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燕喊“新人过来集合”的时候，晴野以为，十三番队第一天会很温柔。
比如认识前辈，比如熟悉队舍。再比如听副队长讲几句欢迎加入十三番队，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之类的话。结果她刚走到集合点，海燕就把一摞文书塞进她怀里。
很厚。
厚得很有压迫感。
晴野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份，《十三番队日常巡逻区域划分》。
第二份，《流魂街边缘灵压异常处理流程》。
第三份，《现世任务申请与汇报格式》。
第四份，《队舍维修与公共设施损耗登记》。
她沉默了。
露琪亚站在旁边，手里抱着另一份巡逻表，表情比她平静得多。
海燕抱着手臂，笑眯眯看着晴野。
“怎么了？”
晴野抬起头，语气很诚恳。
“副队长。”
“嗯？”
“我现在申请回真央灵术院重修文书课，还来得及吗？”
海燕笑了一声。
“来不及。”
晴野看向露琪亚。
露琪亚低头翻了翻她怀里的资料，语气很稳。
“这些是基础队务，确实需要掌握。”
晴野震惊地看她。
“露琪亚前辈，你怎么已经站到文书那边去了？”
露琪亚眼神平静。
“因为我比你早来几日。”
晴野顿住。
这句太有杀伤力。
露琪亚又补了一刀。
“而且我识字。”
晴野：“……”
好狠。
这就是贵族教育和提前报到的双重压制吗？
海燕拍了拍晴野手里的文书。
“别露出这种表情。十三番队不是只靠拔刀过日子的地方。巡逻，记录，联络，安抚，报告，哪一样出了问题，后面都可能变成麻烦。”
晴野把文书抱好。
“我懂。”
海燕挑眉。
“你懂？”
晴野郑重点头。
“这就是基层打工的闭环管理。”
露琪亚：“……”
海燕：“……”
旁边几名队士还因朽木的身份有些拘谨，听见这句话后，表情顿时变得很微妙。
海燕忍了两息，终于笑出来。
“行，既然你这么有理解，那今天新人第一课就从基层打工开始。”
晴野：“……”
自己这张嘴，会给人生加难度。
海燕带着两人先去队务室，十三番队的队务室不像晴野想象中那么沉闷。房间里有队士整理巡逻路线图，有人核对前一天流魂街边缘的灵压记录，还有人低声讨论现世驻守报告。
墙上挂着几幅大图，一幅是瀞灵廷内十三番队负责的巡查范围。
一幅是流魂街近端区域联络点。还有一幅标着部分现世任务节点。
晴野一进门，先看地图。
看了三息，她评价。
“好复杂。”
海燕把手里的卷轴往她头上轻轻一敲。
“第一课，不懂就问，别先下结论。”
晴野立刻站直。
“是，副队长。”
露琪亚看了她一眼。
晴野小声道：“别看，我今天主打稳重新人。”
露琪亚平静道：“稳重新人不会每隔半刻钟强调一次自己稳重。”
晴野：“……”
天照乱火在意识里懒懒开口。
——熟人太多，装不住。
晴野在心里回它：“闭嘴。”
海燕指着墙上的巡逻图，开始讲解。
“十三番队常规队务分几类。第一，瀞灵廷内基础巡查。第二，流魂街近端区域灵压异常确认。第三，现世任务支援与申请。第四，紧急情况联络。第五，队内训练和报告。”
他看向晴野。
“听懂了吗？”
晴野点头。
“听懂了。”
海燕问：“那你重复一遍。”
晴野表情镇定。
“第一，看家。第二，看邻居家。第三，出差。第四，摇人。第五，写检讨。”
队务室里安静了一瞬。
露琪亚闭了闭眼。
海燕扶着额角，像是被她气笑了。
“前四个勉强能听，第五个是什么？”
晴野认真解释。
“报告如果写不好，和检讨本质区别不大。”
一名队士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海燕回头看过去，那名队士立刻装作整理文件。
海燕收回视线，看着晴野。
“雪村。”
“在。”
“今天你负责写第一份巡逻记录。”
晴野：“……”
露琪亚看了她一眼，眼底浮出一点很浅的笑意。
晴野转头。
“你是不是笑了？”
露琪亚移开视线。
“没有。”
“你绝对笑了。”
“新人第一课，请认真听。”
晴野：“……”
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十三番队，危。
队务讲解结束后，海燕带晴野去领基础巡逻牌。
晴野低头看着那块新牌。
十三番队，雪村晴野。
队士牌证明她加入十三番队。巡逻牌意味着，她要开始真正做事。
海燕把巡逻牌交给她。
“收好。外出巡查时必须带着。”
晴野把牌子挂好。
“明白。”
海燕转向露琪亚。
“朽木，你前几日已经走过东侧基础路线。今天带雪村一起，再走一遍。”
露琪亚应声。
“是。”
晴野看向她，语气很自然。
“露琪亚前辈，请多指教。”
露琪亚看着她。
“你故意的？”
“尊重入队顺序。”
“听起来不像尊重。”
“那叫礼貌里带一点旧情。”
海燕听着二人对话，笑得很开心。
“挺好。露琪亚比你早来，队舍和基础队务都熟一些。今天你跟着她和我，不准单独带路。”
晴野无言。
“副队长，我方向感正在成长。”
露琪亚冷静补充。
“这句话通常意味着没有成长。”
海燕点头。
“看来我的安排很正确。”
晴野看着这两个人。
自己一进队就被精准布防了。
三人走出队务室，海燕带她们走的是十三番队最近的一条常规路线。
从队舍出发，经过东侧回廊，绕过训练场，穿过外门，抵达流魂街近端联络点，再沿着边缘结界返回。
海燕每经过一个地方，都会顺口讲几句。
“这里是东侧集合点。紧急任务时，很多队士会从这里出发。”
“那边是伤员临时转运口。真遇到重伤，不要堵门。”
“前面那条路通往流魂街近端。平时看着安静，但异常灵压最容易在边界位置冒出来。”
“巡逻时不要只看有没有虚，也要看居民有没有反常。有人突然搬走，有人夜里听见奇怪声音，有孩子不敢出门，这些都可能是线索。”
晴野一开始还想随口接两句，后来慢慢安静下来。海燕说这些时，不像在背队务手册。
露琪亚也听得很认真，比晴野更少说话，手里的小册子已经写了不少东西。
晴野凑过去看了一眼。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她低头看自己的空白记录页，又看了看露琪亚的。沉默两息后，她小声道：“露琪亚。”
“嗯？”
“借我抄一下格式。”
露琪亚笔尖停住，转头看晴野，表情很平静。
“你刚才不是说自己听懂了吗？”
晴野理直气壮。
“听懂和会写是两个系统。”
露琪亚：“……”
海燕在前面回头。
“雪村，巡逻记录自己写。”
晴野立刻站直。
“是，副队长。”
天照乱火在意识里慢悠悠道：
——基层打工，闭环管理。
晴野在心里冷静回答：“你闭嘴。”
——你文书能力堪忧。
“火系斩魄刀不要评价文职。”
——我至少不会把报告写成相声。
晴野：“……”
她迟早要给自己的刀立一套队内沟通规矩。
三人抵达流魂街近端联络点，里面已经有一名队士等在那里。
对方看见海燕，立刻行礼。
“副队长。”
海燕摆摆手。
“今天带新人熟悉路线。最近有异常吗？”
队士看了晴野和露琪亚一眼。先向露琪亚点头，显然前几日已经见过。
“朽木队士。”
露琪亚回礼。
“辛苦了。”
晴野眨了眨眼。
这称呼听起来还挺正式。
队士又看向晴野。银发小姑娘，站姿端正，表情礼貌，眼神清澈。看着安静乖巧，完全不像传闻里的事故源。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新人名单。
雪村晴野。
真央灵术院备注：灵压爆发强，设施损耗记录较多。
队士：“……”
晴野保持微笑。
陌生人滤镜，启动。
对方沉默片刻，把视线移回海燕身上。
“最近没有明显虚袭，但昨晚有居民说东南侧巷口附近出现过短暂灵压波动。”
海燕点头。
“有人受伤吗？”
“没有。”
“目击者？”
“一个孩子，说看见有影子从屋顶掠过去，但很快消失。”
海燕转身看向晴野和露琪亚。
“你们怎么看？”
露琪亚先开口。
“没有伤亡，灵压短暂。可能是低级虚残留，也可能是游魂情绪波动引起的误判。需要现场确认。”
海燕点头。
“不错。”
晴野想了想。
“如果是虚，它没攻击人，说明要么太弱，要么目标不是这里的人。”
海燕看向她，眼神里多了点笑意。
“继续。”
晴野看向巷口方向。
“如果是太弱，应该会留下不稳定的灵压碎片。如果目标不是这里的人，就要看它从哪来，往哪去。屋顶掠过去这个说法，可以先查高处残留。”
海燕笑了。
“你这不是挺会想的吗？”
晴野立刻谦虚。
“主要是刚才文书没发挥出我的实力。”
露琪亚：“……”
海燕：“……”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孩子只要夸一句，下一句就容易飘。
海燕带她们去了东南侧巷口。
巷子不宽，两边是低矮屋舍，墙角堆着一些木箱和旧杂物。
白天看起来很普通。
晴野走近，感到很淡的灵压残留。不像虚，至少不完全像。
露琪亚也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屋檐。
“在上面。”
晴野抬头。
屋檐边缘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有什么东西短暂停留后又蹬了一下。
海燕没有立刻给答案，只让二人自己检查。
晴野纵身跃上屋顶，落到屋顶上时，瓦片只轻轻响了一声，没有碎。
海燕在下面看着，点了点头。露琪亚跟着跃上来，落点比晴野更标准。
晴野看了她一眼。
“露琪亚前辈，入队几日连屋顶业务都这么熟了？”
露琪亚冷静道：“基础巡查要求。”
晴野：“……”
这个前辈叫得有点亏。
她蹲下检查划痕，残留灵压很淡，带着一点虚的味道，却没有杀意。更像某种被虚追赶过的魂魄，从这里慌乱逃过。
晴野伸手碰了碰痕迹。
天照乱火忽然在意识里出声。
——不是敌人。
晴野动作一顿。
“确定？”
——太碎，像被吓散的。
晴野没有立刻说话，顺着那点残留往前看。屋顶另一侧，有一点更淡的波动，一路向后巷延伸。她站起身，低声道：“不是虚本体，可能是被虚吓到的魂魄跑过。”
露琪亚也看向同一个方向。
“后巷。”
海燕在下面听见，笑道：“那就继续查。”
晴野刚想直接从屋顶跳过去，动作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下面的木棚，把灵压收小，再下到后巷地面。
海燕看见这一幕，眼里笑意更深。
露琪亚跟着落下，低声道：“你刚才停了一下。”
晴野拍了拍衣摆。
“下面有棚子，踩塌了要赔。”
露琪亚看着她。
晴野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怎么？”
露琪亚收回视线。
“你确实比以前稳了。”
这句话从露琪亚嘴里说出来，比浮竹夸她，海燕夸她还要稀奇。
晴野笑了一下，声音轻了点。
“学院后面几年也不是白混的。”
露琪亚看向她。
晴野补了一句：“虽然你没看见。”
露琪亚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后巷尽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撞翻了竹筐。
晴野和露琪亚同时止步，海燕也收起笑意，抬手示意二人放轻动作。
三人绕过巷角，看见一个瘦小的魂魄孩子缩在杂物堆后面，身上没有明显伤口，灵压却乱得厉害。
看见死神出现，孩子立刻往后缩。
“别，别过来……”
露琪亚脚步停住。
晴野也没再上前。
海燕蹲下身，视线与孩子平齐，语气放缓。
“别怕，我们是十三番队。昨晚你看见东西了？”
孩子看着海燕，又看了看晴野和露琪亚，眼神仍旧警惕。
晴野想了想，蹲下来把手从刀柄旁移开，露出一个很乖的笑。
陌生人滤镜，再次启动。
“我们不抓你，也不骂你。你要是看见奇怪东西，告诉我们就行。”
孩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大概是晴野现在的外表确实太有欺骗性，孩子的紧张慢慢松了一点。小声说：“不是虚。我不知道是不是虚。它有黑影，很大，但是它没有吃人。”
海燕问：“它往哪边去了？”
孩子指向更远处。
“那边。它追着一个会发光的人跑了。”
晴野眼神一动。
“会发光的人？”
孩子点头，努力比划。
“白白的，快散掉一样。”
露琪亚低声道：“魂魄被虚追赶，灵压不稳，可能已经接近崩散。”
海燕站起身，神色正经起来。
“那就不是普通误报了。”
晴野也站起来。
“追吗？”
海燕看了她一眼。
“追，你不能一个人冲。”
晴野张了张嘴，最后点头。
“明白。”
海燕安排得很快。
“朽木，你回联络点通知驻守队士，让他们安抚附近居民，不要让人靠近东南后巷。”
露琪亚立刻应声。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