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番队。
白布帘被风吹动,发出轻轻的响。晴野抱着一摞文书,站在门口没动,低头看了看纸面。
第一份,战斗经过。
第二份,伤员转送记录。
第三份,异常虚残留说明。
第四份,四番队协查申请。
厚得离谱,忽然很怀念虚,虚至少砍一下会掉血。
文书不会,文书只会越写越多。
“雪村队士?”
四番队接待席后的队士抬头,看见她时,语气放轻了不少。
“你是来交接伤员记录的吗?”
晴野立刻把背挺直,把文书抱在胸前,声音端正。
“是,十三番队雪村晴野。奉浮竹队长命令,前来交接旧林道异常虚事件相关文书。”
接待队士怔了半拍。这小姑娘长得乖,站姿也乖,说话还清楚,完全不像传闻里那个能把训练场炸出坑的人。
传闻果然不可靠。
“请稍等,我去请神宫寺队士。”
晴野点头。
“麻烦你了。”
接待队士走远。
晴野脸上的端正维持了三息。
三息后,她低头看文书,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蔫了。
“文书,尸魂界隐藏最终大虚。”
旁边一名四番队新人听见,手里的药盘差点歪掉。
晴野立刻抬头。
乖巧。
无害。
很好说话。
“抱歉,我刚才在复盘任务压力。”
新人下意识点头。
“没,没事。”
他端着药盘走了,步子还有点飘。
晴野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给自己打分。
稳。
陌生人滤镜仍然坚挺。
熟人就算了。
熟人看她这个样子,一般会先问她又想干什么。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晴野回头。
神宫寺晚人从廊下走来。
身形高大,四番队白色外衣穿在身上,压迫感一点没少,手里端着药盘,指节干净,动作让人挑不出错。
两个刚入队的四番队队士看见他,立刻让开路。
晚人朝他们轻轻点头。
“辛苦了。”
两名队士同时挺直。
“不辛苦!”
晴野看着这一幕,忍了两息,没忍住。
“你现在好有四番队大哥气质。”
晚人看她。
“请不要在治疗区使用这种称呼。”
晴野点头。
“懂,神宫寺护士长。”
晚人停住脚步。
走廊安静了一下。
晴野立刻把文书往前一递。
“工作,工作要紧。”
晚人接过最上面一份,扫了几行,眉头就压下去。
“伤员肩部腐蚀伤,灵络边缘有吞噬残留?”
“嗯。”
晴野收起玩笑。
“四番队这边检查结果怎么样?”
晚人没有立刻回答,带晴野穿过走廊,进了一间小诊室。门关上后,外面的药味淡了些。桌上摆着几只封存瓶,瓶底有灰白色细屑。
晴野的手指停在刀柄旁。
“现场残留?”
晚人点头。
“从伤员肩甲和衣料上取下来的。”
他把文书放在桌边。
“卯之花队长已经看过。残留灵子很乱,不符合普通虚消散后的形态。”
晴野走近一点,瓶中的细屑贴着玻璃内壁,像灰,又比灰更脏。
“能确定是人为的吗?”
“不能。”
晚人回答很快。
“只能写疑似。”
晴野按了按额角。
“又是疑似。”
“没证据就只能疑似。”
晚人把其中一只封存瓶推到她面前。
“疑似也有价值。至少报告进入档案后,下次再出现相同残留,就能并案比对。”
晴野看着他。
“你现在说话好像吉良。”
晚人低头整理纸页。
“这是称赞吗?”
“是恐怖故事。”
晚人没接她这句,翻到第三份记录,指尖停在吞噬倾向四个字上。
“伤员没有被完全污染,主要因为你当时烧掉了接触点。”
晴野靠着桌边。
“我当时只是不想让那玩意儿钻进去。”
“判断对了。”
晚人把另一份检查记录递给她。
“它不是单纯腐蚀。更像先撕开灵络,再把外来灵压塞进去。”
晴野接纸的手停了半拍。
“塞进去?”
晚人点头。
“很粗暴。”
他声音低了些。
“像强行把不属于它的东西缝进身体里。”
小诊室里静下来。
晴野看着纸面,每个症状都写得清楚。可越清楚,越让人胸口堵。她想起旧林道那只虚。
“实验体。”
晴野说出这三个字。
晚人抬眼。
“你也这么想。”
晴野把纸放回桌上。
“不是正常进化,不是自然变异。”
“虚会吞噬,会污染,会伪装,这都说得过去。”
她指了指封存瓶。
“那东西身上的结构太乱。它不像长成那样。”
晚人接上。
“像被做成那样。”
晴野没说话。
两人都没有提那个名字。
诊室外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车轮碾过木地板,咕噜噜响。
等声音远了,晴野才开口。
“学院实习那次,你的记录还在吗?”
晚人从桌边抽出一本薄册。
“备份在我这里。”
晴野盯着他手里的册子。
“你随身带?”
晚人有点不自在。
“不是随身。只是今天早上调出来比对。”
晴野看着那本册子,旧纸边角发软,夹页上还有真央灵术院的印章。
那次实习事故,很多人都以为过去了。修兵前辈的伤,恋次的不甘,雏森的信任,吉良的沉默。
可晚人把残留记下来了。
一笔一笔。
没有证据的时候,就先留下痕迹。
晴野伸手敲了敲桌面。
“神宫寺记录员,你这工作态度可以。”
晚人翻开册子。
“请不要给我加职位。”
“行,神宫寺档案仙人。”
“雪村。”
“在。”
晚人看她一眼。
“闭嘴三息。”
晴野立刻抬手在嘴边一划。
三息后,小声说:“好了。”
晚人把旧记录摊开。
“看这里。”
晴野俯身。
旧记录上写着真虚残留灵压边缘异常,疑有外力刺激痕迹。
旁边还有一行很小的备注:灰白碎屑,触后散,灵子排列不完整。
晴野的心往下沉。
“一样?”
“不完全一样。”
晚人取出新记录,并排放好。
“学院那次更像被放大凶性。旧林道这次,是身体结构被改过。”
晴野看着两份记录。
“升级了。”
晚人没有否认。
“或者换了方向。”
这句话落下后,屋里又静了。
晴野把手按在桌沿。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明明危险站在前面,但刀砍不到。
名字不能说,证据拼不成。
只能看着纸上一个又一个疑似。
天照乱火在鞘里轻轻一暖。
——别捏桌子。
晴野低头。
桌沿已经被她按出浅印。
她立刻松手。
“四番队桌子挺贵吗?”
晚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会记账。”
晴野后背一凉。
“当我没碰。”
“有手印。”
“这是自然磨损。”
“桌子昨天刚换。”
晴野沉默。
晚人把话题拉回来。
“我和卯之花队长提过,建议四番队后续接收类似伤员时,单独建立污染残留档案。”
晴野抬头。
“队长怎么说?”
“队长同意了。”
晚人顿了顿。
“她提醒我,不要越过职责去追查不该追查的东西。”
晴野皱了下眉。
“不该追查?”
“她说,四番队负责救治和记录。”
晚人的声音很稳。
“证据交给能处理的人。”
晴野靠回桌边。
“听起来很合理。”
“你不服。”
晚人看着她。
晴野低头踢了踢地板。
“也不是不服。”
“就是有点烦。”
她停了一息。
“每次都只能写疑似。”
晚人把封存瓶放回托盘。
“对方藏得很好。”
晴野抬眼。
“你这话说得很危险。”
晚人合上记录册。
“我只在这里说。”
小诊室的窗纸被风吹得轻响。
晴野看着晚人,忽然开口。
“晚人。”
“嗯?”
“你怕吗?”
晚人指尖停住。
过了两息,他才把册子收进抽屉。
“怕。”
晴野没打断。
晚人低头整理封存瓶标签。
“怕救治时来不及。”
“怕记录不够清楚。”
“怕下次看到相同残留时,伤员已经撑不到四番队。”
他把标签贴平。
“也怕我们明明知道方向,却还是抓不到证据。”
晴野胸口闷了一下,把手里的文书重新抱紧。
“我也怕。”
晚人看向她。
晴野扯了扯嘴。
“怕我下一次信号发慢。”
“怕我刀慢。”
“怕我以为自己赶上了,结果还是少一个人。”
她声音不高。
“我现在看见异常两个字就头疼。”
晚人走到她身边,没有安慰得太漂亮,只把一份空白四番队协查表递给她。
“那就把头疼写进流程。”
晴野接过表。
“什么意思?”
晚人指着表格第一栏。
“十三番队以后遇到异常虚,先标记三项。”
“灵压边缘是否混乱。”
“虚体是否有拼接或不自然增生。”
“残留是否呈灰白碎屑。”
晴野看着表格。
“再送四番队比对?”
“对。”
晚人又抽出一张简图。
“如果有伤员,先封住接触点,不要强行拔除污染残留。你可以用低温或高温隔绝,但别让普通队士直接碰。”
晴野眼睛亮了一点。
“这个可以给十三番队用?”
“我本来就是准备给你的。”
晴野接过简图,图画得很清楚,三步处理。停止接触,隔绝残留,转送四番队。字迹端正得像教科书。
她看了半天,憋出一句。
“你这人,猛男外表,说明书内核。”
晚人按了按眉心。
“你能不能换个形容?”
“月光版使用手册?”
“更奇怪了。”
晴野把表格折好,塞进文书夹。
“行,我回去就给海燕副队长看。”
晚人点头。
“最好也给露琪亚一份。她记录细,执行规程会很稳。”
晴野想起露琪亚板着脸写报告的样子。
“她会高兴的。”
晚人看她。
“你确定?”
“不确定。”
晴野很坦然。
“但她会让我抄三遍,这也算重视。”
晚人没忍住,笑了一下,很浅。但晴野看见了,她立刻指过去。
“抓到,四番队冷面猛男笑场。”
晚人恢复端正。
“没有。”
“证据确凿。”
“请提交书面记录。”
晴野噎住。
好狠,被文书派反杀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
“神宫寺队士,旧林道伤员醒了。”
晚人立刻起身。
“我过去。”
晴野也站直。
“我能去看一眼吗?”
晚人点头。
“不要打扰伤员。”
“懂。”
晴野跟着他走出诊室。
伤员在靠窗的病房,肩上缠着厚厚绷带,脸色还有些白。看见晴野进来,他挣扎着要坐起。
晚人抬手按住他没受伤的肩。
“别动。”
伤员立刻躺回去。
晴野站在床边。
“感觉怎么样?”
伤员扯出一点笑。
“还行,就是肩膀麻。”
晴野点头。
“麻说明还在。”
晚人看她。
晴野马上改口。
“我是说,恢复情况不错。”
伤员笑出声,牵动伤口,又疼得吸了口气。
晚人把药碗递过去。
“喝药。”
伤员脸色立刻比刚才更白。
晴野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
“这东西看起来比虚凶。”
晚人面不改色。
“有效。”
伤员端碗的手在抖。
晴野弯腰,语气很严肃。
“兄弟,忍一下。”
伤员看她。
晴野压低声音。
“喝完它,你就战胜了四番队隐藏关卡。”
伤员咬牙一口闷下去,整张脸都皱了。
晴野肃然起敬。
“勇士。”
晚人把空碗接回来。
“不要误导病人。”
晴野退后半步。
“我这是精神支援。”
伤员缓了一会儿,才看向晴野。
“雪村队士。”
“嗯?”
“谢谢你。”
晴野愣住。
她看着对方缠满绷带的肩膀,那里原本会更严重,或者更糟。
她把到嘴边的玩笑压回去。
“活着回来,就好。”
伤员眼眶有点红。
晚人低声提醒。
“需要休息。”
晴野点头。
“你好好养伤。”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下次遇到不对劲,先退。”
伤员认真点头。
“我记住了。”
晴野看着他。
“不是怂。”
“是给支援队友留发挥空间。”
伤员笑了。
“明白。”
出了病房,晴野靠在墙边,长长吐出一口气。
晚人把药盘交给路过队士。
“还好吗?”
晴野点头。
“还行。”
“就是忽然觉得,提前发信号真是人类高光操作。”
晚人纠正。
“死神。”
“差不多。”
晚人看她一眼。
“差很多。”
晴野抬手投降。
“行,尸魂界高光操作。”
走廊尽头,卯之花正从另一间病房出来。
晴野立刻站直,晚人也停下行礼。
“卯之花队长。”
卯之花看了看两人,又看向晴野手里的文书。
“交接完成了吗?”
晴野把文书递上。
“完成了。四番队协查表也拿到了。”
卯之花接过其中一份,翻看几眼。
“十三番队反应很快。”
晴野后背更直。
“以后会更快。”
卯之花抬眼看她,那一眼很温和。
晴野瞬间把所有乱七八糟的话都压住,把文书还给晚人。
“记录要继续做。”
晚人点头。
“是。”
“记录不是为了让你们独自承担全部。”
卯之花语气平静。
“该上报的时候上报。该求援的时候求援。该撤退的时候撤退。”
晴野指尖动了动。
“是。”
卯之花看向她腰侧的新信号筒。
“听说你昨日提前发了信号。”
晴野摸了摸鼻尖点头。
“很好。”
卯之花说。
“活着送到四番队的人,才有被救回来的机会。”
晴野喉咙堵了一下,低头行礼。
“我记住了。”
卯之花离开后,晴野好一会儿没出声,晚人站在她身旁,也没有催。过了片刻,晴野把协查表拍进文书夹。
“走了。”
晚人问:“回十三番队?”
“嗯。”
晴野抬脚往外走。
“我得把这套流程送回去。”
“还有呢?”
“还要跟海燕副队长说,旧林道那玩意儿不是孤例。”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晚人。
“再跟浮竹队长申请,以后异常虚任务默认带封存瓶。”
晚人点头。
“我会把四番队这边的样本编号抄一份给你。”
晴野竖起拇指。
“靠谱。”
晚人把一只小布包递给她。
晴野接住,里面硬硬的。
“这什么?”
“空封存瓶和隔绝符纸。”
晚人顿了顿。
“还有一份处理步骤。”
晴野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果然叠着一张小纸。字迹端正,步骤清晰。她把布包收好。
“神宫寺,你真的很适合当人生说明书。”
晚人叹气。
“你回去路上不要拆开玩。”
“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晚人看着她,沉默。
晴野捂住胸口。
“懂了,不用说。”
晚人眼底有笑意。
“路上小心。”
晴野摆摆手。
“放心,我现在成熟。”
她转身走出四番队,刚跨出门槛,腰侧天照乱火轻轻一震。
——你刚才差点把封存瓶当弹珠晃。
晴野脚步一顿。
“我没有。”
——你有。
晴野把布包按住。
“那是检查密封性。”
——成熟队士。
晴野听出它语气里的阴阳,深吸一口气,又把气吐出去。
不跟刀计较。
不值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