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流坐在墙头,冲她挥手。
“银团子来啦!”
晴野抬头。
“今天训练场怎么这么热闹?”
八千流晃着腿。
“来了个红毛。”
晴野脚步一顿。
红毛。
十一番队。
这组合太熟。
往里看去,沙地中央,一个高挑的红发青年正扛着木刀,衣领敞着,额头绑着头巾。
阿散井恋次。
晴野看了两息。
“好家伙,红毛兄转职成功了。”
恋次听见这声音,猛的回头,先看见门口那道银白色小身影。
晴野今天收拾得很干净,银发束起,护腕扎紧,队服没有半点褶皱。站姿稳,表情乖,不认识的人看过去,多半会以为这是十三番队派来的礼貌小队士。
恋次当场皱眉。
“你装什么乖?”
晴野脸上端庄碎了一角。
“你一来就拆台,很没有同期爱。”
恋次拎着木刀走过来,上下打量。
“你怎么在这?”
“训练。”
“你不是十三番队的吗?”
“跨番队友好学习。”
恋次冷笑。
“被一角前辈打得满地滚,也叫友好学习?”
晴野沉默。
他才刚来,怎么连这个都知道了。
一角在旁边扛着刀笑。
“这小子早上刚报到,就问十一番队谁最能打。”
晴野看向恋次。
“你真是一点不忘初心。”
恋次下巴一抬。
“来十一番队,不就是为了变强?”
晴野点头。
“有道理。”
她停了一下。
“你第一天就这么问,显得很像刚进赌场就押全部身家。”
恋次听不懂赌场,但听懂了她在损他。
“少废话。”
八千流从墙头跳下来,落到一角肩上。
“红毛想打银团子。”
恋次额角一跳。
“谁想打她?”
晴野认真点头。
“懂,男人的嘴,训练场的鬼。”
“你闭嘴。”
弓亲站在阴影处,手里夹着几片竹叶,看了看恋次又看了看晴野。
“不错。”
晴野立刻警觉。
“弓亲前辈,你说不错的时候,通常有人要倒霉。”
弓亲笑了。
“新来的需要验刀。你也需要验昨天的进退。”
一角把木刀往沙地上一插。
“正好。你俩同届吧?”
恋次握紧木刀。
“是。”
一角抬手在沙地上画了个圈。比昨天的线宽一点,但也没宽到哪去。
“规则简单。”
“出圈输。”
“木刀落地输。”
“灵压炸开边线,也输。”
晴野抬头。
“最后一条明显针对我。”
一角咧嘴。
“对。”
恋次听见这条规则,目光落到晴野身上。他听过一些。什么十三番队的新队士很会巡逻。什么她被海燕副队长带着跑任务。什么她经常出没十一番队训练场。恋次一开始没太当回事。晴野变强,他信。但晴野学会收着打?这比吉良不写报告还离谱。
晴野站进圈里,没有立刻抽刀,手腕松着,脚尖压住圈内边线,重心落得很稳。恋次眉头动了一下,这个站法不对,不像以前。
八千流举手。
“开始!”
恋次先动。
木刀从上往下压,带着很足的力。他没留太多,十一番队不吃那套客气。
晴野侧身半步,刀背贴上恋次的木刀,往旁边一卸。
咚的一声。
力道滑开,沙土只扬起薄薄一层。
恋次眼神一凝。
晴野没退远,贴着他的刀势钻近,木刀从低处挑向肋侧。
恋次立刻横刀挡住。
砰。
两把木刀撞在一起。
恋次本以为她会趁势爆灵压。
没有。
晴野手腕一转,刀身贴着他的刀滑走。下一刀顺着转身来了,正好卡住他换步的空隙。
恋次被迫后退半步,圈边的沙被脚跟踩开,他脸色当场不太好。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套的?”
晴野没停。
“交了学费。”
“什么学费?”
“被打费。”
恋次咬牙,木刀横扫。
晴野没有硬接,压低肩,脚下灵压只放一线,身体擦着刀风过来。
恋次清楚看见她脚下的沙没有炸开,只有浅浅脚印,这才最让他烦。
晴野以前强在乱,你猜不到她下一秒会撞哪。现在她还快,甚至会藏。起手藏在换步里,出刀藏在转身里,灵压藏在脚底。
恋次心里骂了一声,这人偷偷补课还不带同期。他反手下压,强行把晴野逼回圈心。
晴野退了,退得很短。
半步接半步,没出线。恋次立刻追击,木刀连续三下砸来。
晴野接第一刀,卸第二刀,第三刀没挡,忽然矮身,刀柄顶住恋次手腕。恋次手臂一麻,木刀差点脱手。他急忙收力,却被晴野抓住这一瞬,刀尖点到胸前。
两寸。
没碰上。
位置准得要命。
八千流拍手。
“银团子点到红毛馅了!”
恋次低头看着胸前木刀。
半晌没动。
晴野收刀,往后退开。
“第一回合,承让。”
恋次抬头看她。
“你刚才要是用真刀,我已经中招了。”
晴野甩了甩手腕。
“所以是训练。”
恋次盯着她。
“你进步这么多?”
晴野本来想贫两句,看恋次那副表情又把话咽回去,把木刀扛回肩上。
“你也不差。”
恋次嗤了一声。
“少来。”
“真的。”
晴野看了一眼他刚才踩出的脚印。
“你力量比学院时重多了,刀路也更狠。就是刚转队,太想证明自己,前两刀压得太满。”
恋次怔了一下。
这话不像她以前会说的。以前打完多半会拍肩膀,说红毛兄你这波亏大了。现在居然会看脚印,还会说正经意见。
恋次沉默片刻,重新握紧木刀。
“再来。”
晴野笑了。
“来。”
第二回合,恋次没有急着压。他绕着圈边走,木刀斜垂。晴野也跟着转。两人的脚步在沙地上拖出两道浅痕。
场边渐渐安静,十一番队的人爱看热闹,更爱看有点东西的热闹。
恋次忽然前冲。
这次不是直劈,木刀从侧面压来,中途变向,直取晴野肩侧。
晴野抬刀挡住。
恋次借力贴近,膝盖顶来,这是他刚看一角用过的招。
晴野脚尖一拧,用刀柄压住恋次木刀,身体从侧面错开,腰侧那片竹叶滑出,被风卷起。
眼角扫到竹叶,手腕一松。原本要反击的一刀收了半寸。
恋次抓住机会,木刀横斩。
晴野这次被逼到圈边,脚跟擦线。
八千流立刻伸长脖子。
“银团子要漏馅!”
晴野牙关一合,脚跟硬生生停在线内,恋次的刀又到。
她抬刀挡住,手臂震得发麻,顺着震力旋身,木刀低低划过沙面,沙粒被带起,啪的打在恋次脚踝。
恋次下盘一顿。
晴野的刀已经到了。
刀尖停在他侧颈。
场边有人吹了声口哨。
恋次喘了一口气,看着晴野,脸上那点不服气还在,但更多的是惊讶。
“你刚才那一下,故意没爆灵压?”
“嗯。”
“为什么?”
晴野收刀,看向圈边。
那片竹叶落在那里,半片压在线上,没碎。她弯腰把它捡起来。
“因为前辈说,赢得太吵很难看。”
弓亲轻轻点头。
“这句学得还行。”
一角笑了一声。
“就是最后那下还急。”
晴野立刻转头。
“我刚赢了。”
“赢了也急。”
“十一番队夸人能不能别带刀?”
八千流举手。
“不能!”
晴野捂住额头。
恋次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你在这边混得挺熟。”
“我这是被迫融入。”
“被迫?”
恋次看向她手上磨出的茧,还有护腕边缘没完全消掉的旧痕。
“你这可不像被迫。”
晴野活动了一下肩膀。
“来都来了。”
她说得轻,恋次却听出点别的。
嘴还是那张嘴。
把木刀扛回肩上。
“第三回合。”
晴野看他。
“还打?”
“不打怎么变强?”
晴野笑出声。
“行。”
她站回圈里。
“红毛兄,十一番队入职第一课。”
恋次眉头一皱。
“什么?”
晴野抬刀。
“挨打要趁早。”
恋次咧嘴。
“这话该我送你。”
第三回合比前两回合更凶。
恋次不再试探。
他把力量压进每一步,刀势连着刀势,逼得晴野没有多余空隙。
晴野也不再只守。
她的步法贴着圈线转,出刀不大,却每次都卡在恋次发力前后。
咚。
砰。
木刀撞击声连成一片。
沙地被两人踩出密密脚印。
八千流趴在一角肩上,数得很开心。
“红毛一刀。”
“银团子一刀。”
“红毛又一刀。”
“银团子没漏馅。”
一角听得头疼。
“你到底数谁?”
八千流理直气壮。
“都数。”
弓亲看着圈中,手指轻轻点在袖口。晴野最后一次转身,比昨天干净。肩没先动,脚也没重,虽然仍然不够美,但比刚来时那个只会冲的小炮仗强太多。
恋次忽然一声低喝,木刀从上压下。晴野不退反进,两把刀交错。
她的刀尖停在恋次腰侧,恋次的木刀也抵住她肩头,同时到位。
场边安静一息。
一角开口。
“平。”
恋次松开劲,后退半步,汗从他下巴滴到沙地。
晴野也喘得厉害,右手指节发白,晃了晃木刀。
“不错啊,红毛兄。”
恋次抬手擦汗。
“你才是。”
这句出口,两人都停了下。
太正常。
太客气。
不像他们。
晴野立刻补了一句。
“当然,比我还差一点。”
恋次冷笑。
“你刚才肩膀被我点到了。”
“你腰也被我点到了。”
“真刀的话,你肩会伤。”
“真刀的话,你腰子告辞。”
一角听到这里,笑得很大声。
“行了,嘴也没输。”
弓亲摇头。
“吵得不美。”
八千流拍手。
“红毛和银团子都没熟透。”
晴野和恋次同时看向她。
“这个评价可以不用统一。”
“这个外号也别带我。”
两人说完,又互相看了一眼。
晴野先笑,恋次也笑了。
训练场的风吹过,卷起沙土和汗味。晴野坐到场边,拿起水袋喝了一口,恋次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隔着半臂距离,像学院罚跑后靠墙喘气的那段日子。
恋次看着训练场另一边。
“露琪亚在十三番队还好吗?”
晴野动作停了一下。
“还好。”
她把水袋递过去。
“比学院时更会写报告,也更会管我。”
恋次接过水袋。
“她管你不是很正常?”
“你这话就不客观了。”
“她以前也管你。”
“以前是礼仪补救,现在是队务压制。”
恋次喝水时差点呛到。
晴野拍了拍他的背。
“慢点,十一番队不报销呛水。”
恋次把水袋还她。
“你呢?”
“我?”
“十三番队怎么样?”
晴野看向远处。
“挺好。”
“有队务,有巡逻,有报告,有会把人按回桌前写字的同期,还有会笑着拿卷宗砸人的副队长。”
恋次听着听着,眼神放松了些。
“听起来你过得挺惨。”
晴野点头。
“惨中带稳。”
“你还来十一番队挨打?”
“因为这里挺好。”
她看着一角和弓亲正在争论下一轮训练怎么安排。八千流蹲在一边,用树枝给沙地上的圈画小翅膀。
“这里打人很疼,但不绕弯。”
恋次沉默片刻。
“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晴野没有笑他。
“嗯。”
她把记录本翻开,在今天的训练页写字。
恋次凑过去看。
今日训练。
与阿散井恋次切磋三回。
第一回胜,第二回胜,第三回平。
恋次当场炸毛。
“为什么你写得这么自然?”
晴野护住本子。
“客观记录。”
“第二回明明差一点。”
“差一点也是我赢。”
“第三回你肩被点到了。”
“所以写平了,我很公正。”
恋次咬牙。
“给我加一句。”
“加什么?”
“阿散井恋次初入十一番队,表现优秀。”
晴野抬头看他。
“你自己怎么不写?”
恋次表情僵了一下。
“我不写训练记录。”
晴野肃然起敬。
“这就是十一番队自由的空气吗?”
一角在远处喊。
“少做梦。新来的,晚点也要交。”
恋次猛的回头。
“啊?”
晴野拍了拍他的肩。
“欢迎来到成熟队士的世界。”
恋次脸黑了。
晴野低头,在记录本上补了一句。
阿散井恋次转入十一番队,刀更重,脾气未减,进步明显。
她想了想,又加一句。
报告意识不足。
恋次看见最后一句,额角青筋直跳。
“雪村晴野。”
“在。”
“你给我划掉。”
“不行,露琪亚说记录要真实。”
恋次一听露琪亚,顿时卡住。
晴野把本子合上,动作干脆。
“证据封存。”
恋次伸手要抢。
晴野抱着本子往后一滚,顺势起身,沙土沾了满袖。
弓亲立刻皱眉。
“滚得很难看。”
晴野站直,拍了拍袖子。
“意外,纯属意外。”
八千流举手。
“银团子护食成功!”
“这是本子,不是食物。”
“都一样。”
恋次被气笑了,抓起木刀站起来。
“再打一回。”
晴野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斜了。十三番队那边,露琪亚大概已经准备好监督她写记录。海燕说不定还会看。低头看了眼本子里的竹叶,又看向恋次。
“打一回可以。”
恋次抬刀。
“来。”
晴野也抬刀。
“输了的人,今晚训练记录多写五行。”
恋次脸色一变。
一角在旁边笑得直拍腿。
弓亲轻轻摇头。
“很丑陋的胜负欲。”
八千流兴奋举手。
“红毛银团子报告大战!”
恋次握刀的手紧了紧。自己转来十一番队的第一天,真正可怕的可能不是一角,不是弓亲,也不是训练场,是雪村晴野已经进化出了文书攻击。
晴野站在圈里,笑得特别无辜。陌生人看见,肯定还会以为她乖巧无害。恋次看着她那张脸,木刀一横。
“少来这套。”
晴野叹气。
“熟人真不好骗。”
下一息,两把木刀再次撞在一起。
沙土扬起。
夕阳把训练场照得发红。
十一番队的吵闹声又高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