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仪课,晴野不是第一次上。
准确地说,她已经被朝仓老师盯了好几年。
从一年级刚入学时“三秒端庄,第四秒原形毕露”,到后来勉强能在课堂上保持半节课不乱动,晴野在礼仪课上的成长轨迹,大概可以写成一本《问题学员行为矫正观察录》。
吉良曾经很认真地表示,这个题目不够严谨。
“应该叫《雪村同学短时间伪装成正常人的可行性研究》。”
晴野当时听完,沉默了足足三息。
转头对晚人说:“吉良现在真的越来越危险了。”
晚人看着她,很温和地说:“他说得不算错。”
晴野:“……”
到了五年级,再次上礼仪课,晴野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完全靠脸和临场发挥蒙混过关的一年级新生了。
她现在很熟练,熟练到不认识她的人,真的会被骗过去。
礼仪课前,教室里比平时安静些。
高年级课程不再只教基础坐姿、行礼和走路,而是开始加入更接近番队实际工作的内容。
比如向上级汇报任务。比如面对贵族与番队席官时的措辞。比如在不失礼的情况下表达反对意见。又比如,在自己明知道对方说的是废话时,如何保持表面恭敬。
晴野觉得最后一条很有用,但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现在正坐得很端正。
银白长发顺着肩头落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眼神平和,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被精心摆在窗边的画。
恋次从旁边经过时脚步一顿,盯着晴野看了两秒,眉毛一点点皱起来。
“你又开始了?”
晴野偏头看他,眉眼温顺,语气轻柔:“阿散井同学,请不要在上课前打扰同窗静心。”
恋次当场露出一种被噎住的表情。
雏森手里的笔轻轻一抖。
吉良低头翻开记录册。
晚人坐在晴野斜后方,神色平静,只是指尖微微停了一下。
他已经习惯了,晴野有两种状态。
一种是熟人限定版,张口就能把课堂气氛带歪。
一种是陌生人限定版,乖巧、端庄、礼数周全,甚至还带一点很会听人说话的温柔。
问题是,第二种状态只对不熟的人有效,熟人看了只会觉得后背发凉。
恋次压低声音。
“你能不能正常点?”
晴野眼也不眨。
“我现在就很正常。”
“你正常的时候不这样说话。”
晴野微微一笑:“那是你对我有偏见。”
吉良笔尖停住。
晴野立刻看过去。
“吉良同学,你又写什么?”
吉良谨慎地说:“高年级礼仪课前观察记录。”
“内容?”
吉良沉默片刻:“雪村同学的伪装技术较一年级时期显着进步,已具备欺骗陌生人的稳定性。”
晴野:“……”
雏森低头忍笑。
恋次终于没忍住,嗤了一声。
晴野端庄地看着吉良:“你这句话对我的人格评价很不友善。”
吉良很认真:“我已经尽量客观。”
晚人轻声补了一句:“其实还留了余地。”
晴野慢慢转头看他。
“晚人,你变了。”
晚人垂眸整理书页:“我只是实话实说。”
晴野还想再说什么,门口已经传来木屐踩过地板的声音。
原本有些松散的学生瞬间坐直。
朝仓老师走进教室。
她已经教了他们几年,对每个人的毛病都相当清楚。
恋次容易坐得太僵,像随时准备拔刀。雏森过于认真,偶尔会因为紧张把礼节做得太满。
吉良标准得像从教材里印出来的,有时候缺少灵活应对。
晚人几乎无可挑剔,只是外形太有压迫感,温和行礼时反而会把低年级吓得更紧张。
至于雪村晴野。
朝仓老师看向最后一排。
晴野已经起身行礼。
角度正好,动作干净,神情安稳。
“老师。”
朝仓老师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两息。
“雪村,你今天状态不错。”
晴野垂眸:“多谢老师。”
恋次在旁边一脸见鬼。
朝仓老师似乎看出了他的表情,淡淡道:“阿散井,你有意见?”
恋次立刻站直:“没有。”
朝仓老师收回视线。
“今天练习任务汇报与上级问询。你们已经不是低年级,礼仪不只是把手放好、把背挺直,更是让别人能在最短时间内理解你的判断。”
她把几份任务简报放到桌上。
“进入番队后,一句含糊的汇报,可能让支援迟到。一次情绪化的争辩,可能让上级误判战场。礼仪不是装饰,是秩序。”
晴野听得很认真。
至少看起来非常认真。
恋次瞥她一眼,晴野没有回嘴。
这让恋次更不适应了。
很快,朝仓老师开始分组练习。
雏森和吉良一组。
晚人和另一名学生一组。
恋次再次不幸分到了晴野。
他站到晴野面前时,表情比面对斩术考核还沉重。
晴野微微欠身,声音清晰:“阿散井队士,请汇报东侧巡查情况。”
恋次嘴角抽了一下。
“你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晴野抬眼,仍然温和:“课堂练习,请严肃。”
恋次压低声音:“你再装?”
晴野同样压低声音:“这叫场景适配。”
“你以前不是说这叫职业素养?”
“版本更新了。”
恋次:“……”
练习还是要继续。
恋次深吸一口气,按简报开口:“东侧巡查区域发现残留灵压,判断为低级虚活动痕迹,已经完成初步确认。”
晴野点头:“是否有伤员?”
“没有。”
“是否需要增援?”
“暂时不需要。”
“判断依据?”
恋次顿了一下。
晴野没有像低年级时那样趁机嘲笑他,只是平静提醒:“灵压强度、移动方向、现场破坏痕迹。”
恋次看了她一眼。
他重新组织语言:“灵压强度低,移动方向远离居民区,现场没有二次破坏痕迹。判断不需要立刻增援,但建议安排后续巡查,防止残留虚群回流。”
晴野微微点头。
“汇报清楚,可以执行。后续补充:若发现灵压方向回转,第一时间改为请求支援,不要单独追击。”
恋次微怔。
这句话不像装出来的礼仪模板。
是实战判断。
朝仓老师刚好从旁边走过,听完这一段,停下脚步。
“不错。”
恋次立刻站直。
朝仓老师看向晴野:“雪村,追问和补充都很准确。比一年级时只会把话说漂亮,进步不少。”
晴野行礼:“老师教得好。”
朝仓老师看她一眼。
“这句话也比以前顺耳。”
晴野端庄微笑。
朝仓老师走远后,恋次盯着她。
“你刚才真不是乱说?”
晴野恢复了点熟人限定的语气:“我平时只是说话比较自由,不代表脑子不上班。”
恋次沉默了一下。
“那你能不能让它多上几天?”
晴野重新端庄起来:“阿散井同学,请注意礼仪。”
恋次:“……”
午休时,晴野在礼仪课上的表现很快传到几个低年级耳朵里。这几年,她在学院里的名声有些复杂。
一方面,她是高年级里灵压强、反应快、对练凶的前辈。
另一方面,她也是曾经炸过天花板、测试器和半个训练场边角的传奇人物。
可偏偏她长得太有欺骗性。
尤其是在她愿意收敛的时候。
食堂一角,有低年级学生抱着笔记来请教礼仪课内容。
“雪村前辈,任务汇报时是不是要先解释过程?”
晴野坐姿端正,语气温和:“先讲结果,再补依据。上级最先需要知道的是现在能不能行动,不是你心路历程有多曲折。”
低年级学生点头如捣蒜。
“那如果判断错了怎么办?”
晴野想了想:“不要为了显得自己很懂就把话说死。可以说‘目前判断’‘建议后续确认’‘需要复查’,给自己和队友留修正空间。”
那学生眼睛一亮。
“谢谢雪村前辈!”
晴野轻轻一笑:“不用客气。”
低年级学生抱着笔记走远,脸上还带着被可靠前辈指导过的感动。
恋次端着饭盘坐下,开口第一句就是:“你良心不会痛吗?”
晴野拿起筷子,瞬间恢复原本坐姿。
“为什么痛?我刚才说的都是实话。”
吉良坐在旁边,翻开记录册。
“内容正确,语气恰当,态度稳定。”
晴野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听见没?”
吉良继续道:“熟人不会被外表欺骗。”
晴野:“……”
雏森笑着坐下:“晴野其实确实学得很快。只是她平时不太愿意一直绷着。”
晚人把茶递给晴野,轻声道:“维持端庄对她而言,可能比瞬步训练更累。”
晴野接过茶,郑重点头:“这话非常精准。装乖是有灵压消耗的。”
恋次冷笑:“你也知道你是在装。”
“这不叫装。”晴野认真纠正,“这叫根据场合调整对外表现。”
吉良笔尖一顿。
“可以简写伪装。”
晴野看向他:“吉良,你现在真的很会一句话结案。”
吉良平静道:“这是长期观察结果。”
晚人垂眸喝茶,唇角似乎动了一下。晴野立刻捕捉到了。
“晚人,你笑了吧?”
晚人放下茶杯,神色温和:“没有。”
“你绝对笑了。”
晚人轻声提醒:“请注意礼仪。”
晴野:“……”
恋次这回是真笑出了声。
礼仪课之后,晴野在低年级眼里多了一层奇怪的滤镜。
银发,雪肤,漂亮,礼仪标准,汇报清楚,还会耐心指导后辈。
只要不熟,确实很容易被骗过去。熟人对此的态度非常统一。
恋次:“她装的。”
吉良:“她可以装得很像。”
雏森:“晴野确实有认真学。”
晚人:“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敛,只是有时不想。”
晴野对此评价很高。
“你们看,群众眼睛还是雪亮的。”
恋次瞥她:“哪句雪亮?”
晴野选择性失聪。
日子就这样在课程、训练、互损和偶尔想起露琪亚留下的空位里继续往前走。露琪亚离开学院后,很多事都变了,又好像没有变。
课程照常上。
训练照常练。
食堂仍然吵。
恋次仍然嘴硬。
吉良的记录册越写越厚。
雏森的鬼道越来越好。
晚人的月丝越来越细,越来越准。
只是有些时候,晴野练步法时会想起那张兔子战术图。
恋次加练到很晚时,会避开他们原来常坐的那块地方。
雏森偶尔整理笔记,会翻到露琪亚留下的鬼道注解。
吉良的旧记录册封底,还写着那句“短暂同期,仍为同期”。
到五年级的时候,他们已经不是当初刚入学时那群在实习事故里被压得喘不过气的一年级学生了。
他们开始被低年级喊前辈。
晴野第一次听见有人喊“雪村前辈”时,还愣了一下。
然后她适应得极快。
“嗯,前辈在。”
恋次路过,满脸嫌弃:“你答应得还挺顺。”
晴野双手抱臂,神情严肃:“身份转变需要及时接受。”
吉良低声道:“她昨天还说自己永远十八。”
晴野看向他:“有些记录不需要这么及时公开。”
五年级的秋天,浅打课进入了让所有人都无法轻松对待的阶段。
真央灵术院的学生从入学后就会接触浅打,那是无名之刀,也是未来斩魄刀的雏形。
多数学生需要长时间携带、训练、磨合,才能让浅打一点点染上自身灵魂的颜色。
晴野一直觉得自己的浅打很安静,安静得不像她。
恋次曾经吐槽:“可能它嫌你吵。”
晴野当时拍着刀鞘说:“不可能,我们这是强者之间的沉默默契。”
到第五年,这份沉默终于有了变化。
那天是斩术课后。
天色将暗,训练场上只剩下几个人加练。
恋次还在挥刀。
雏森练习鬼道衔接。
吉良整理今天的对练记录。
晚人站在场边,用月丝替一名低年级处理扭伤。
晴野独自坐在训练场边缘,浅打横放在膝上。她刚才在对练中又一次感到刀身发热,不是灵压灌入后的热。更像有什么东西隔着一层薄薄的门,在里面敲了敲。她低头看着刀。
“兄弟,你终于愿意说话了?”
刀没有回应。
下一瞬。
周围空气似乎轻轻亮了一下,像黄昏最后一线日光忽然落进刀刃。
晴野的指尖贴着刀鞘,耳边听见一声很轻的笑。那声音不大,却明亮、滚烫,还带着一点散漫。
——你才吵。
晴野猛地抬头。
“谁?”
恋次停下动作:“你喊什么?”
晴野没有回答,她握住刀柄。
那一刻,浅打不再只是浅打。灵压从刀身深处涌出,不是外放的炸裂,而像日光从云层后缓缓透出来。金红色细碎光点沿着刀鞘缝隙浮起。
风停了一瞬。
晚人第一个看向她。
“晴野?”
晴野慢慢站起来。
她的表情少见地没有嬉笑。
刀在她手里轻轻震动,像终于找到对应的呼吸。
她听见那个声音又在意识深处响起。
——笑着烧起来吧。
晴野眼睫微动。
恋次皱眉:“喂,你没事吧?”
晴野没有拔刀,只是握紧刀柄,过了很久才低声笑了一下。
“没事。”
她看着手里的刀,声音很轻。
“它好像醒了。”
吉良的笔停在纸面上。
雏森惊喜地看过来:“浅打回应你了?”
晚人走近几步,眼神温和,却带着一点担忧。
“能听见名字吗?”
晴野闭了闭眼,那个声音还在。热烈,明亮,像太阳底下掀起的风。她轻声道:“还差一点。”
她能感觉到名字就在很近的地方。不是陌生,像某个早就等着她说出口的存在。
恋次盯着她手里的刀,忽然啧了一声。
“你这家伙,连刀都这么吵。”
晴野这次没有立刻反驳,低头看着那点未散的金红光屑,嘴角慢慢扬起。
“挺好。”
“我还怕它太安静,跟我合不来。”
晚人轻轻松了口气。
“看来合得来。”
晴野把刀收回腰间,抬头看向逐渐暗下来的天。
“嗯。”
“就是感觉以后训练场可能要更危险一点。”
恋次:“……”
吉良默默写下一句。
晴野瞥见他的动作:“你又写什么?”
吉良平静道:“建议训练场提前加固。”
晴野:“……”
几天后,晚人的浅打也有了明显回应。与晴野那种几乎要把黄昏照亮的动静不同,晚人的刀很安静。
安静到如果不是晴野刚好路过,可能都不会注意。那天夜里,晚人在回道练习室外整理符纸。月光落在窗棂上,照得地面一片银白。
他将浅打放在膝前,指尖刚碰到刀鞘,一缕极细的银白灵丝便从刀身上延伸出来。不像他平时凝出的月丝,那更像刀自己吐出的一线光。
晚人怔住。
晴野本来是来叫他回宿舍,见状立刻停步。
“晚人?”
晚人没有说话,垂眸看着那缕灵丝。银白的线绕过他的指尖,没有束缚,也没有攻击,只是轻轻贴住他的手背,像安抚又像确认。
晴野放轻脚步走近。
“它也醒了?”
晚人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嗯。”
他的声音很低。
“我听见了。”
“名字?”
晚人看着月光下的刀,神情温柔得近乎安静。
“还不完整。”
晴野蹲在旁边,撑着下巴看他。
“你这边也挺含蓄。”
晚人失笑:“不像你的刀?”
晴野想了想:“我的比较像一边敲门一边喊我开门。”
晚人眼里笑意更深:“很适合你。”
“你这是夸我还是夸刀?”
“都算。”
晴野满意地点头:“那行。”
从那之后,五年级的日常里多了新的内容。
与斩魄刀交流。
练习内观。
尝试听见名字。
控制回应时的灵压变化。
对晴野来说,最难的是控制。
对晚人来说,最难的是决断。
这听起来和他们平时的问题没什么区别。
恋次对此做出总结:“你们的刀还挺会挑毛病。”
晴野把浅打扛在肩上:“你的呢?”
恋次脸色一沉。
“迟早会回应。”
晴野看了他两秒,难得没笑他。
“会的。”
恋次反而有些不适应。
“你今天怎么不损我?”
晴野抬头望向训练场另一边。
“这种事急也没用。”
她握了握自己的刀。
“它什么时候出声,不看你喊得多大声。”
恋次沉默了一下。
过了半晌,他别过脸:“啰嗦。”
晴野笑了笑:“嗯,成熟红毛的嘴硬。”
恋次:“你还是闭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