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小队演习安排在三天后。
晴野站在入口处，把浅打、符纸、护腕都检查了一遍。
晚人走过来时，正好看见她把最后一道带子压紧。
“今天来得很早。”
晴野低头咬住带尾，含糊应了声。
“上次差点踩机关，这次先看场地。”
晚人眼神微微一软。
“很好。”
晴野松开护腕，活动了一下手腕。
“别夸太早。”
“我还在学习怎么像个正常队友。”
晚人轻声说：“比前几天稳很多了。”
晴野原本想顺口接一句玩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今天我看你位置。”
晚人怔了一下。
“嗯。”
“我也会看你。”
恋次扛着浅打从后面过来，听见这句，脚步慢了一拍，看了看晴野。
“今天怎么这么像正经人？”
晴野把护腕上的结扣又压了一下。
“因为今天是正经训练。”
恋次挑眉。
“你说这话还挺不习惯。”
晴野看他一眼，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回怼。
“习惯一下。”
恋次反倒被噎住。
雏森抱着符纸过来，笑意很轻。
“今天老师说会增加伤员保护项目。”
吉良走在她旁边，手里仍是那本记录册。
“还有移动中遭遇敌影。”
“敌影数量不固定。”
晴野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不固定，就意味着不能只靠预设路线。
她抬头看向训练场，这一次的演习区域不是上次的模拟废墟，而是一片更接近流魂街边缘地形的训练场，低矮土墙、窄巷、半塌木屋、干涸沟渠。
视野比上次差很多，一眼望过去，许多转角都能藏东西。
教师站在场地入口前，手中拿着木牌。
“今日演习目标。”
“五人小队进入模拟街区，搜查异常灵压，保护两名假定伤员撤离。”
“敌影等级比上次略高。重点考核小队判断、撤离顺序和应急处理。”
晴野听得很认真。
在教师说到“撤离顺序”时，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路线。
恋次注意到她的动作，表情有点微妙。
“你真变了啊。”
晴野没抬头。
“人不能一直靠头铁活着。”
恋次哼了一声。
“你终于知道了。”
晚人拿出简化路线图，摊在几人中间。
“我们先按上次的分工。阿散井同学和晴野前线推进。雏森负责束缚和限制。吉良负责观察盲区。我负责防护和伤员撤离。”
晴野指了指路线图上的两条窄巷。
“这里太窄，我和恋次不能一起进。”
恋次低头看了一眼。
“那我走左边，你走右边？”
晴野摇头。
“你先走左边，我在中段等吉良确认右侧。如果右侧没敌影，我再过去。”
吉良看着路线，点了点头。
“这样能避免前线同时脱离后方视野。”
雏森也说：“我可以站在中段，覆盖两边巷口。”
晚人把路线图收起。
“那就这样。”
教师看着他们商量完，才敲响演习牌。
“开始。”
五人进入模拟街区。
街区里的光线比外面暗。
木屋投下的影子斜斜压在地上，脚下的碎石踩上去会发出细响。
晴野放慢脚步，走在队伍前侧，没有把距离拉太远。恋次在左前方，浅打垂在身侧。雏森与吉良居中。
晚人走在最后，指尖有极淡的银白灵力缠绕，随时能展开屏障。
第一段路很安静。
晴野经过一处拐角时停下，抬手示意，恋次立刻止步。
吉良压低声音：“右侧墙后，有轻微灵压。”
雏森已经抬手，咏唱声很轻。
“缚道之一，塞。”
灵压落下。
墙后传来一声短促撞击。
晴野没有立刻冲过去，等到雏森的束缚完全成型，才贴着墙边切入。
一道虚影被压在墙后，形态比上次更凝实，动作也更快。
晴野浅打下压，点向核心。
虚影挣扎了一下，她本能想加力，却在手腕发热的瞬间停住。
够了。
不需要更多。
浅打精准落下。
虚影散开。
她回头看了一眼。
晚人正在队伍后方看着她。
晴野没有说话，只比了个继续前进的手势。
晚人点头。
队伍推进到第一名假定伤员位置时，场地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一具木制人偶倒在半塌屋檐下，身上贴着代表重伤的红色符纸。
周围有三道敌影巡游，其中一道靠得很近，像是在守着伤员。
恋次握紧浅打。
“我引开正面。”
晴野说：“我卡右侧，别追太远。”
恋次这次没嫌她啰嗦。
“三息。”
雏森低声接上：“我先封靠近伤员的那一道。”
吉良看向屋檐后方。
“左后方还有一处盲区。”
晚人已经做好准备。
“我等你们清出第一条线，再进去。”
晴野看了一眼他的位置。
“别急。”
晚人轻轻应声。
“嗯。”
行动开始。恋次先冲出去，浅打正面撞上第一道虚影。晴野从右侧压进，把第二道虚影逼离伤员。
雏森的缚道落在第三道虚影身上，为晚人开出靠近人偶的空隙。
一切都很顺。
顺到像上次演习后的延续。
晚人进入屋檐下，蹲身检查人偶上的符纸。红色符纸被灵压压得微微发亮，这代表伤员状态正在恶化。
他抬手，银白灵丝从指尖延伸，轻轻缠住人偶手腕。
“伤势判定较重。”
“需要先稳定再移动。”
晴野压着右侧虚影，听见后回了一句。
“你处理，我们挡着。”
晚人垂下眼，开始调整灵丝。
灵丝分成三股，一股固定人偶灵压，一股铺在胸口符纸边缘，还有一股落向地面，准备展开小型防护。
吉良忽然抬头。
“后方盲区有动静。”
晚人手指一顿，晴野也听见了。她面前的虚影正好爆发，往雏森方向撞去，不能立刻回身。
“恋次，压过去！”
恋次横切一步，替她顶住一瞬。
晴野转身时，后方盲区里已经窜出一道新的敌影，比前面三道都快。
它没有冲向晴野，也没有冲向恋次，直扑晚人背后的木屋阴影。
那里还有第二名假定伤员，刚才被屋檐挡住，只有半截符纸露在外面。
晚人看见了，也听见教师曾经反复强调的内容，优先保护伤员。
敌影冲得很快，第二名人偶的红色符纸已经亮起。
如果他立刻放弃手中正在稳定的人偶，转身展开屏障，第二名伤员可以保住，但他手里的灵丝刚刚嵌入第一名人偶的符纸。
现在撤开会造成“救治中断”判定，演习里只是扣分，在真正战场上可能就是失血、灵压崩散、来不及。
晚人的手僵住了，只是一瞬。
在战斗里，一瞬已经够长。
晴野看见他停住，心里猛地一沉。
“晚人，先挡！”
晚人抬手指尖动了一下，却没能立刻断开灵丝。
那道敌影扑到第二名人偶前，爪影落下，红色符纸被划裂。
演习场上响起刺耳的判定铃。
伤员失救。
同一瞬间，敌影转向，冲向离它最近的雏森。
雏森刚释放过缚道，来不及重新咏唱。吉良一步上前想挡，却被侧面虚影逼退半步。
晴野压低重心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爆发撞过去，看了一眼恋次的位置。
“左边交给你。”
恋次咬牙顶住两道虚影。
“去！”
晴野这才动，速度很快。
贴着墙边切入，不从雏森身前硬撞，而是从敌影侧后方截断它的路线。
浅打横压，敌影撞上刀身。
晴野手腕一麻，没有加灵压，脚下沉住，用身体把敌影往外侧带。
“小桃，退半步。”
雏森立刻退开，重新抬手。
“缚道之四，灰绳。”
灵压绳索缠住敌影肩背。
吉良紧跟着提醒：“核心在左上。”
晴野刀锋一转。
砰。
敌影碎开。
她没有停，回身帮恋次逼开剩下两道虚影。
恋次满额都是汗，见她回来低声说：“够快。”
晴野看着前方。
“还不够。”
最后两道虚影被清理掉时，演习场没有立刻响起完成铃。
教师从高处走下来。
他的目光先扫过被划裂符纸的第二名人偶，又落在晚人身上。
晚人还蹲在第一名人偶旁，手中的灵丝没有断。
第一名人偶的符纸被稳定住了。
第二名人偶已经被判定失救。
他低着头，宽大的肩背绷得很紧。
晴野收起浅打，走过去时放慢了脚步，没有立刻说话。
教师先开口。
“神宫寺。”
晚人站起身。
“是。”
“你看见第二名伤员遇袭了吗？”
晚人的声音很低。
“看见了。”
“为什么没有立刻切换防护？”
晚人垂眼。
“我正在稳定第一名伤员。”
教师语气并不严厉，却很清楚。
“你犹豫了。”
晚人的手指轻轻收紧。
“是。”
教师看向众人。
“今日判定。”
“第一名伤员存活。”
“第二名伤员失救。”
“小队完成敌影清理，但撤离目标失败。”
雏森脸色微白。
恋次别过头想说什么又没说。
吉良的笔尖停在纸上没有写下去，晴野站在晚人旁边。
她能感觉到晚人的灵压很乱，不是失控的乱，是被自己压着、堵着、没处散的乱。
教师继续道：“神宫寺，你的治疗判断没有错。”
晚人抬头，眼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教师看着他。
“战场不会把伤员一个一个排好等你处理。有时你救得了这个，就会错过那个。有时你必须先挡住刀，再谈治疗。”
晚人声音很轻。
“如果我断开第一名伤员的灵丝，他也可能恶化。”
“是。”
教师点头。
“这不是简单的对错题。”
“这是取舍。”
训练场里安静下来。
风从窄巷穿过，吹动地上的符纸碎片，晚人看着那张裂开的红色符纸，脸色比刚才更白。
教师没有再多训，只留下复盘任务，让他们自行整理路线与失误。
等教师离开后，恋次先扛起浅打，声音比平时低。
“我刚才被两道虚影压住，没能回防。”
雏森轻轻摇头。
“我咏唱慢了。”
吉良合上记录册。
“我提醒得也晚。”
晚人却没有接他们的话，走到第二名人偶前蹲下，把被划裂的红色符纸捡起来。符纸很轻，他拿在手里却像拿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是我停住了。”
晴野看着他的背影。
走过去，在晚人旁边蹲下。
“你不是没想救。”
晚人低声说：“可结果一样。”
晴野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说“只是演习”。
这句话太轻。
她想说“下次就好了”。
这句话又太快。
最后她只是看着那张符纸，慢慢开口。
“那下次我们提前一点。”
晚人抬眼看她。
晴野没有躲。
“不是你一个人提前。”
“我也提前。”
“恋次提前。”
“小桃和吉良也提前。”
“别等敌影扑到人偶面前再让你一个人选。”
恋次站在后面手指按着浅打刀柄。
“嗯。”
雏森也蹲下来，轻声说：“我可以把束缚范围再往后延一段。”
吉良打开记录册没有写晚人的失误，在地图上画出一条后方盲区线。
“这里应该由我提前标注。”
“下一次，我们需要把伤员区当成敌方重点攻击目标，而不是撤离目标本身。”
晚人看着他们，一时没有说话。他一向很擅长道歉，也很擅长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放。
晴野没有给他继续往下沉的机会，伸手把那张裂开的符纸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摊平。
“记住它，但别把它贴自己身上。”
晚人指尖微颤。
“晴野……”
晴野站起身。
“我说真的。”
“你要是把每一个来不及都贴在自己身上，迟早走不动。”
晚人仰头看她。
银发小姑娘站在昏暗的模拟街区里，脸上没有平时那种故作轻松的笑。
晚人闭了闭眼。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知道了。”
晴野把裂开的红色符纸折好，递还给他。
“不是让你别难过。”
“难过完，明天练怎么更快切线。”
晚人接过符纸。
“嗯。”
“明天练。”
复盘持续到夕光落下。
没有人急着离开训练场。
吉良把所有盲区重新标了一遍。雏森练习在移动中缩短咏唱。恋次反复走前线补位路线，确认自己在被两道敌影缠住时还能不能横移半步。
晴野陪晚人练切线。
晚人的灵丝连接人偶。
晴野站在旁边计时。
“三息，断。”
晚人收线，转身，展开屏障。
慢了一点。
“再来。”
“二息半，断。”
灵丝收得比刚才快，屏障也更稳。
晴野看着他额角渗出的汗，没有劝他休息，只问：“还能来吗？”
晚人点头。
“能。”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晚人才终于能在两息内断开稳定灵丝，转身护住另一侧目标。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晴野把浅打收起。
“今天到这。”
晚人还想说什么。
晴野先一步开口：“再练手会僵，明天更慢。”
晚人停住。
“好。”
两人走出训练场时，恋次和雏森、吉良已经在门口等着。
恋次把一瓶水抛给晴野。
晴野接住，又递给晚人。
晚人怔了怔。
“谢谢。”
恋次移开视线。
“不是给你一个人的。”
晴野看了他一眼。
恋次皱眉。
“看什么？”
晴野拧开另一瓶水，语气平静。
“你今天还挺会说话。”
恋次耳根有点红，啧了一声。
“少来。”
雏森轻轻笑了下。
吉良低头，在记录册末尾写了一行。今日复盘：
神宫寺同学需要练习救治与防护切换。
雪村同学能在关键时刻保持队形判断。
小队需提前覆盖伤员区盲点。
失误不应由单人承担。
他写完后，没有立刻合上。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明日继续。
晴野站在训练场门口，望着暗下来的街区。
今天没有胜利感。
也没有什么漂亮的收尾。
一张裂开的红色符纸，让所有人都明白演习为什么叫演习。
不是为了让人赢得好看，是为了让人在真正失去什么之前，先疼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