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琪亚手里抱着三本记录册。
晴野刚推开门,脚尖还没跨出去,就和那三本册子打了个照面。
她沉默两息。
“早。”
露琪亚看着她腰间木刀。
“早。”
晴野低头看木刀,又抬头看露琪亚。
“我说这是装饰,你信吗?”
露琪亚把最上面一本记录册递过去。
“不信。”
晴野接住,纸很厚,份量很沉,这玩意儿不像记录册,像十三番队特制钝器。
她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辖区巡逻补录。
第二页写着队舍物资清点。
第三页写着新队士基础队务复核。
晴野把册子合上。
“露琪亚。”
“嗯。”
“我现在负伤申请还来得及吗?”
露琪亚看了一眼她站得笔直的腿。
“你昨天回来的时候,还说自己完成版本更新。”
晴野表情沉稳。
“更新后发现系统不兼容文书工作。”
露琪亚伸手。
“木刀给我。”
晴野立刻后退半步。
“这不合适吧。刀是死神的半条命。”
“这是木刀。”
“木刀也是刀。”
“你在胡说什么?”
晴野叹气,把木刀摘下。
“我以为能拖三句。”
露琪亚接过木刀,放到自己身后。
“上午队务。”
“下午呢?”
“看你上午表现。”
晴野眼睛亮了一点。
“表现好就能去十一番队?”
“表现好,下午巡逻。”
晴野眼里的光灭了。
“那表现差呢?”
露琪亚平静翻开第二本。
“继续队务。”
晴野捂住胸口。
“十三番队的制度,竟然如此严密。”
“你昨天的报告写了没有出大事。”
“精准概括。”
“副队长说,今天开始教你写正常报告。”
晴野看向走廊尽头。
海燕正抱着一摞卷宗走来,笑得很爽朗。
晴野从那摞卷宗里,看见了杀气,文书的杀气。
卷宗被放到桌上。
咚。
桌面被压得响了一声。
晴野人也跟着一抖。
“副队长,我觉得我还能抢救一下。”
海燕坐下,指了指对面。
“能。坐下抢救。”
晴野乖乖坐下。
露琪亚把笔递给她。
笔杆很直,像一把小号斩魄刀。
海燕翻开一份旧记录。
“巡逻报告不是写感想。你要写时间,地点,发现,处理结果,后续建议。”
晴野点头。
“懂了。”
“你昨天写的没有出大事,属于什么?”
晴野低头看纸。
“后续建议?”
海燕被气笑。
露琪亚低头捂了下额头。
晴野立刻改口。
“处理结果。”
海燕把笔轻轻敲在桌上。
“雪村晴野。”
晴野坐得更直。
“在。”
“你平时看任务简报,看得挺快。”
“是。”
“上次巡逻,东三街口灵压异常,你也能立刻判断不是普通魂魄聚集。”
“是。”
“那为什么一写报告,就像被人把脑子拔出去晒太阳?”
晴野张了张嘴。
这句骂得太有画面。
她没法反驳。
露琪亚从旁边抽出一张纸。
“你按这个格式写。”
晴野接过。
纸上字迹端正。
每一项都清清楚楚。
露琪亚的字和本人一样守规矩。
晴野看了半晌。
“你这字也太认真了。”
露琪亚耳根轻动。
“写报告当然要认真。”
晴野低头照着格式写,写了两行又停住。
海燕问:“又怎么?”
晴野皱着眉。
“副队长,异常灵压持续时间,我能写大概一盏茶吗?”
“能,但最好换成具体时刻。”
“那我写太阳从这边挪到那边。”
“不行。”
“十三番队对诗意不太友好。”
露琪亚把她刚写的一行划掉。
“重写。”
晴野咬着笔杆。
写报告比小圈训练还折磨。
一角打她,疼得很直接。
报告打她,疼得很文化。
上午过半,她终于写完第一份。
海燕拿起来看,前半段挺正常,后半段开始跑偏。
处理结果:已确认无危险。
后续建议:此处风大,适合晒被子,不适合灵压聚集。
海燕看着最后一句,沉默了。
露琪亚凑过去看,也沉默了。
晴野抬头。
“怎么了?”
海燕把纸放下。
“你为什么要关心晒被子?”
晴野很认真。
“民生也是十三番队职责的一部分。”
露琪亚抿了下唇。
海燕忍了又忍,还是笑了出来。
“这句删掉。”
晴野有点遗憾。
“我觉得挺接地气。”
“报告不是地。”
“副队长,你这话有点哲学。”
海燕抬手按住她脑袋。
“别贫,继续。”
中午。
晴野终于从报告地狱爬出来。
她趴在桌上,右手还捏着笔,指尖都快写僵了。
露琪亚把点心纸包放到她旁边,是都给的。
晴野抬起头。
“你没吃?”
露琪亚低声道:“吃了一块。”
“好吃吗?”
“嗯。”
“那怎么还剩这么多?”
露琪亚把纸包推近一点。
“你下午还要训练。”
晴野盯着纸包。
心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露琪亚没有看她,只把记录册合上。
“别弄脏报告。”
晴野伸手拿了一块点心,甜味不重,入口软,带着一点米香。
她咬了半口,声音含糊。
“露琪亚。”
“嗯?”
“你现在很像一个会投喂队友的优秀同期。”
露琪亚动作一顿。
“不要乱说。”
“短暂同期也是同期。”
露琪亚垂下眼,指尖压在记录册边缘,没有反驳。
海燕在门口听见这句,脚步停了半息,接着他敲了敲门框。
“下午巡逻。晴野跟我,露琪亚去西侧补查。”
晴野立刻把剩下半块塞进嘴里。
“收到。”
露琪亚看她腮帮子鼓起来。
“咽下去再说话。”
晴野点头,咽得太急,差点噎住。
海燕把水递过去。
“你就不能稳一点?”
晴野接过水。
“我上午已经稳过了。额度用完。”
海燕笑着摇头。
下午巡逻从十三番队辖区东侧开始。这里靠近流魂街边缘,路窄,屋舍旧,墙缝里长着细草。风从巷子里穿过去,带着木柴烟味。
晴野跟在海燕旁边,看屋檐,看墙角,看人群走动的方向。
海燕看了她一眼。
“今天挺像回事。”
晴野没接玩笑。
“前面那户门口有灵压残留。”
海燕顺着她指的方向看。
门槛上有一道很淡的痕,不像虚留下的,也不像死神,更像魂魄短时间聚集后散开的痕迹。
海燕走过去问了几句。
屋主是个老人,说昨夜有几个孩子在这里玩驱邪游戏,用的是从破庙里捡来的旧符纸。
晴野蹲在门口把那张旧符纸捡起来。符纸边缘发潮,上面灵力早散干净了。她用两根手指夹着,递给海燕。
“问题不大。吓自己用的。”
海燕接过。
“判断依据?”
晴野指了指符纸背面。
“灵力散得很均匀,没有被虚压过的断口。再看门槛,没有拖拽痕。屋里的人也没受惊。”
她停了一下。
“还有这符画得很丑。”
海燕前面听得点头,最后一句让他笑了。
“丑也算依据?”
“算辅助判断。”
“你这报告别这么写。”
晴野眼神飘开。
“我尽量。”
巡逻继续。
路过一处小桥时,有个孩子手里的木球滚进水沟。孩子急得跺脚,晴野看了一眼水沟,不深,但沟壁滑。她抽出一根细竹,轻轻一挑,木球滚回岸边。孩子抱住球,看着晴野发愣。
“姐姐,你是死神吗?”
晴野站在桥边,银发被风吹得很乖。她切换得很自然,声音也轻。
“是哦。”
孩子眼睛亮起来。
“死神都这么漂亮吗?”
海燕在旁边憋笑。
晴野表情端庄。
“不一定。”
“那你一定很厉害吧?”
晴野点头。
“一般厉害。”
海燕终于笑出声。
孩子被笑声吓了一下。
晴野回头看他,熟人请闭麦。
海燕清了清嗓子。
“她确实厉害。”
孩子更崇拜了。
晴野把木球递给他。
“以后别靠水沟太近。”
“嗯!”
孩子跑远后,海燕看她。
“一般厉害?”
晴野把竹竿放回墙边。
“对陌生人要谦虚。”
“你这套装得越来越熟了。”
“陌生人滤镜也是队务资源。”
“别写进报告。”
“知道了。”
巡逻到中午,辖区没出大事。
晴野记录了三处灵压残留,两处居民纠纷,一处孩子玩旧符纸。
回队舍时,她把记录本交给露琪亚。露琪亚翻了翻,眉头没有皱。
晴野小心开口。
“能过吗?”
露琪亚又翻了一页。
“比昨天强很多。”
晴野立刻看向海燕。
海燕笑着点头。
“下午剩下时间归你。”
晴野手已经摸到木刀。
露琪亚把木刀递给她。
“回来后写训练记录。”
晴野接刀的手僵住。
“训练也要写?”
“副队长说的。”
晴野看向海燕。
海燕笑容很稳。
“你不是要版本更新吗?更新日志也得有。”
晴野闭了闭眼。
“副队长,你越来越懂怎么伤害我了。”
海燕拍了拍她肩。
“去吧,别练废。”
晴野刚到门口,八千流就从墙头探出脑袋。
“银团子迟到!”
晴野抬头。
“我上午被报告封印了。”
八千流跳下来,落在她肩上。
“报告是什么怪物?”
晴野神情沉痛。
“一种会吸走生命的纸。”
一角在训练场里喊。
“少废话,进来。”
晴野把木刀抽出。
“来了。”
今天一角没画小圈。
他在沙地上画了三条线。
第一条宽。
第二条窄。
第三条只有一脚宽。
晴野看着最后哪条线。
“前辈,你这是把生存空间压榨到极致。”
一角扛着木刀。
“今天练进退。”
“怎么练?”
“我打,你退。退到线外算输。你攻,我退。没把我逼出线也算输。”
晴野听完。
“这规则挺全面。”
“怕了?”
“怕倒不怕。”
她站到线内,脚尖压住沙面。
“就是感到职场竞争无处不在。”
一角的木刀已经劈下来。
晴野收声,横刀格住。
咚。
手腕一沉,这次没有硬顶。
右脚往后半寸,左脚立刻补位,沙面只陷了一个浅印。
一角继续压。
她又退半步,还是在线内。
第一轮退到第三刀,脚跟擦过线边。
八千流蹲在旁边数。
“银团子还没掉皮。”
晴野牙关一紧。
第四刀压下来时。
手腕转开,刀身贴着一角的木刀滑过去,力被卸到旁边。
她脚下一拧,贴身往前。
一角眼里亮了一下。
“对。”
下一息,他膝盖顶来。
晴野立刻矮身,刀柄横在身前。
砰。
她被撞得后退,脚跟踩到线外。
八千流举手。
“银团子出界。”
晴野低头看脚。
“这个线它暗算我。”
一角笑骂。
“线没动。”
“它心理上动了。”
“再来。”
第二轮,她撑到第五刀。
第三轮,撑到第七刀。
到第六轮时,她终于没有出线。
一角一刀压下。
晴野把灵压收在脚底。
后退,侧转,贴近。
木刀斜斜切进一角肩侧空隙,没碰到人,但位置到了。
一角停下。
晴野额头全是汗,手却没有抖得太厉害。
“这算吗?”
一角看着她。
“算。”
弓亲到场时。
晴野正被一角一刀逼回线边。她侧身滑开,刀尖从一角手腕旁掠过。
弓亲站在场边看了片刻。
“比昨天好一点。”
晴野喘着气退开。
“弓亲前辈,你这个好一点,含金量很高。”
弓亲走进训练场。
“但你转身时肩还是多动。”
晴野眼前一黑。
“我刚被夸了三息。”
“三息够了。”
弓亲把几片细竹叶夹在指间。
“接下来练无声起手。”
晴野看着竹叶。
“这个不会要贴我身上吧?”
弓亲笑得很美,晴野感觉不妙。半刻后,她两边肩膀、手腕、腰侧和脚踝都被轻轻夹了竹叶。不能掉,不能响,不能碎,还要出刀。
晴野站在原地,像一棵被临时装饰过的小树。
八千流绕着她转了一圈。
“银团子长叶子了。”
晴野闭眼。
“我现在很平静。”
一角在旁边笑得很大声。
弓亲抬手。
“开始。”
晴野动了。
第一步,脚踝的竹叶掉了。
弓亲:“太重。”
第二次,肩膀竹叶响了。
弓亲:“起手露了。”
第三次,手腕竹叶碎了。
弓亲:“握刀太死。”
晴野停在原地。
夕阳照在她身上,汗从下巴滴到沙地。她看着落了一地的竹叶。
“我现在像一个失败的盆栽。”
弓亲把新竹叶递给她。
“失败盆栽也要继续。”
晴野接过。
“前辈,你真会鼓励人。”
“我在陈述事实。”
晴野把竹叶重新夹好。
只留脚下的线。
肩不要先动,手别抓死,灵压别比身体快。
她向前一步,竹叶没掉。
第二步,转身。
腰侧那片轻轻晃了一下,还在。
第三步,她出刀。
木刀从身侧滑出,沙地很安静。
弓亲没有立刻说话。
晴野停住,低头看自己,竹叶还剩四片。她抬头
“进步了吧?”
弓亲点头。
“从难看,到了不算难看。”
晴野深感欣慰。
“十一番队的赞美,永远这么朴素。”
八千流拍手。
“银团子叶子保卫战成功一半。”
一角拿起木刀。
“休息够了没?”
晴野看向他。
“前辈,我刚结束艺术课。”
“那来实战验收。”
“你们课程衔接得也太紧了。”
嘴上抱怨,晴野还是站回线内。这次一角攻来。她没有只看刀,她看他的肩,看他的脚,看刀柄转向。
弓亲说过,动作会出卖意图。
一角不花哨,但更快。
快到多数人看见时,刀已经到了。
晴野没硬接第一刀,侧身半步,刀背贴着一角木刀滑开。
竹叶还夹在手腕上,没掉。
一角反手一压。
她腰侧转动,脚下给了很小一缕灵压,身体擦着刀势过去,木刀从低处挑起。
一角后退了半步,线被他踩住。
晴野眼睛一亮,追上去。
只追半步,不多。
刀尖停在一角胸前两寸。
竹叶掉了一片,但人没有乱。
一角低头看了看刀尖,又看晴野。
“行。”
弓亲在旁边道:“最后追击还是急了。”
晴野立刻收刀。
“我已经克制了。”
天色暗下来时,训练才结束。
晴野坐在沙地上,袖子上全是灰。竹叶被她收进掌心,有完整的,也有碎掉的。
弓亲走过来,递给她一片没用过的。
“带回去。”
晴野接过。
“干嘛?”
“明天继续。”
晴野看着那片竹叶。
叶脉细,边缘锋利,轻得没什么份量,却比一整把刀还难伺候。
她把竹叶夹进记录本里。
一角把水袋丢来。
“明天早点。”
晴野接住水袋。
“明天上午还有队务。”
一角皱眉。
“你不是死神吗?怎么天天写东西?”
晴野喝了口水。
“文武双修。”
八千流趴在一角肩上。
“文武银团子。”
晴野差点呛住。
“这个外号不要升级。”
回到十三番队时,夜灯已经亮了。
露琪亚坐在廊下,旁边放着一盏小灯,没问晴野为什么这么晚,只递过去一块干净布巾。
“擦擦。”
晴野接过,擦掉脸上的灰。
“你还没休息?”
“等你的训练记录。”
晴野手一顿。
“我以为你是关心我。”
露琪亚看她一眼。
“也有。”
晴野张了张嘴。
这球太直,她反而接不住。
海燕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热茶。
“回来了?”
晴野点头。
“回来了。”
海燕把茶放到桌上。
“训练怎么样?”
晴野坐下,翻开记录本。
她想了想,写得很慢。
今日训练。
进退线内,能守七刀。
竹叶起手,保住四片。
追击仍急,明日继续。
露琪亚看完,点头。
“这次很清楚。”
海燕也看了一眼。
“不错。”
晴野握着笔,难得没有立刻贫嘴。
灯火照着纸面,竹叶夹在记录本中间,边缘投下一小条影子。
白天的队务,傍晚的训练,还有这盏夜灯,都被压进了同一天里。
她合上记录本。
“副队长,露琪亚。”
两人看她。
她抬起头,表情很正经。
“我明天能不能先训练,再写报告?”
露琪亚沉默。
海燕笑了。
“不能。”
晴野肩膀一塌。
“这生活真是刀刀暴击。”
露琪亚把茶推给她。
“先喝。”
晴野端起杯子,热气扑到脸上。她吹了吹喝下一口,茶有点涩,但胃里暖了。
海燕靠着门框,笑着问:“明天还去十一番队?”
晴野看向记录本里的竹叶。
“去。”
“队务呢?”
晴野叹了口气。
“也写。”
露琪亚眼底有笑。
“成熟队士?”
晴野把杯子放下。
“成熟队士,含泪营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