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波三席,东侧巡逻线有异常灵压。”
都放下手里的卷宗。
“具体位置?”
“第七外缘,靠近旧林道。先前巡逻队只传回半截讯息。”
队舍里安静了一拍。
半截讯息。
这种说法,一般都不太吉利。
晴野抬头,手已经按到刀柄上。
都看了她一眼。
“晴野,你跟我走。”
晴野立刻站起来。
“收到。”
露琪亚从廊下转过来,手里还抱着整理好的文书。
“我也去。”
都摇头。
“你留在队里,等后续命令。”
露琪亚指尖收紧,晴野看见了。
都语气放软了些。
“先头侦查不是讨伐。人少,跑得快,查清楚就回报。”
晴野点头。
“对,侦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主要是看一眼,不是上去跟异常灵压谈人生。”
露琪亚看她。
“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晴野表情端正。
“我现在是成熟队士。”
廊下有两个队士同时咳了一声。
晴野看过去,两人立刻低头。
熟人滤镜太厚,装不动。
都把斩魄刀别好,取下信号筒,递给晴野。
“你带这个。”
晴野接住,信号筒很冷,外壳刻着十三番队的标记。
“遇到无法确认的异常,立刻发。”
“遇到虚群,立刻发。”
“遇到队士受伤,立刻发。”
晴野听完,神情很稳。
“懂。”
出发前,海燕正从外面回来,看见都带队,脚步停住。
“什么任务?”
都把简报递给他。
海燕扫了一眼,眉心压了下去。
“我去。”
“你刚带队巡完西侧。”
志波都把简报收回。
“这次我去。”
海燕还想说话,都已经抬手,替他把肩上沾的草叶拍掉。
“副队长,队舍也要有人守着。”
海燕盯着她看了两息。
“信号一发,我立刻到。”
都笑了笑。
“当然。”
晴野站在旁边,手指捏紧信号筒。
旧林道。
异常灵压。
都带队。
海燕留守。
几个词拼在一起,像一根钉子。
不对。
很不对。
晴野低头检查刀扣。
天照乱火在鞘里轻轻一震。
——别急。
晴野在心里回它。
我没急。
——你手快把信号筒捏裂了。
晴野松了点力。
好吧。
有一点。
都带了四名队士。
加上晴野,一共六人。
这支先头侦查队不大,但配置完整。两名感知队士,两名近战队士,志波都居中调度,晴野负责突发压制。
林道入口风很冷,枯叶堆在路边,被脚步踩得咔嚓响。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酸味。
晴野鼻尖动了动。
“三席。”
志波都停下。
“说。”
“这味道不对。”
一名队士皱眉。
“虚的残留?”
晴野没有立刻回答。
她蹲下去,捻起地上一小撮灰白色粉末,指腹刚碰到,那东西就散了,不是普通灰,也不像自然消散的灵子。更像被硬塞进某种东西里,又被撑爆后留下的渣。
晴野把手在袖口擦干净。
“不像自然虚。”
都神情立刻正了。
“全队停。”
六人停在林道中段。
感知队士闭上眼,手掌按住地面,几息后,他额角冒汗。
“前方有灵压反应。”
“数量一个。”
“不稳。”
另一个感知队士接上。
“像虚,但灵压边缘很乱。”
晴野喉咙发紧。
学院实习那次的寒意,隔着很多年,还是从背后爬上来。
没有证据,可这种不合常理的虚,这种被揉坏过的灵压,她见过。
蓝染。
这两个字不能说出口。
她只能做一件事。
晴野抬手,把信号筒朝天。
都看向她。
“晴野?”
晴野没有犹豫。
“先摇人。”
她拉开信号筒。
砰。
赤红信号弹冲上天空。
尖锐响声撕开林道上方的灰云。
队里一名年轻队士愣住。
“还没接敌就发?”
晴野把空筒塞回腰侧。
“等接敌再发,容易变成遗言。”
都没有责备她,反而拔刀。
“全员退后半步,结防御阵。”
她信了。
这一点让晴野胸口松了一下。
还好。
都不是那种非要把危险凑近看清楚的人。
林道深处传来咔哒一声,像骨节错位。随后,树影尽头有什么东西撞断了枝干。
一名近战队士骂了句。
“这玩意儿哪来的?”
晴野抬眼。
那只虚从林道里爬出来,身形扭曲,白色面具上裂着不规则纹路,身体边缘不断掉下灰白碎屑。灵压忽高忽低,每一次起伏,都让周围树皮发黑,不是正常虚,像被拼过。
都声音压低。
“不要近身。”
晴野拔刀。
“它可能有特殊能力。”
都看了她一眼。
“你确定?”
晴野盯着那只虚。
“不确定。”
手腕压低。
“所以更不能赌。”
没有像普通虚那样直扑,而是先向侧边弹出一截手臂,那截手臂落地后还在爬。
年轻队士下意识挥刀去砍,晴野一步踏出,贴着队士身侧掠过去,刀背一挑,把那截怪异手臂挑飞。
“别碰。”
赤金灵压在刀尖一闪,那截手臂被烧成灰,地面滋的一声冒出黑烟。
年轻队士脸色发白。
“多谢。”
晴野没回头。
“活着再谢,先往后。”
虚发出刺耳尖叫,声音钻进耳朵,队伍里两名队士脚下晃了一下。
都立刻喝道:“守心。”
晴野耳膜发疼。
天照乱火在鞘外烧得更亮。
——砍它。
晴野咬住牙关。
等。
——你还等?
晴野盯着那只虚身后的树影。
等支援线到位。
虚再次扑上来。
都迎上去,一刀斩开它伸出的爪,可断爪没有消散,反而像泥一样往地上渗。
晴野眼皮一跳。
“都姐,后撤。”
都已经动了,脚尖点地,身体向后退开。那滩黑泥炸开,溅到最前方一名队士肩上。队士闷哼,半跪下去,肩甲被腐蚀出一个洞。
晴野心一沉,立刻把那名队士拽回来。
“别硬撑。”
都一边挡住虚的第二次冲击,一边命令。
“伤员后撤。”
两名队士拖着伤员退到树后。
晴野横刀挡在他们前面。虚转向她,面具上的裂纹张开,露出更深的黑,一股吸力猛的拉住刀锋。
晴野手腕一沉。
来了。
晴野没有硬拔,把灵压压成一线,贴着刀刃送出去。
赤金火光只亮在接触点。
滋啦。
那股吸力被烧断半截。
虚尖叫着后退。
晴野也被震得手臂发麻。
——这东西脏。
天照乱火的声音罕见的冷。
晴野甩了甩手。
“看出来了。”
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
海燕的声音先到。
“都!”
都没有回头。
“我没事。”
海燕冲出林道,身后跟着露琪亚和几名十三番队队士。
露琪亚看见伤员,立刻拔刀护到治疗位置前。
海燕扫过现场,脸上的笑全没了。
“什么情况?”
晴野用刀指向虚。
“实验体。”
海燕眼神一沉。
晴野立刻补了一句。
“我猜的。”
“证据是它长得不像正经东西。”
海燕听懂了她话里的保留。
“能砍吗?”
晴野看着虚身上不断脱落的灰白碎屑。
“能。”
她顿了顿。
“别让它碰到人。”
露琪亚站在伤员前,袖白雪出鞘。
“我负责限制地面。”
志波都立刻接上。
“我和两名队士封左侧。”
海燕扛起刀。
“右侧我来。”
晴野握紧天照乱火。
“我打断它的吞噬。”
海燕看她。
“你确定压得住?”
晴野想到训练场上那枚铜片,没裂开的木桩,天照乱火那句别抖。
她吐出一口气。
“版本更新过了。”
露琪亚冷冷补刀。
“嘴没有。”
晴野差点笑出来。
虚突然分裂出三道黑影。
三道影子同时扑向伤员方向。
露琪亚先动。
“凌舞吧,袖白雪。”
白霜沿着地面铺开,切出三条细线。黑影被冻在半途,发出尖细的裂响。海燕从右侧压上,刀光落下,第一道黑影断开。都带队从左侧斩进。
晴野踏出半步,赤金色光压在刀锋上,像一条细亮的线。
“笑着烧起来吧,天照乱火。”
刀身亮起。
热风扫过林道,却没有扑向队友。
虚张开面具裂口,又想吞刀。
晴野眼神沉下去。
“还来?”
她手腕一转。
弓亲教的动作隐藏在这一刻派上用场。刀锋本来像是要直斩,临近时却贴着虚的裂口斜切进去,灵压在命中的瞬间炸开。
轰。
火光压在虚面具一侧,没有外溢。虚被打得向后翻滚。
海燕眼底亮了一下。
“可以啊。”
晴野脚下稳住。
“低调,基本操作。”
露琪亚在后方冷声道:“右侧。”
晴野立刻收声。
右侧地面鼓起一团黑泥。
海燕一刀钉下去,都补上一斩。
晴野顺势前压。
天照乱火在手里发热。
——核心在面具后面。
晴野眼睛盯住虚面具裂缝,那里灵压跳得最乱。
“副队长,压它三息。”
海燕笑了一声。
“敢指挥副队长了?”
晴野没回头。
“临时战术建议。”
“准了。”
海燕冲上去,都同时从左侧配合。两人一前一后,把虚逼到林道中央。露琪亚抬刀,寒气从地面缠上虚的腿部。
“现在。”
虚的面具裂口再次张开,吞噬吸力扑来。晴野把天照乱火压到最低,火光全缩在刀刃上,一刀刺入裂缝。
“日轮爆斩。”
赤金灵压在虚体内炸开。
不是铺天盖地的火,是一颗被压死在核心里的太阳。
虚的身体猛的鼓起。
海燕一把拽住都后退。
下一秒,虚从内向外崩裂,灰白碎屑被火烧成干净的灵子,林道里只剩焦味和断枝落地声。
晴野落地时,膝盖软了一下。
海燕伸手把她后领一拎。
“站稳。”
晴野被拎得脚尖点地。
“副队长,给成熟队士一点面子。”
海燕松手。
“成熟队士会提前发信号。”
都走过来,看着晴野腰侧那个空信号筒。
“这次做得对。”
晴野摸了摸鼻尖。
“主要是我惜命。”
露琪亚正在替伤员处理肩甲,听见这话,抬头看她。
“也惜别人的命。”
晴野没接话。
她看着那名受伤队士,肩部伤口被临时封住,人还清醒。另一名队士腿上有擦伤。最严重的也没有危及性命。
少数人受伤。
没有人消失。
没有人被吞下去。
没有人在林道尽头变成回不来的名字。
她掌心里全是汗。
天照乱火安静了一会儿。
——发信号发得不错。
晴野低头看刀。
“你也会夸人?”
——少得意。刚才最后一刀再偏半寸,海燕就要骂你了。
晴野压低声音。
“这不是没偏吗?”
——所以夸你。
晴野笑了一下。
海燕蹲在虚消散的位置,捡起一块没烧尽的灰白碎片,碎片很快在他指间散开,表情沉了下去。
“这东西不正常。”
都点头。
“回去立刻上报。”
露琪亚收刀。
“报告里怎么写?”
晴野看着那片被烧黑的林道。
“写异常虚具备吞噬倾向,灵压结构疑似人为干涉。”
吉良要是在这儿,大概会给她盖个记录规范奖。
露琪亚看了她一眼。
“疑似?”
晴野点头。
“没证据就只能疑似。”
海燕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
“够了。”
“能让队里警惕起来,就够了。”
都看向晴野。
“你刚才为什么那么快发信号?”
林道里的风吹过。
晴野看着都。
不能说未来。
不能说原本会有人死在这里。
更不能说幕后那个人还坐在温和的假面后面。
她只能抬起空信号筒,晃了晃。
“都姐之前说了。”
都怔了一下,随后笑了。
海燕也笑出声。
“学得挺快。”
晴野把信号筒收好。
“成熟队士,主打一个听劝。”
露琪亚把伤员扶起来。
“这句话也会写进报告。”
晴野立刻看她。
“别。”
露琪亚神色平静。
“记录真实。”
晴野捂住额头。
“文书派阴魂不散。”
海燕扛起刀,走到都身边轻轻握了一下都的手腕,很快松开。
晴野看见了,转过头,假装检查林道。
活着就好。
回程时,伤员由两名队士搀扶,露琪亚走在治疗线旁,都和海燕并肩压后。晴野走在最前面,负责开路,脚下踩过枯叶。
走出林道前,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地方已经没有虚的灵压,只剩烧焦的地面和被霜封过的黑泥痕迹。
回到十三番队后,浮竹亲自接了报告,听完全过程,病弱的脸上少见的严肃。
“人为干涉?”
海燕点头。
“只是推测。”
志波都补充。
“现场灵压不自然,虚体也有明显拼接痕迹。”
露琪亚把记录递上去。
“雪村队士提前发出信号,避免了进一步伤亡。”
晴野站在旁边,忽然被点名,后背挺直。
浮竹看向她。
“做得很好。”
“下次会更快。”
浮竹温和点头。
“这就是队士该做的事。”
晴野走出队舍时,天已经暗下来。海燕从后面追上来,把一只新的信号筒塞给她。
“补一个。”
晴野接过。
“副队长,这算装备升级吗?”
海燕抱着胳膊。
“算。”
“以后遇到不对劲,继续先发。”
晴野低头看着信号筒。
“不怕我误报?”
海燕看向远处四番队的方向。
“误报最多写报告。”
“没报,可能连写报告的人都没了。”
晴野握紧信号筒。
“懂了。”
海燕拍了拍她的头。
“今天表现不错。”
晴野抬头。
“副队长,你再夸两句。”
“别得寸进尺。”
“行,一句也够我续航半天。”
露琪亚从旁边走过,淡淡道:“报告还没写完。”
晴野立刻僵住。
海燕笑得很大声。都站在廊下,看着这边,也弯了弯眼。
晴野抱着新信号筒,认命往文书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