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海投资公司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两端坐满了人。
王文圣坐在主位，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笔杆在指间翻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谢青海坐在他右手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指节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财务总监温守仁坐在左侧，面前摊着一堆报表，厚厚的，像一堵墙。
会计主管周明华、行政部负责人李秀玲分坐两侧，两人的目光都黏在温守仁手上那叠纸上。
“人都齐了，开始吧。”
王文圣放下钢笔，笔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声音不大，却让全场一静。
他看向温守仁。
“温总监，先把账说清楚。”
“好。”
温守仁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报表，声音清晰得像在念判决。
“蓝海公司启动资金，八百八十万。”
他抬眼，扫了一圈。
“经过1978年股市操作，账面盈利——三千三百一十三万。”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李秀玲眼睛都瞪圆了：“三千多万？！”
谢青海却皱着眉，没吭声。
温守仁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要分清——这是账面总盈利，不是应税利润。”
周明华立刻插话，语速很快：“温总监说得对。我们反复买卖，平仓落袋才算盈利。浮在账上的，不算。”
王文圣点点头，手指在桌上轻轻一叩。
“继续。”
温守仁翻到利润表，钢笔尖点在最下面一行。
“1978年已实现股市利润，按税务局要求的方法逐笔计算——合计三千二百九十三万。”
“三千二百九十三万……”谢青海重复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这么多？”
“还没完。”
温守仁翻页，声音更沉。
“年末持仓，按成本与市价孰低原则估值。”
“我们持有九龙巴士一千万股，成本四千一百万，年底市值三千九百六十万——需计提减值一百四十万。”
他抬眼。
“另外，以抵押贷款三千万买入的一篮子股票，年底市值三千一百六十万，高于成本，不计减值。”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温守仁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原油”那一行停住。
“至于蓝海投资那笔——保证金两千一百二十万港币的otc原油远期合约。”
他抬眼看了看王文圣。
“交易对手、结算、资金，全在境外，属于离岸性质。这部分收益，我们主张不计入香港应税利润。”
李秀玲小声问：“减值是什么意思？”
周明华解释：“股票市值低于成本，会计上要先认损失。这部分可以抵税。”
温守仁接上，语速平稳却字字砸人。
“应税净利，就是三千二百九十三万，减一百四十万——等于三千一百五十三万。”
他拿起计算器，手指飞快按了几下。
“按17%利得税率计算，1978/79年度应缴利得税——五百三十六万。”
“啪”的一声，谢青海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五百三十六万？！”
温守仁合上报表，声音没一丝波澜。
“对。这只是1978/79年度的最终税。”
他推了推眼镜。
“税务局还会基于这个利润，预征1979/80年度的暂缴税——同样是五百三十六万。”
王文圣终于开口，声音很平。
“两笔加起来，一千零七十二万？”
“是的，老板。”
温守仁点头。
“暂缴税分两期缴。第一期，1980年1月初，缴二百六十八万；第二期，1980年4月初，再缴二百六十八万。最终税那笔五百三十六万，缴税期限也在1980年1月。”
周明华补充，额头冒汗：“这是法定最迟期限。逾期要罚款，严重的还要加收附加费。”
王文圣看向谢青海，眼神没半点慌。
“公司现在账上有多少现金？”
谢青海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喉结滚了一下。
“公司去年投资了四家企业——爱卡电子、大家欢、每日头条、正雄运输。”
他快速报着名字，声音越来越干。
“但没有一家分红。”
“这几家全在扩产、铺货、招人，钱全压在业务扩张上。”
他合上笔记本，郑重的说出最后几个字。
“今年实业这一块，给公司贡献的现金收入——是零。”
李秀玲脸都白了，小声嘟囔：“我们主要靠股市盈利，可赚来的钱……又全投出去了。”
王文圣问：“账上现金余额？”
谢青海报出数字，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一百一十万。”
他顿了顿。
“其中六十万是备用金，五十万是日常运营资金。”
会议室里死一样寂静。
一百一十万现金。
对应一千零七十二万的税款。
差得太远，远得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