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驻港办香江分社，二楼宴会厅。
傍晚六点半，宾客陆续到场。
二百多号人，西装革履，衣香鬓影。商界大亨、爱国社团领袖、制造业老板、银行家，挤满了整个宴会厅。
李半城、霍大亨、包船王这类顶级华商站在最里侧，被人群围着。各大商会主席、工厂主、地产商、贸易行老板端着酒杯寒暄。香江四会证券、船务、纺织行业的代表穿插其间。
署理港督姬达爵士一身正装，被几位官员陪着。
王文林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他站在宴会厅角落，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自己渺小得很。
没人注意他。
那些大佬们三三两两聚着，谈的是地产、船务、金融。偶尔有人扫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客气又疏离的打量——一个陌生面孔，一个不起眼的小老板。
王文林深吸一口气，没往前凑。
七点整，致辞开始。
华夏政府副总站在台上，声音洪亮。
“华夏正在改革开放！宝安——也就是深圳，未来计划建成特区，现在蛇口开发区正对外引进港澳资金、技术、设备！”
“内地土地、劳动力成本低，合作前景广阔！欢迎香江企业家到内地投资办厂！”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副总顿了顿，声音更沉，直面香江最关切的那个问题。
“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偷渡逃港，根源在于两地生活差距。广东一方面会采取法律、行政手段管控；但长远之计，是把广东经济搞起来！”
“老百姓生活改善了，偷渡问题，自然缓解。希望粤港双方多开展经济合作！”
他环视全场，语气诚恳。
“粤港地缘相近、血缘相连。香江有资金、技术、销售渠道，广东有土地、人力，双方互补！鼓励港商前去考察、洽谈项目，大胆尝试来料加工、合资办厂！”
“内地政策开始放开，不再封闭！这是第一次在香江大规模、面向全体香江商界公开推介深圳开发区招商计划！”
台下彻底炸了。
有人眼睛发亮，有人皱眉沉思，有人交头接耳。
霍英东那样的老一辈爱国华商，当场主动上前，围着李主任问土地、税务、通关细则，信心十足。
大部分地产、制造业老板半信半疑——看好廉价土地与劳工，却担心政策反复、法律保障、外汇结算、边境管制。
王文林站在人群外围，听着那些议论，手指捏紧了酒杯。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哟，这位是？”
一个男人端着酒杯晃过来，五十岁上下，梳着油头，肚子把西装撑得滚圆。
他上下打量王文林，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的笑意却冷得很。
“没见过啊。这位老板？做哪行的？”
王文林转过身，不卑不亢地伸手。
“启明星贸易，王文林。”
男人没握手，端着酒杯，故意拖长了声调。
“哦——启明星。没听说过。”
他环顾四周，故意提高嗓门，让旁边几个老板都听见。
“王老板今晚来，是凑热闹的吧？”
他撇了撇嘴，指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深圳那地方，穷乡僻壤，去那建厂？脑子进水了吧？”
周围几个老板哄笑起来，目光齐刷刷落在王文林身上。
有人小声附和：“是啊，那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政策说变就变，今天让你建，明天收你地，血本无归。”
男人得意地晃着酒杯，酒液在杯里打转。
“王老板，不是我说你。这种酒会，是给李半城、霍大亨那种级别的人准备的。咱们这种小老板，来这就是当背景板。”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刻薄。
“你要是真想去深圳建厂，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别到时候钱砸进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王文林的脸沉下来，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盯住男人。
“这位老板去过深圳？”
男人一噎：“我……我没去过。”
“那你凭什么说那里是荒山野岭？”
王文林往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周围的议论声。
“我亲自考察蛇口，七月十八号签约投资，十月十八号工厂投产！”
他一拍桌子，震得酒杯跳了一下，脖子都红了。
“三个月！三通一平，厂房起来了，生产线开动，工人现在招了二千多个！”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不少目光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
男人愣住，随即嗤笑一声，摊开手。
“吹牛吧？三个月建厂？还二千多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