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课间，元朗公立中学走廊闹哄哄的。
学生三五成群扎堆吹水，打闹声、嬉笑声混成一片。
有人追着跑，有人靠墙抽烟，有人蹲在地上拍公仔纸。
王文圣从洗手间出来，正往教室走。
经过楼梯拐角，胳膊突然被人从旁边拽了一把。
力道很大，差点把他拽个趔趄。
“嘘——嘘！“
大只强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凑过来，表情紧张得像见了鬼。
他校服领口敞着，脖子上一道新结痂的划痕，渗着点血丝。
“阿圣！过来过来！“
他把王文圣拽进拐角死角，左右张望了两下，确认没人，才压低嗓子。
“出事了。大事。“
王文圣站稳，拍了拍被抓皱的袖口。
“什么事？慌成这样，被人追债啊？“
“比追债严重多了！“大只强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喉结上下滚了滚，“前天下午放学，我刚出校门，就被两个人堵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
“不是咱们元朗这片的飞仔。生面孔，穿黑皮夹克，其中一个左脸有道蜈蚣疤，从耳根拉到嘴角，吓死人。“
王文圣眉头微动。
“蜈蚣疤？“
“对！“大只强点头如捣蒜，“我认得他！是刀疤华的头马，叫！屯门那边出了名的疯狗，下手没轻没重的！“
“刀疤华？“
“十四K屯门堂口的揸fit人！“大只强声音压得更低，“比元朗的四眼细辈分还高半头！地盘大，手下马仔几十号，听说身上背过人命的！“
他说着，手都有点抖。
“他们堵我，问的全是你的事。“
“问我什么？“
“问你平时跟谁来往，放学走哪条路，几点出校门，家里是干什么的。“大只强掰着手指头数，“连你坐第几排、班主任姓什么都问！我靠，比差佬查户口还细！“
王文圣的眼神沉了沉。
问得这么细，不是普通的收数勒索。
是冲着人来的。
“你怎么说的？“
“我哪敢说啊！“大只强急了，“我就说我跟你不熟，就是同校而已，啥都不知道。“
“然后呢？“
“然后那个丧彪就笑了。“大只强咽了口唾沫，学着丧彪的语气，“他说，不熟没关系，帮个忙就行。“
他顿了顿，从裤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蓝色百元大钞。
钞票很新，边角挺括，在昏暗的拐角里泛着光。
“他塞给我这个。“
一百块。
在1978年的元朗，够一个普通学生用大半个月。
“他说，让我把你骗到校后巷。“大只强的声音发颤，“不用动手，把人引过去就行。事成之后，再给一张。“
两张一百块。
两百块。
对大只强这种学生仔来说，是天文数字。
王文圣盯着那张钞票，没接。
“然后呢？“
“然后……“大只强咬了咬牙，“他说，巷子里有人等着，要打断你右手。“
拐角处一下子静了。
墙外走廊的喧闹声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嗡嗡的，听不真切。
打断右手。
不是揍一顿，不是抢钱。
是废掉一只手。
这是要断人生路。
王文圣沉默了几秒，开口问：
“他们没说为什么？“
“没说。“大只强摇头，“就说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还说……“
他犹豫了一下。
“还说什么？“
“还说，“大只强学着丧彪的腔调，“一个乡下仔，写本小说就以为自己是人物了？打断右手，看他还怎么写东西、怎么翻股票。“
王文圣的瞳孔微微一缩。
写东西、翻股票。
对方知道他写小说，也知道他炒股。
不是一般的仇家。
是了解他底细的人。
“这伤怎么来的？“王文圣指着大只强脖子上的划痕。
大只强摸了摸脖子，脸色变了变。
“昨天下午放学，丧彪又来校门口堵我。“他声音低下去，“问我办得怎么样了。我说还没找到机会，他上来就给我一耳光，又用指甲刮了我脖子一下。“
“他说，给你脸了是吧？两百块买你办件事，你跟我拖？再拖，连你一起收拾。“
大只强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我回去跟我老大说了。我老大是和胜和元朗堂口的，叫肥仔坤。他一听是刀疤华的人，立马就怂了，说让我别得罪人，照办就是。“
他抬起头，看着王文圣，眼神复杂。
“阿圣，我跟你说实话。两百块，我真的心动过。我家里穷，平时没零花钱，两百块够我用两个月。“
“但我想了一晚上。“他声音有点哑，“你是读书人，将来有出息。我大只强虽然烂，也不能做这种缺德事。打断你右手，等于毁了你一辈子。“
“我要是真干了，晚上睡不着觉。“
他把那张百元大钞塞回兜里，攥得紧紧的。
“所以我来找你。你小心点，最近别一个人走。“
王文圣看着他。
大只强比他高一个头，膀大腰圆，平时在学校里也是横冲直撞的角色。
此刻却像只受惊的兔子，眼神里全是恐惧和挣扎。
“谢了。“王文圣拍了拍他肩膀，“这事我记下了。“
“光谢有个屁用啊！“大只强急了，“刀疤华是什么人？十四K的大佬！他要搞你，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你要不请假躲几天？或者让你家里人去找四眼细说说情？毕竟在元朗的地盘上，四眼细不能不管。“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听说，四眼细前阵子在你们家衣摊上吃了亏，被文家压了一头。会不会是他找刀疤华出头，报复你们？“
王文圣摇摇头。
“不会。四眼细那种老江湖，讲规矩。既然跟文家谈和了，就不会再搞小动作。否则传出去，他以后在元朗没法混。“
“那会是谁？“
大只强急了，“刀疤华可不是善茬！他马仔说了，有人要把你右手废掉。“
上课预备铃突然响起。
叮铃铃的声音刺破走廊的喧闹。
“先回教室。“
王文圣拍拍他肩膀，“这事我知道了。谢谢你提醒。“
大只强抓住他胳膊，眼神发急。
“阿圣！我不是开玩笑！你要不请假躲几天？或者让家里人去跟四眼细说说，让他出面调和？“
“我知道。“
王文圣挣脱他的手，“我会处理。“
说完转身走出拐角，混进涌向教室的人流。
大只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
从兜里掏出那张百元大钞，盯着看了几秒。
最后狠狠塞回裤兜，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