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阳拿荔枝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太后，嘴角轻轻弯起来。
“皇祖母，今日天太热了，孙女就想吃些清爽甜口的。那炙鸡太腻了，这会倒是不想吃了。”
她说着眨巴眨巴大眼，眼里带着无辜的盈盈笑意。
太后被她这模样逗得笑了。
“好好好，天热想吃些清爽的，那便吃清爽的。哀家这就让人记下你今日爱吃的这几样，明日再多做些给你备着。”
明阳听了，眉眼顿时舒展开来。
“多谢皇祖母。”
语气又轻又软。
太后望着她，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好几道。
就在明阳低头，继续用银签取荔枝的时候，太后抬眼，朝一旁的静娴嬷嬷望了一眼。
静娴嬷嬷像是早就候着了一般，迎着太后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谁都没说一个字，可眼神里都读懂了彼此心里，那同一个没有宣之于口的猜测。
孙嬷嬷就站在明阳身后不远。
她本垂手立着，可太后的那一眼，还有静娴嬷嬷的那一点头，都落进了她眼里。
孙嬷嬷先是一愣。
旋即，她心里像是被什么点拨了一下。
她也是过来人了。
殿下的乏，还有近日殿下的嗜睡，再加上今日忽然变了的口味……
孙嬷嬷的心停跳了一拍。
可她到底不敢肯定，毕竟还没有到来月事的日子，这没影的事，谁又能说个准呢？
孙嬷嬷将内心翻涌的念头又压了下去。
午膳刚撤下去不久，便有宫人进来禀报。
“永穆公主，带着卫家小娘子求见。”
明阳一听，立马来精神了。
永穆公主李绾是她的小姑姑，虽不是太后亲生，但也是太后养大的，打小就对明阳特别的好。
三年前，姑姑随驸马外放去了江南，这一别竟已经是三个春秋了。
“快请她们进来。”明阳迫不及待地说道。
不多时，便见李绾领着卫嬛走了进来。
二人都是一身清雅的装扮，李绾一袭青灰的素罗衫，头上只有银簪玉簪。
那面容比三年前又憔悴了许多，可眉眼间的温婉却始终没有变。
卫嬛十八岁的年纪正是最好的时候，一身淡绿的衫子，虽也素净，却掩不住那骨子里透出来的鲜活朝气。
二人进来，先恭恭敬敬地给太后行了礼。
太后笑着摆了摆手，让她们不必拘礼。
随后，李绾又领着卫嬛转向明阳。卫嬛当即双手拢在腹前，微微屈膝俯身，行了一记女子肃拜，礼数周周全全。
明阳伸手虚扶了一下，笑道。
“嬛儿快起，咱们自家人不必这么生分。”
几人落了座，说起了家常。
明阳先问李绾，这三年来在江南可还习惯？
李绾笑着一一答了，说江南的水土养人，说驸马在任上日日勤勉，倒也没什么不好。又说起余杭郡的景致，春日里最是好看。
明阳笑着点头，又问了卫嬛几句近况。
李绾说到卫嬛的时候，叹了口气。
“这孩子性子犟，如今都十八了，还没个着落。这一趟回京，便是想着求母后给寻一门稳妥的亲事。”
明阳听了，看向卫嬛一笑。
“嬛表妹生的这么好，性子又爽利，亲事自然是不愁的，姑姑也莫要太忧心了。”
她们一来一往地说着家常。
卫嬛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一双眼睛时不时地往明阳身上瞟一眼。
明阳今日虽是轻装打扮，可那一身嫡长公主的气度却半点也掩不住，明媚华贵，坐在那里就很引人注目。
卫嬛看着，心里不由自主地浮起许多的想法来。
驸马裴从安，她是知道的。
京中长大的世家贵女，就没有不知道这个人的。打小便长得特别打眼，那样的人物，没想到如今竟成了明阳的驸马。
表姐可真是好福气。
卫嬛心里这般想着，又忍不住想得更深了一些。
历来尚公主的男子，多是有些这样那样不如意的地方。
真正出类拔萃、惊才绝艳的男儿，又有几个肯在公主跟前低一头呢？
可明阳嫁的，偏偏就是裴家嫡亲的嫡长孙，是京城里顶顶金贵又傲气的裴从安。
这样的驸马从古到今，恐怕寻不出几个来。
卫嬛想到这里，便又想到了自己的爹娘。
她爹是当年的状元郎，出身寒门。可她娘贵为公主，在家里却与她爹以寻常夫妻的方式相处着。
她娘明明是金枝玉叶，却为了她爹洗手做羹汤，事事亲力亲为，和寻常人家的妇人竟没什么两样。
卫嬛其实一直都有些想不明白。
她娘到底图什么？
她这般想着，又抬眼望向端坐在上座的明阳，明媚华贵。
卫嬛心里更加认定了一件事。
作为公主，就该像表姐这样。
风风光光，尊贵无比。
说了一会话后，太后便有些乏了，她笑着朝明阳道。
“你带着你姑姑和嬛丫头去东暖阁坐坐吧，哀家先去歇会。”
明阳应了。
太后便由静娴嬷嬷扶着回了内殿。明阳带着李绾、卫嬛她们，一路往东暖阁去了。
东暖阁到底比外头凉快了许多。
殿角早就摆了一尊整块藏冰雕成的冰凤。
凤首微微仰着，通体透亮，那丝丝的凉气便从冰凤身上一点点漫出来，合着四周寒玉，把满殿的暑气都压了下去。
李绾和卫嬛一进来，便觉得一股子沁人的凉意扑面而来。
舒爽无比。
明阳让她们坐，又吩咐下去上茶点。
不多时，宫人们便鱼贯而入。
先上的是茶。
碧涧春，是极好的贡茶，茶汤清亮，香气悠远。
一旁另备了一小盏冰镇过的蔗浆，甘蔗熬成浓浆，提前存入冰窖里镇着，暑天里喝上一口，最是清润解暑。
宫人用玉盏分了茶，一人一盏。
随后，鲜果盘便端了上来。
一整只白玉镂花的大盘，盘底竟做了隔层，铺着细碎的冰，果子凉丝丝的。
正当中是冰浸的鲜荔枝，从岭南快马进贡，七月里正当季，一颗颗鲜红欲滴，摆在玉盘正中，底下衬着碎冰，是外头寻常世家求都求不来的。
旁边新摘的白葡萄，西域贡的，颗粒饱满，还有蜜桃。
最打眼的还是那一小份酥山。
牛乳反复捶打提炼出酥，再一点点凝在冰盘上，堆出山峦的模样，送进冰窖里冻定了型。上桌前再撒上几片蔷薇花瓣，白皑皑的像一座小小的雪山。
入口即化。
这是只有宫中和顶级世家宴上才舍得拿出来的。
除此之外，还有透花糍等四五样点心，一样样都做得精巧别致。
李婉望着这满案的精巧吃食，又望了望殿角正慢慢渗着凉气的冰瓮，眼底渐渐浮起一丝忧虑来。
明阳这般奢华的日子……
她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她嫁的可是裴家……
裴家是天下第一世家，最是清高自持。若明阳把这宫里的奢华作派带了过去，裴家的人哪里能受得了？
夫妻之间，往后的日子怕是要生出许多的嫌隙来。
想到这里，李绾便有些坐不住了。她轻轻拉过明阳的手，语重心长。
“殿下，姑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她望着明阳，满眼都是过来人的关切。
“你婚后虽说是住在公主府，可这裴从安到底是裴家的嫡长孙，往后是要挑起裴家一整个担子的。
你与他是夫妻，夫妻之间最要紧的便是相互尊重、相互迁就。你万万不能像在宫里这般，事事都由着自己的性子，这样奢华。”
李绾顿了顿，继续说道。
“这男子都是有自尊心，要面子的，你总得给他足了面子，这样你们夫妻才能长长久久的和睦下去。”
这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
明阳还没答话，一旁的卫嬛却先听不下去了。
“娘，你这话说的可不对。表姐她本就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凭什么要委屈自己去迁就旁人，给男人留面子？那她这公主当的还有什么意思？”
卫嬛振振有词。
李绾闻言，转头瞪了她一眼。
“你这孩子胡说八道，还没成家呢，哪里懂得这里头的道理。”
卫嬛却不以为然，撇了撇嘴角。
“我是不懂，可我知道，若是有哪个男子做了驸马，又不肯让公主压自己一头，那这驸马不做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