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野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昨天被她补上的那块木板还在。方方正正，颜色和周围有点不一样，像一块非常诚实的伤疤。
恋次从后面路过，也跟着抬头看。
“早啊。”
“你的纪念碑还挺结实。”
晴野面无表情地转头。
“红毛兄。”
“你今天第一句话就很欠揍。”
恋次抱着手臂。
“我这是问候。”
“你问候天花板呢？”
“我问候受害者。”
晴野沉默两息。
“昨天是我不对。”
恋次本来已经准备好接她的反击，没想到她真认了，反而卡住。
“你今天怎么这么老实？”
晴野看着天花板补丁。
“因为它还在。”
恋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块补丁不漂亮。
昨天她踩着梯子，一点一点把木板按上去，胶涂得满手都是，当时还觉得丢人。
今天再看，倒像是被人提醒了，不是所有后果都能靠一句玩笑抹掉。
晚人从走廊另一头过来，手里拿着几份演习说明，袖口依旧很平整。雏森跟在身边，怀里抱着训练用符纸。吉良走在后面，笔记本夹在臂弯里。
晴野一看见那本笔记，立刻警觉。
“吉良。”
“今天不是观察作业吧？”
吉良抬头。
“不是。”
晴野松了口气。
吉良补充。
“我会记录小队演习情况。”
晴野：“……”
她觉得这口气松早了。
雏森笑着走近。
“今天是第一次小队演习。”
“老师说，要模拟巡逻和遭遇低级虚的处理。”
恋次立刻来了精神。
“终于不是站着念咏唱了。”
晴野看他。
“你昨天念得也没多好。”
恋次瞪她。
“我没给屋顶开洞。”
晴野闭嘴。
晚人看了她一眼。
“晴野。”
“今天别急。”
晴野点头。
“知道。”
晚人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晴野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我真知道。”
晚人轻声说。
“不是嘴上知道。”
“是行动上知道。”
晴野顿了一下。
昨天晚人也是这么看她的，没有责怪得很重，却比老师罚检讨还让人心虚。她抬手抓了抓头发。
“行。”
“今天我先听指挥。”
恋次像听到什么稀奇事。
“你？”
“听指挥？”
晴野转头。
“怎么？”
“我不能成长吗？”
恋次上下打量她。
“能是能，就是有点突然。”
吉良翻开笔记。
“雪村同学主动提出听指挥。”
“作为今日重点观察项。”
晴野立刻指他。
“你看。”
“你果然还是在观察我。”
吉良平静地说。
“这是队伍安全需要。”
晴野无言以对。
演习集合点在学院后方的模拟废墟区，那里平时用于训练巡逻、搜查和小规模遭遇战。
断墙、木梁、假屋、碎石堆都做得很真，还埋了几处灵压机关。
教师站在入口前，手里拿着演习牌。
“今日演习内容。”
“五人小队模拟巡逻。”
“目标为确认区域安全、处理低级虚影、保护假定伤员并撤离。”
晴野一愣。
“五人？”
她下意识往队伍旁边看了一眼，少了一个位置。
学院里最近总是会这样，某些队列、某些课桌、某些训练空位，看起来都像刚好缺了一块。
没有人提，她去了朽木家。这个名字像被规矩和门第隔在了另一边。
恋次的表情也短暂僵了一下，很快把脸别开，装作在看废墟入口。
晴野看见了没有戳他。
雏森轻轻捏了捏手里的符纸。
吉良低头翻页。
晚人把演习说明收好，声音温和地开口。
“那我们五个人更要把分工说清楚。”
晴野抬头。
“你说。”
恋次看了她一眼没抢话。
晚人把木牌放在掌心，用指尖点了点路线图。
“晴野和阿散井同学负责前方接敌，不能同时冲出去。”
晴野刚想说话。
晚人看向她。
晴野把话咽回去。
“我懂，轮流上。”
晚人点头。
“雏森负责中距离鬼道限制。”
“吉良负责记录敌影位置和提醒盲区。”
“我负责后方防护、伤员保护和撤离路线。”
吉良看着路线图。
“如果前方出现两个以上目标，最好先由雏森同学限制右侧，再让雪村同学切入。”
雏森点头。
“可以。”
恋次皱眉。
“那我呢？”
晚人说。
“你顶住正面。”
“不要为了抢先击破目标离开队形。”
恋次噎了一下。
晴野立刻笑。
“听见没，红毛兄。”
“不要离队。”
晚人又看向她。
“你也一样。”
晴野笑容一收。
“收到。”
教师听他们分配完，点了点头。
“开始。”
五人踏入模拟废墟。
入口处的光被断墙切成几块。地上铺着细碎石子，走路时会发出轻响。
晴野走在最前，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窜出去。
她按着浅打，脚步压得很轻。
恋次在她右后侧。
两个人隔着半步距离，既能互相补位，又不至于撞到一起。
恋次斜眼看她。
“真不冲？”
晴野盯着前方。
“我说了我成长了。”
“你最好保持。”
“你最好闭嘴。”
吉良在后面低声说。
“前方左侧三步，灵压机关。”
晴野脚步一停，她看见断墙下有一缕很淡的灵子波动。
如果是昨天，她可能已经踩过去了。今天她停住了，甚至还抬手拦了一下恋次。
恋次差点撞上她手臂。
“干嘛？”
晴野指了指地面。
“左边有东西。”
吉良抬笔。
“判断正确。”
晴野回头看他。
“能不能别像老师批作业？”
吉良认真想了想。
“可以。”
“做得不错。”
晴野：“……”
这更像了。
雏森轻笑一声，很快又收住。她抬手结印，低声咏唱。
“缚道之一，塞。”
灵压落在机关边缘。
机关被短暂封住，晚人补上一层薄薄的屏障，让队伍从旁边绕过。
第一段推进很顺。
顺得晴野都有点不习惯。
她忍不住低声说。
“不乱冲真的能省事。”
恋次看她。
“你才发现？”
晴野看回去。
“你不也才开始看队形？”
恋次哼了一声。
“我本来就会。”
吉良在后面平静补充。
“目前记录显示，还在验证中。”
恋次回头。
“你到底记了多少？”
吉良说。
“够用。”
队伍穿过第一片断墙后，右侧忽然弹出两道虚影。
虚影是学院用灵压制造的模拟目标，速度不快，出现角度很刁。
恋次本能向前一步。
晴野也差点冲出去。
两人同时动，然后同时停住。
晚人那句“不能同时冲出去”像一根线，在晴野脑子里绷了一下，她硬生生把脚收回来。
“恋次，正面。”
恋次愣了半息。
下一刻，他咧嘴。
“行。”
他冲上去，用浅打正面架住第一道虚影。雏森的鬼道紧跟着落下，束住右侧目标的行动。
晴野等到红光稳定，才从侧面切入，没有加灵压，没多补一下，按老师演示的力道把浅打压进目标核心。
砰。
虚影碎开。
没有多余冲击，没有飞溅的灵压，也没有任何天花板受害。
晴野自己都怔了一下。
晚人站在后方，眼神微微一松。
“很好。”
雏森也露出笑。
“很稳。”
晴野握着浅打，过了两息才反应过来。
“我刚才是不是很像正常人？”
恋次正在压制另一道虚影，闻言差点手滑。
“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说话？”
晴野立刻补位，一刀把虚影逼回去。
“好。”
“认真。”
这次她没抢恋次的目标，卡住侧面，把虚影逼到恋次正前方。
恋次抓住机会，一刀劈散模拟核心，第二道虚影也碎开。
教师站在高处看着，没有出声，在记录板上画了一笔。
队伍继续往前。
第二段区域多了假定伤员。
木制人偶倒在半塌的墙边，旁边有三道虚影巡游。
这次不能直接打，要先保护伤员，再清理目标。
晚人低声说。
“先救人。”
晴野点头。
“我和恋次吸引正面。”
“小桃封右侧。”
“吉良看后方。”
“晚人去人偶那边。”
恋次也有点意外地看她。
“你今天脑子真在线啊。”
晴野立刻瞪他。
“夸人不要夹杂侮辱。”
晚人却轻轻笑了。
“这个安排可以。”
演习再次推进。
晴野和恋次一左一右冲出去。
恋次顶正面，浅打劈得又重又直。
晴野在侧翼游走，不再追求一击打散目标，而是把虚影往雏森的鬼道范围里赶。
雏森看准时机。
“缚道之四，灰绳。”
灵压绳索缠住目标腿部。
吉良立刻提醒。
“后方一道，速度较快。”
晚人正在靠近假定伤员，那道虚影从断墙后扑出，直冲他背后。
晴野最先看见。
脚下一动，本能要冲。
可这一冲，就会离开自己的侧翼位置，正面那两道虚影可能会穿过恋次的防线逼近雏森和吉良。
她只犹豫了半息。
“恋次，补左！”
恋次直接横移半步，浅打强行压住两道虚影。
“快点！”
晴野这才冲出去，借一步爆发靠近，浅打横在晚人背后。
啪。
虚影撞上浅打，晴野手腕一震。
这一下换成以前，她大概会顺手把灵压灌进去，一口气轰散。但晚人就在身后，假定伤员也在旁边。
她咬了一下牙，硬是把灵压压回掌心。用白打课学过的卸力，带着虚影往旁边一偏。
“小桃！”
雏森的鬼道立刻落下。
灰绳缠住虚影。
吉良的提醒也紧跟着响起。
“核心偏上。”
晴野抬刀。
点中核心。
砰。
虚影散了。
晚人站在人偶前，指尖已经凝出防护屏障，回头看晴野。
“谢谢。”
晴野甩了甩发麻的手腕。
“不用。”
“这波没炸，很赚。”
晚人眼里有一点笑意。
“确实。”
恋次在另一边压着两道虚影，咬牙喊。
“你们聊完没有？”
“我快一打二打成教材了！”
晴野立刻回身。
“来了。”
她没有直接冲进去抢目标，先看雏森的位置。
雏森已经准备好下一道鬼道。
吉良也指向右侧死角。
“那里。”
晴野点头。
“收到。”
她绕到虚影背后，逼位。
恋次正面压制。
雏森束缚。
吉良提醒。
晚人展开防护。
五个人的动作终于像同一件事，没有乱成一团。最后一道虚影碎开时，演习场里的灵压机关全部熄灭。
晴野停在原地胸口起伏。
恋次扛着浅打走过来，肩膀上沾了灰。
“今天你居然没抢我的敌人。”
晴野瞥他。
“因为我成熟。”
恋次嗤了一声。
“你最多半熟。”
晴野抬手就想怼回去，看见他额角的汗又把话换了。
“刚才补左挺快。”
恋次一愣。
“什么？”
晴野把浅打往肩上一搭。
“夸你。”
“听不懂？”
恋次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点。
“谁要你夸。”
吉良从后面走来。
“阿散井同学刚才反应确实很快。雪村同学也没有擅自脱离队形。”
晴野看向他。
“这句能写大一点吗？”
吉良说。
“可以。”
“后面会附注：仍需观察。”
晴野痛苦闭眼。
“你这个人真的很严谨。”
雏森扶着假定伤员人偶笑着说。
“不过这次真的很好。”
“大家配合起来了。”
晚人蹲下确认人偶上的灵压标记。
“伤员判定存活。”
晴野眼睛一亮。
“那就是任务完成？”
教师从高处走下来。
“勉强完成。”
晴野立刻站直。
“老师。”
“勉强也算完成。”
教师看了她一眼。
“今天没有破坏场地。”
晴野认真点头。
“这是我的重点目标。”
恋次小声说。
“目标真低。”
教师看向他。
“阿散井。”
恋次立刻闭嘴。
教师翻了翻记录板。
“整体配合有进步。”
“前半段推进谨慎，后半段应对突袭时也没有完全散开。”
“问题仍然很多。”
晴野心里刚冒出来的一点骄傲，被“问题仍然很多”按了回去。
教师继续说。
“阿散井正面压制时容易上头。”
恋次低头。
“是。”
“雏森咏唱稳定，但移动中释放还不够快。”
雏森认真点头。
“是。”
“吉良观察细致，但提醒时可以更简洁。”
吉良记下。
“是。”
“神宫寺防护稳定，但过度关注伤员时，会短暂忽略自身后方。”
晚人垂眼。
“是。”
最后，教师看向晴野。
晴野站得比平时直一点。
“雪村。”
“你今天没有额外追加灵压。”
晴野眨了眨眼。
教师语气平淡。
“这很好。”
晴野愣住。
她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么夸。也没想到，老师说的不是她打散了几道虚影，而是她没有多做那一步。
教师又说。
“你几次想冲出队形。”
“能忍住，是进步。”
“下次要做到不只是忍住，而是提前判断。”
“是。”
“我会练。”
恋次听见她这么认真，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晚人也看着她，眼神很温和。
不是替她松口气的那种温和，是看见她真的往前走了一步。
演习结束后，几个人一起收拾场地，晴野把断墙旁的碎石扫回原位，扫着扫着她忽然停下。
恋次警觉。
“你又想干嘛？”
晴野指了指地上的痕迹。
“我刚才如果从这里直接冲过去，会踩到机关。”
吉良看了一眼。
“是。”
晴野又指向右侧。
“如果我绕这边，晚人后背那道虚影就会先到。”
吉良点头。
“大概。”
晴野摸着下巴。
“我当时喊你补左，确实是最省事的。”
恋次愣了一下，随后抱起手臂。
“你终于开始用脑子打架了？”
晴野这次没骂回去。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路线。
“以前总觉得，只要我够快，很多事就来得及。”
“今天发现，有些时候，我快一步，反而别人要替我补十步。”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点。
晚人手里的木牌停住。
雏森看着晴野，眼神柔和。
吉良没有立刻记录。
恋次别开脸小声说。
“知道就好。”
晴野抬头。
“当然知道。”
“我可是会成长的男……咳，会成长的人。”
她差点顺口把“男人”说出来，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弯。
晚人轻轻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恋次倒是没听出不对，哼了一声。
“成长的人，等会儿把那边机关复位。”
晴野震惊。
“为什么是我？”
吉良说。
“因为你刚才差点踩到它。”
雏森补充。
“也算提前熟悉危险点。”
晚人点头。
“很合理。”
晴野看着他们。
“好。”
“你们已经从拆台团队进化成分工明确的拆台团队了。”
恋次咧嘴。
“这叫配合。”
晴野无话可说只能认命去复位机关，蹲在地上小心把灵压符贴回原处。动作很慢，慢得恋次都忍不住凑过来。
“你会不会？”
“不会。”
晴野非常坦诚。
“但我可以学。”
晚人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符纸边缘别压太死。”
“要留一点灵子流动的位置。”
晴野照做。
“这样？”
“再松一点。”
“这样？”
“嗯。”
晴野把符纸贴好，等机关微微亮起，才站起来拍了拍手。
“好了。”
“今天没有新增事故。”
恋次说。
“这也值得庆祝？”
晴野理直气壮。
“对我来说很值得。”
吉良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雪村晴野今日结论：
可在提醒下控制突进欲望。
可在团队中完成基础配合。
有主动复盘迹象，仍需长期观察。
晴野凑过去想看。
吉良把本子合上。
“不给看。”
“为什么？”
“怕你骄傲。”
晴野沉默两息。
“吉良。”
“你现在真的越来越会说话了。”
吉良平静回答。
“谢谢。”
夕光落进模拟废墟时，训练场的灰尘像细小的金粉。
五个人往外走，队伍比来时安静一点，每个人都还在想刚才的演习。
走到门口时，晴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断墙和机关。
晚人走在她身边轻声问。
“在想什么？”
晴野把手插进袖里。
“在想今天没炸，明天应该也能努力一下。”
晚人笑了笑。
“目标可以再高一点。”
晴野看向她。
“比如？”
晚人说。
“不用‘努力不炸’来定义自己。”
“是认真打好每一步。”
晴野安静了一下，然后点头。
“行。”
“那明天开始，我认真打好每一步。”
恋次在前面回头。
“你最好记住。”
晴野抬脚追上去。
“红毛兄，你今天怎么这么像老师？”
恋次立刻炸毛。
“谁像老师啊！”
雏森在旁边笑出声。
吉良默默往旁边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