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铃铃——”
电话铃声在九龙塘别墅客厅响起，尖锐又急促。
文彩珠抱着孙女小乐怡，快步走到电话旁。小丫头手里攥着一个红色塑料摇铃，叮叮当当地晃着。
客厅的空调嗡嗡吹着冷气，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和几块刚从“美心饼店”买来的蛋卷。
“喂？”
“阿妈，是我，翠翠。”电话那头传来陈翠翠小心翼翼的声音，像做错事的孩子，底气不足。
“哦，翠翠啊。”文彩珠语气平淡，手指轻轻拍着乐怡的背，“什么事？”
“阿妈……我、我想乐怡了。”陈翠翠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鼻音，“能不能……让阿国来接我一下？”
文彩珠沉默了片刻。
“你想好了？”
“想好了。”陈翠翠连忙说，声音急促起来，“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是我不对。阿国也不容易……他一个人管那些店，天天忙到半夜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行了。”文彩珠打断她，语气松了几分，“我让阿国下午过去接你们。”
挂了电话，文彩珠对坐在沙发上翻报纸的王为民说：“翠翠打电话来了。”
王为民从《星岛日报》的财经版上抬起头，老花镜架在鼻尖。
头版上印着港督麦理浩即将访问内地的消息。这是1979年，中英两国关于香港前途的谈判还没开始，但风声已经传出来了——。
“怎么说？”
“说想孩子，让阿国去接她。”
王为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又低头看报纸。
文彩珠走到楼梯口，朝楼上喊：“阿国！下来一下！”
王文国从书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本账册：“阿妈，什么事？”
“翠翠打电话来了，让你下午去接她。”
王文国愣了一下，手里的账册差点没拿稳：“真的？”
“真的。”文彩珠走上两步，压低声音，“下午你开车去一趟。记住，态度要好，毕竟是这么久的老婆，但该说的话也要说清楚。公司的事不能再让她弟弟掺和了。”
“我明白，阿妈。”
下午三点，王文国开着车，停在陈家楼下。
这是元朗墟的一栋旧唐楼，外墙斑驳，楼下的铁闸锈迹斑斑。
旁边的街市叫卖声此起彼伏——菜心一蚊两斤，猪扒三蚊半一磅，巷口的报摊上挂着《华侨日报》《星岛晚报》和《每日头条》。
《每日头条》头版印着“深水埗唐楼单位一日两爆窃，街坊促警方加强巡逻”的新闻。
陈翠翠站在门口，身边还跟着她弟弟陈志光。
陈志光穿着一件花衬衫，头发抹了发胶，见到王文国立刻堆着笑迎上来：
“姐夫！您来了！之前是我做得不对，我给公司添麻烦了——那些钱我已经想办法还上了一部分，剩下的……”
“上车吧。”王文国没看他，直接拉开车门。
陈翠翠眼睛红红的，走过来拉住丈夫的胳膊：“阿国……”
“先上车再说。”
陈翠翠咬了咬嘴唇，转身对弟弟说：“阿光，你自己保重。”
“姐！”陈志光急了，“姐夫……我之前知道错了，你能不能……”
王文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陈志光。信封鼓鼓囊囊。
“这里有十万块，算我私人借给你的。你想做什么生意，拿着当本钱。”
陈志光愣住了，眼睛直勾勾盯着信封：“姐夫，这……”
“但记住——”王文国语气严肃起来，像换了个人，“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你要靠自己，别再指望你姐姐。”
陈志光接过信封，手指有些发抖：“谢谢姐夫！谢谢姐夫！我一定好好做人！”
王文国没再看他，转身拉开车门，等陈翠翠上车。
车子发动，驶入九龙，转入窝打老道。路边的新楼盘挂满了“现楼发售”的红布幅，每平方尺标价二百八十蚊——比两年前涨了五成不止。
地产经纪穿着廉价西装在街边发传单，大声喊着“供楼免息一年”的口号。
“阿国……”陈翠翠坐在副驾驶座上，声音低低的，“谢谢你。”
“不用谢。”王文国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但我有句话要说清楚。”
他转过头，看着妻子：“以后公司的事，你不要再插手。用人、管理，全都按规矩来。你弟弟那笔账，我填上了，但那是最后一次。”
陈翠翠愣了一瞬，随即重重点头：“我明白。以后……我就在家带孩子，做做饭，不掺和那些事了。”
“家里请了保姆，你也别太累。你管好乐怡就行。”
晚上七点，九龙塘别墅灯火通明。
餐厅里弥漫着饭菜香，文彩珠今天亲自下厨——一锅花旗参炖乌鸡，一条清蒸石斑，一碟豉汁排骨，一盘蒜蓉炒菜心，还有一砂锅腊味煲仔饭。
客厅的收音机放着商业电台的新闻——“港府公布新界北区发展蓝图，预计未来五年增拨公屋用地……”
陈翠翠走进客厅，看见王文圣坐在沙发上翻一份《每日头条》的清样。
“阿圣，我回来了。”
王文圣放下清样，笑了笑：“大嫂，回来就好。一家人，和和气气最重要。”
“是是是，阿圣说得对。”陈翠翠连忙点头。
文彩珠端着最后一碗汤出来，围裙还没解：“都坐下吃饭吧。阿国，给你爸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