里，却久久没有散去。
肃王府是前些日子才新收拾出来的。
在李明峥回京之前。
朱漆的大门，配着新换的铜兽环，门楣上肃王府三个字，还是御笔亲题，刚描过金，在日头底下亮闪闪的。
李明峥站在王府的前院里。
他刚刚被一道特旨准许出阁开府，正式搬进了这座属于他自己的亲王府。
旁人或许只当这是一桩风光喜事。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一步在夺嫡这条路上，分量究竟有多重。
出阁开府。
意味着从今往后，他可以光明正大的养幕僚、招门客，建立一套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班底。
不再受制于那四四方方的宫墙，不再事事都隔着一层跨不去的宫门。
这是他通往东宫的路上，最要紧的一步。
李明峥站在院中，慢慢地张开了双臂。
仰起头，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风是热的，扑在他脸上。可他的心却比这日头还要滚烫，他仿佛已经能看见，那身明黄的太子朝服，正披在他身上。
金线织就的蟠龙，一共九条，皆是行龙，栩栩如生地游走于衣料之上。
那样式，那威严，他闭着眼都能描摹得一清二楚。
“太子殿下……”
他喃喃自语，嘴角上扬。
那滋味美得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殿下。”
有道声音从他身后响起来。
李明峥睁开眼，内心的得意飞快敛去几分，转过身，便见一个中年文士正微微躬身立于廊下。
正是魏纶。
这人生得倒是一副温顺忠厚的模样，面皮白净，眉眼和顺，嘴角总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任谁瞧见都要赞一声，好个端方的先生。
可李明峥知道，这人心里比谁都深。
魏纶是他最得用的一个幕僚，阴是真的阴，可聪明也是真聪明。
从不上前场，也不沾血，总是站在最暗的地方，轻轻拨一下，就能叫旁人斗得个你死我活。
“魏先生何事？”
魏纶往前走了一步。
“殿下，臣有一事，想请您早做安排。”
李明峥嗯了一声，示意他说。
“今日是皇家纳征的大典，臣斗胆想请陛下安排御史台咱们的人，把裴家盯一盯。”
李明峥闻言，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现在？今日是纳征大典，举国同庆。若是刻意寻错，惹得父皇不快，那岂不是自己上赶着去触霉头？”
魏纶听了，嘴角抬了抬。
“殿下，臣从来没打算叫御史今日就上书发难。”
“今日万万动不得，大喜之日，谁率先挑刺，谁就是扫皇家的脸面，一眼便会被陛下盯上，这道理臣明白，殿下更明白。”
李明峥听着，眉头略略舒展了些。
魏纶接着道：“臣要的不是发难，臣只是叫御史依着本分，把裴府明日回礼时，所有的礼册、车马、一应往来的人事，都登记在册，好好归档。
这不算徇私。勋贵大婚，御史台本就备案监察，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处。”
他说到这里，缓缓抬起眼看向李明峥。
目光里透着一股子阴冷的算计。
“裴从安掌大理寺，日日断狱，手里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恩怨。人只要做事，就难免有缝隙。
今日咱们先把底子存好了，往后但凡他有半分行差踏错，旧账新账一并翻出来，才是一击致命。”
李明峥听到这里，心里已经动了几分，可他还是有些拿不准。
“若他往后一直滴水不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