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琪亚补衣带的速度很快。
针线在她指间穿过，断口被压平又被细密的线脚缝住。
晴野坐得笔直。
像一只被按住后颈的猫。
雏森蹲在旁边看，眼睛亮亮的。
“露琪亚好厉害。”
露琪亚把线头收好。
“只是普通针线。”
晴野低头看腰带。
“不普通。”
“这叫装备维修大师。”
露琪亚把针收进小盒。
“不要乱动。”
晴野立刻起身。
衣带没断，她非常满意。
“这波修复成功。快走吧，再晚真的要罚扫庭院了。”
露琪亚伸手拦住。
“慢点。”
晴野脚步一顿。
“怎么了？”
露琪亚指向她脚下。
“你穿反鞋了。”
晴野低头，左右确实不对。
空气安静了一息。
晴野面不改色的蹲下换鞋。
“这是为了测试鞋子的兼容性。”
露琪亚：“……”
雏森捂着嘴，肩膀又抖起来。
三人赶到前厅时，里面已经站满了新生。
木质地板被擦得很亮，灯架挂在两侧，灯火稳稳的燃着。空气里有新木和油灯混在一起的味道。
晴野刚迈进去，立刻抬头看灯架，灯架离她很远，很安全。
旁边负责集合的高年级女生盯了她一眼。
“我不碰。”
高年级女生面无表情。
“你最好是。”
露琪亚低声问。
“你和灯架有过节？”
晴野很无辜。
“没有。只是学院对我的信任还在建设中。”
雏森小声。
“测试器？”
晴野认真纠正。
“测试器先倒下了。”
“它没有倒下。”
露琪亚看着她。
“它炸了。”
晴野闭嘴。
前厅另一侧，男舍那边的新生也到了，恋次一眼就看见晴野。
没办法。
银白长发太显眼。
晴野也看见了他，立刻抬手。
“红毛兄。”
恋次脸一黑。
“你能不能别在这么多人面前这么叫？”
“那私下可以？”
“也不可以。”
晴野点头。
“懂，公开私下都不接受。”
恋次冷哼。
“知道就好。”
“我选择不采纳。”
恋次拳头硬了。
晚人站在恋次旁边，身形高得像前厅里多了一根柱子，看见晴野衣带完好，明显松了口气。
晴野冲他比了个手势。
晚人轻轻点头。
旁边一个金发少年抱着说明册，正站得规规矩矩，听见晴野和恋次吵架，迟疑的看过来。
晴野的视线落到他身上。
吉良伊鹤。
又一个熟人名牌落地。
金发少年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
“请问，有什么事吗？”
晴野收回视线，笑了一下。
“没事。”
“你看起来很帅，很适合写报告。”
吉良愣住，脸红了。
“报告？”
恋次在旁边嗤了一声。
“她说话就这样，不用理。”
晴野立刻看他。
“红毛兄，你刚认识我一天，就开始替我做人物总结。”
“谁总结了？”
“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
恋次额角一跳。
“你这人是不是天生欠揍？”
晴野拍了拍自己的学生牌。
“重点观察对象。”
“懂不懂？”
吉良看着他们，手指默默收紧说明册。
晚人轻声道。
“他们不是要打架。”
吉良看了眼恋次发硬的拳头。
“真的吗？”
晚人停了一下。
“至少现在不是。”
前方传来一声木板敲击。
咚。
全厅安静。
一名中年老师站上前台，身上院服整齐，腰间挂着浅色木牌。
他扫过新生，视线在晚人身上停了半息，又落到晴野身上停得更久。
晴野立刻站好。
老师开口。
“从今日起，你们是真央灵术院一回生。”
“学院有规矩。”
“第一，不得私斗。”
恋次和晴野同时看向别处。
“第二，不得擅自使用大规模灵压。”
全厅很多人看向晴野。
晴野抬头看灯架。
我什么都没干。
真的。
老师继续。
“第三，损坏公物，按价赔偿或以劳务抵扣。”
晴野立刻低头。
露琪亚压低声音。
“你刚才是不是抖了一下？”
晴野嘴硬。
“没有。”
“你抖了。”
“这是对规章制度的尊重。”
老师讲了许多。
课程安排，作息时间，宿舍规矩，训练场使用办法，还有新生前三个月的观察评定。
晴野听到前半段还挺精神，到了后半段，脑袋开始打架。
字很多。
规矩更多。
她偷偷把说明册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有膳堂时间。
晴野眼睛亮了。
露琪亚一把按住她的说明册。
“认真听。”
晴野小声。
“我在认真查核心信息。”
“课程才是核心。”
“作息也是课程的一部分。”
露琪亚看着她。
晴野改口。
“好吧，我听。”
老师忽然点名。
“雪村晴野。”
晴野立刻站直。
“在。”
全厅新生刷的看过来。
晴野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老师拿起一张备注纸。
“你因灵压体量异常，明日起训练前必须向授课教师报备。”
“未经允许，不得触碰灵压测量器，不得单独进入鬼道训练室，不得靠近未加固训练靶。”
前厅里有人憋笑。
晴野表情端庄。
“老师。”
“说。”
“加固过的能碰吗？”
老师沉默。
恋次直接笑出了声。
晴野回头瞪他。
老师敲了敲木板。
“申请。”
晴野点头。
“碰东西先走流程。”
露琪亚扶额。
雏森在旁边忍笑忍得脸都红了。
老师又看向晚人。
“神宫寺晚人。”
晚人站直。
“在。”
“你明日起参加鬼道基础课前测。另有回道教师会观察你的灵力控制。”
晚人低头。
“是。”
老师停顿了一下。
“还有。”
“前厅门梁较低，出入时注意。”
前厅安静了一瞬。
晚人耳根红透，晴野肩膀开始抖。
恋次没听懂。
吉良小声问。
“门梁？”
晴野憋笑憋得很痛苦。
晚人闭了闭眼。
“我会注意。”
老师把纸收起。
“今晚只讲这些。明日卯时起床，辰时开始第一堂基础白打课。迟到者，罚扫庭院。”
新生们低声应下。
晴野眨了眨眼。
白打课。
她慢慢转头看向恋次。
恋次也看过来。
两人隔着人群对上。
恋次先开口。
“明天见。”
晴野抬手握拳。
露琪亚冷冷插了一句。
“你们刚才听见第一条了吗？”
晴野立刻收拳，恋次也把手放下。
两个人动作同步得离谱。
雏森看着他们，小声说。
“你们关系真好。”
恋次差点跳起来。
“哪里好？”
晴野非常淡定。
“她说得对。”
“同期兄弟局，吵得越凶越健康。”
恋次指着她。
“谁跟你兄弟？”
露琪亚看向高年级女生。
“前辈，他们这样算私斗预备吗？”
高年级女生淡淡道。
“明天白打课会有人管。”
晴野立刻老实。
集合结束后，新生开始往外走。
晴野跟着露琪亚和雏森回女舍，刚出前厅门口，旁边忽然传来砰的一声。晚人又撞门梁了，人群瞬间停住。
晚人站在门口，手扶额头，整个人僵得像被贴了定身符。
晴野捂住脸。
“晚人。”
“老师刚提醒完啊。”
晚人声音发虚。
“我以为这边高一点。”
恋次看着他，表情复杂。
“你没事吧？”
晚人立刻放下手。
“没事，谢谢。”
他太礼貌。
恋次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晴野走过去，仰头看门梁又看晚人额头。
“没破。”
“好消息。”
晚人轻声。
“坏消息呢？”
“你和学院建筑的磨合期还很长。”
晚人沉默。
吉良站在旁边，手里的说明册翻开了一页。
晴野看见他像要写东西，立刻凑过去。
“吉良同学。”
吉良一惊。
“嗯？”
“你不会在记录吧？”
吉良把说明册合上。
“只是习惯整理重点。”
晴野若有所思。
“你果然适合写报告。”
吉良有些茫然。
“为什么又是报告？”
晴野拍了拍他的胳膊。
“天赋。”
“你以后一定能写出很有价值的东西。”
吉良更茫然了。
恋次在旁边翻白眼。
“你别谁都乱认。”
晴野看他。
“红毛兄，你吃醋？”
“我吃哪门子醋？”
“同期关系管理醋。”
恋次咬牙。
“你明天给我等着。”
露琪亚一把拎住晴野后领。
“回宿舍。”
晴野被拎得后退半步。
“露琪亚老师。”
“不要乱叫。”
“收到。”
“还有，不要再挑衅阿散井。”
“我没有挑衅。”
露琪亚看她。
晴野立刻改口。
“我只是社交方式比较激烈。”
雏森笑着跟在旁边。
“晴野很会和人熟起来呢。”
晴野认真点头。
“这叫破冰。”
露琪亚冷冷道。
“你这是破门。”
晴野噎住。
“露琪亚老师，你吐槽也很有天赋。”
露琪亚停下脚步。
“再叫一次老师，明天我不帮你整理院服。”
晴野立刻闭嘴。
女舍长廊已经安静下来。
三人回到房间，门一关外头的脚步声就远了。
雏森把说明册摊开，开始用炭笔标注课程。
露琪亚把院服挂好，又把晴野那件歪掉的领口重新理了一遍。
晴野坐在铺位上看着两个人忙。
很奇怪。
明明刚到学院不到一天，这间小屋却比流魂街的破木棚安全太多。
旁边有人翻纸，有人收针线。
她把晚人给的便签拿出来，炭笔在指间转了两圈。
露琪亚看见了。
“写什么？”
晴野低头。
“给搭档报平安。”
雏森凑过来。
“神宫寺同学吗？”
“嗯。”
晴野在纸上写下几行。
今日入住宿舍。
室友正常。
院服阵亡一次，已经修复。
露琪亚老师很强。
明天白打课，红毛兄可能要挨打。
她看了一遍，非常满意。
露琪亚从旁边扫到最后两行。
“划掉。”
晴野护住纸。
“这是事实记录。”
“我不叫老师。”
“那改成露琪亚同学很强？”
露琪亚顿了一下。
“这个可以。”
晴野改了。
又在最后加一句。
前厅灯架目前安全。
雏森笑得趴在被褥上。
露琪亚也偏过头，没忍住。
晴野把纸折好塞进信封。
“完美。”
“这就是高质量通信。”
露琪亚看着她。
“你真要这么寄？”
“当然。”
“神宫寺会担心你。”
晴野手指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信封。
晚人在男舍那边，大概也在适应新房间，新同学，新门梁。他们不能像流魂街那样随时互相看一眼。
她想了想又拆开信封，在最下面补了一句。
别担心，我这边很好。
写完，她吹了吹纸。
“这样行了吧？”
露琪亚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雏森轻声道。
“很好。”
晴野把信重新折好。
夜深后，女舍渐渐熄灯。
晴野躺在被褥里。
银白长发铺了半枕。
真央灵术院的第一夜。
有点不真实。
她闭上眼。
恋次。
露琪亚。
雏森。
吉良。
晚人。
很多名字都在这里了。
她把学生牌握在手心。
木牌硌得很实在。
不是梦。
第二天一早，钟声还没响完，晴野就从被褥里弹了起来。
不是她自律，是露琪亚站在铺边，手里拿着她的院服。
“起床。”
晴野睁开眼，声音发飘。
“再五分钟。”
露琪亚把院服放到她脸上。
“迟到罚扫庭院。”
晴野瞬间坐起。
“白打课不能迟到。”
雏森也醒了，揉着眼睛笑。
“你很期待？”
晴野把院服往身上一套。
“当然。”
“我和红毛兄的友谊，需要拳脚加深。”
露琪亚冷冷道。
“你要是再把衣带扯断，我就让你穿反的去上课。”
晴野动作一僵。
“露琪亚同学。”
“你变狠了。”
露琪亚把腰带递给她。
“是你逼的。”
三人赶到白打训练场时。
晨光刚越过屋檐。
地上铺着细砂，木桩一排排立着。
恋次已经站在那里活动手腕，看见晴野咧了咧嘴。
“还真敢来。”
晴野把袖口一卷。
“红毛兄。”
“今天我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重点观察对象的自我修养。”
恋次握拳。
“来。”
晴野刚要往前冲，白打课老师冷声开口。
“雪村晴野。”
“先做热身。”
晴野脚下一刹。
砂地被她蹭出两道浅痕。
她慢慢回头。
“老师。”
“不能直接打吗？”
老师看着她。
“不能。”
晴野叹了口气。
“行。”
恋次在旁边笑。
晴野转头瞪他。
“你笑什么？”
恋次抱着胳膊。
“重点观察对象。”
晴野活动手腕，笑得很亮。
“别急。”
“热身也是战斗的一部分。”
白打课老师看着两人拿起名册，在雪村晴野和阿散井恋次后面各画了一道线。
露琪亚站在旁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雏森小声问。
“会很激烈吗？”
露琪亚看着晴野和恋次互不服气的样子。
“会很吵。”
话音刚落。
晴野热身第一步就踩空了节奏，整个人往前一窜。
恋次下意识接住架势。
老师的哨声还没吹。
晴野稳住身体，抬头。
“我这是提前进入状态。”
白打课老师的额角跳了一下。
“雪村晴野。”
“加跑十圈。”
晴野：“……”
恋次笑得差点岔气。
晴野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他。
“红毛兄。”
“你别笑。”
“等我跑完。”
“咱俩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