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流花路展馆外，红旗招展。
王文林从接驳大巴上下来，脚下是坑洼不平的柏油路。
他抬头看了一眼眼前这座苏式风格的展馆建筑——米黄色外墙，高大厚重的门廊，五星红旗在楼顶迎风招展。这就是第44届华夏出口商品交易会，人称“广交会“。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柴油味和秋冬之交特有的干燥气息。
四周人流如织。
王文林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拎着公文包，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显眼——不是因为衣服多华丽，而是因为他是从香江过来的客商，胸前别着港澳客商专用的红色通行证。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安检口。
两天前，王文林从罗湖口岸过关。
内地的一切，比他预想的还要“原始“。
从深圳到广州的铁路，绿皮火车慢得像蜗牛。车厢里挤满了人，烟雾缭绕，有人抽着劣质香烟，有人啃着干硬的馒头。
乘务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制服，面无表情地推着售货车走过：“花生、瓜子、矿泉水——“
王文林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
田野连绵，稻谷早已收割完毕，只剩下齐整的稻茬。偶有农民赶着牛车在田埂上慢慢行走，远远望去，像一幅静止的黑白照片。
进入广州站时，已是傍晚。
站前广场上，自行车洪流如潮水般涌动。凤凰、永久、飞鸽——清一色的黑色二八大杠，铃铛声此起彼伏。公共汽车稀少得可怜，等一趟车要半小时。
街道两旁是连绵的骑楼，一楼走廊下摆着小摊：卖甘蔗的、卖青菜的、卖云吞面的。行人多穿蓝、灰、绿的中山装，款式几乎一模一样，远远望去，像一片流动的灰蓝色海洋。
王文林在招待所安顿下来。
房间很小，约莫十平方，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的石灰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是公用的。水龙头拧开，水是锈黄色的，要放半分钟才变清亮。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远处，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整个广州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安静得让人心慌。
10月15日上午九点，广交会正式开门。
王文林随着人流迈入流花路展馆的大门。
刹那间，喧嚣扑面而来。
展馆内，人头攒动。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英语、日语、德语、法语，夹杂着粤语和普通话的官腔。来自97个国家和地区的二万多名采购商，把偌大的展厅挤得水泄不通。
这是一届特殊的广交会。
今年的广交会与往年不同——首次将“以销定产“作为对外贸易的方针。
过去是华夏生产什么，外商就得买什么；今年开始，外商可以提要求，中方按需生产。
更让王文林心动的是——这届广交会首次开展了补偿贸易、来料加工、来件装配的业务。
这意味着，香江商人可以带着订单、带着图纸、带着原材料进来，交给内地的工厂生产，成品出口后再分成。
这是国门真正打开的前奏。
王文林穿梭在各个展区之间。
纺织品馆里，服装款式在今天看来有些“土气“，但外商们却围得水泄不通。
一个美国采购商对着一批新设计的牛仔裤样品连连点头，当场就要下1万打的订单——这是华夏出口的第一批牛仔裤。
五金矿产馆里，机床、水泵、农具整齐排列。机械产品成交额虽小，但国家已经开始高度重视机电产品出口。
轻工馆里，王文林的眼神亮了。
轻工馆的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展位前，摆放着几台电风扇。
白色的扇叶，墨绿色的网罩，底座上印着两个字——“钻石“。
王文林停下脚步。
他伸手摸了摸扇叶，金属的，沉甸甸的。做工算不上精致，但结构扎实，一看就是实用主义的产物。
展位 behind，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蓝色中山装，胸前别着“广州轻工进出口公司“的徽章。
他见王文林盯着电风扇看，便站起身，用带着浓重广东口音的普通话问道：
“这位先生，从香江来的？“
王文林点点头：“是，香江蓝海公司王文林。先生怎么称呼？“
“我叫陈炳坤，广州轻工进出口公司的业务员。“中年人递过一张名片，“我们主要负责钻石牌电风扇的出口业务。“
王文林接过名片，目光落在电风扇上：“这台吊扇，是你们自己生产的？“
陈炳坤摇摇头：“是广州风扇厂生产的，我们通过广交会平台出口。不过……”
他声音低了些，“主要是出口到东南亚和非洲，北美那边订单很少。“
“为什么？“王文林问。
陈炳坤苦笑了一下：“北美市场对电器认证要求高，我们的产品……说实话，技术还跟不上。电压、频率、安全标准，都要按美国UL标准来。我们厂里也想过要打进北美市场，但一是没渠道，二是没技术升级的资金。“
王文林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故作平静地问：“那如果，有人愿意提供资金、提供北美市场的技术标准，甚至提供订单呢？“
陈炳坤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王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文林拉过一张椅子，在展位旁坐下。
“实不相瞒，我们在香江有一家爱美高电器公司，专门做吊扇出口北美市场。目前我们正在扩建工厂，但香江的租金、人工成本太高，量产能力有限。“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陈炳坤：
“我在想，能不能和广州风扇厂合作。你们出厂房、出工人、出生产线；我们出资金、出技术图纸、出北美订单。”
“产品以补偿贸易来料加工的形式合作——这正是这届广交会新推的业务模式。”
陈炳坤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补偿贸易、来料加工——这些新名词，他在开幕式的文件里看过，但没想到，第一天就有香江客商主动找上门来谈！
“王先生，“陈炳坤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我先向公司领导汇报，你看……“
“好。”
王文林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们蓝海公司和爱美高公司的简介，以及我们计划在北美市场销售的吊扇规格书。你拿回去给你们领导看。“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文件封面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广州的联络电话：
“我在广州停留五天。这期间，随时可以详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