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野被女子协会传唤。
正在十三番队后院练刀。
刀锋收在半寸内,灵压压在腕口。
木桩正中多了一道焦痕,边缘干净没有裂开,也没有冒烟。
路过的后勤队士停下来看了两眼没跑,甚至还点了下头。
晴野把刀收回鞘里,心情很好,这就是成长。
当年真央灵术院那台测试器要是还活着,看见她现在这个控制力,高低得给她磕一个。
海燕端着茶从廊下经过。
“哟,今天没让后勤哭?”
晴野转头。
“副队长,请注意措辞。”
海燕笑道:“那换一个,今天没让后勤写遗书?”
晴野捂住胸口。
“多年队友情,薄得像四番队药单。”
露琪亚抱着文书走来,发梢比几年前更利落,队服也穿得端正,看了眼木桩。
“比上月好。”
晴野立刻精神了。
“听见没?”
她看向海燕。
“露琪亚认证,十三番队优质成熟队士。”
露琪亚淡淡道:“但昨天你还是把练习靶烧黑了。”
晴野安静一息。
“那是历史遗留问题。”
海燕差点把茶喷出来。
“昨天也叫历史?”
“过了夜就是历史。”
露琪亚把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
“女子协会送来的。”
晴野一看印记,整个人都稳不住了。女子死神协会,这几个字在她心里已经不是组织名,是甲方。
自从第一个新人特辑爆了之后,女子协会杂志一发不可收拾。
第一刊,十三番队温柔新人。
第二刊,跨番队巡逻日常。
第三刊,瀞灵廷春日特辑。
第四刊,她被乱菊按着拿花。
第五刊,她被七绪按着拿账本。
第六刊,她被八千流按着举点心。
后来男队士们已经不问她能不能签名。他们会问,雪村队士,这期能签两本吗?
她从新人被拍成了老牌封面劳模。甚至有不知情的新入队队士,第一次见她就脸红。对方小声说,原来杂志前辈真的存在。
晴野当场差点裂开。
“又拍?”
她捏着纸,声音发虚。
“我已经从新人特辑拍到年度特辑了。”
海燕眼睛亮了。
“这次什么主题?”
晴野警惕地看他。
“副队长,你现在很像等更新的读者。”
“我只是关心队士副业。”
“你把杂志放办公室最上面那层了。”
海燕咳了一声。
露琪亚冷静补刀。
“还按年份排了。”
晴野转头看海燕。
“甚至做了收藏。”
海燕望天。
“天气不错。”
晴野打开信纸,上面字迹端正。
八番队茶会。
协会副会长伊势七绪邀请雪村晴野到场,商议杂志长期企划,经费结算,以及下半年发行方向。
晴野盯着经费结算四个字。
眼神稳了。
世界安静了。
尊严也可以稍后再聊。
露琪亚看见她的表情,眉心跳了一下。
“你又要答应?”
晴野肃然开口。
“不是我要答应。”
她拍了拍护腕,又拍了拍刀鞘。
“是一角前辈的训练护具,弓亲前辈的审美改造课,后勤新批的灵压导流耗材,都需要一个稳定现金流。”
海燕笑得肩膀发抖。
“你把拍杂志说得像番队财政改革。”
晴野很认真。
“脸也是资源。”
“只要不让我穿奇怪衣服,拍照就是一种低风险高收益劳动。”
海燕慢悠悠喝茶。
“你第一次拍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人会成长。”
晴野抬头望向远处。
“当年我还是被迫营业,现在我已经会主动谈分成。”
露琪亚把一份回执塞给她。
“顺便送到八番队。”
晴野低头。
“又顺便?”
“嗯。”
“我这些年在瀞灵廷的定位是不是越来越明确了?”
海燕接话。
“跨番队快递,女子协会模特,十三番队巡逻队士。”
露琪亚补充。
“偶尔是十一番队训练消耗品。”
晴野沉默。
“很好,人生履历非常立体。”
树影铺在石道上,风里带着茶味和纸墨味。这些年她来过几次。从第一次在门口装乖,到后来被七绪抓去拍职业形象,再到前些日子给协会拍年中特辑。
八番队值守队士已经不把她当陌生人。对方看见她,先看文书夹,再看她的脸。
“雪村队士,又来拍杂志?”
晴野沉痛点头。
“为协会事业添砖加瓦。”
值守队士很熟练地让开路。
“七绪副队长在里面。”
他停了一下。
“京乐队长也在。”
晴野脚步放慢。
门帘被掀开,伊势七绪站在廊下手里拿着账本,看见晴野点了下头。
“来了。”
晴野行礼。
“伊势副会长。”
七绪接过回执。
“辛苦。”
晴野立刻道:“跨番队交流是十三番队队士的基本素养。”
七绪看她一眼。
“这句话比上一期采访更像人话。”
晴野胸口一痛。
“副会长,你攻击人越来越精准了。”
七绪推了推眼镜。
“长期合作的结果。”
屋里传来京乐春水懒洋洋的声音。
“小七绪,别在门口欺负客人呀。”
晴野跟着进屋,桌上果然有茶,点心,账本,还有一壶酒。
京乐春水靠在窗边,花色羽织搭在肩上,斗笠放在一侧。
他看见晴野,笑眯眯抬手。
“哎呀,我们瀞灵廷长销封面来了。”
晴野坐下前,动作顿住。
“队长,这个称呼听起来不像正经职位。”
京乐笑道:“销量很正经。”
七绪坐到桌旁,翻开账本。
“上一季度女子通信总销量上涨两成。雪村队士参与的三期,回购率最高。”
晴野看着账本,眼神变得很诚实。
“副会长,我忽然觉得文化传播任重道远。”
京乐笑得酒杯都晃了一下。
“这孩子还是这么现实。”
晴野正色。
“队长,这是成熟队士的责任感。”
七绪抬笔。
“可写进访谈。”
晴野立刻按住桌边。
“不可以。”
“为什么?”
“上次你们写我热爱巡逻,结果三天内有七个男队士申请跟我同路线巡逻。”
京乐笑得更开心。
七绪平静翻页。
“实际只有六个,第七个是路过。”
晴野面无表情。
“副会长,这种精确统计更吓人。”
七绪把账袋推给她。
“这是分成。”
晴野打开看了一眼。
呼吸停了半拍。
钱很香。
香得足以让她忘记瀞灵廷所有社死瞬间。
“我觉得下一期也不是不能谈。”
七绪点头。
“主题暂定为多年队士成长特辑。”
晴野抬头。
“多年?”
京乐端着酒杯。
“你入队也有些年头了吧。”
晴野指尖停在账袋上。
屋里风吹过纸页。
她忽然安静了一下。
是啊,很多年了。
从真央灵术院那个炸测试器的银发小不点,到十三番队能独立带巡逻线的队士。
从第一次被女子协会按着拍新人封面,到现在和七绪谈长期企划。
从看见海燕和都就心里发紧,到如今志波家饭桌热热闹闹,每年还会多摆两副备用碗筷。
她已经不是刚入队的新人了。
陌生队士喊她前辈,新人拿着杂志找她签名,后勤看见她训练不再立刻抱头跑。
连一角偶尔也会说,她这半步收力终于能看。晴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手指比刚入队时更稳,掌心有训练留下的硬茧。银发少女的外表依旧很会骗人,可握刀的痕迹骗不了人。
京乐看着她。
“怎么不说话了?”
晴野回神。
“在感慨时光对我下手很重。”
七绪看她的脸。
“外表没看出来。”
晴野立刻捂住胸口。
“副会长,你这句话对我的成熟人设造成二次伤害。”
京乐笑出声。
“成熟人设?”
晴野立刻点头。
“对,杂志封面限定版。”
七绪眼镜一亮,笔尖已经动了。
“这句话很有标题价值。”
晴野伸手按住她的笔。
“副会长,求你,给我留条活路。”
京乐把酒杯推过来。
“喝一口压压惊?”
晴野盯着那杯酒,酒香清亮。
不浓,却很勾人。
她已经很久没碰酒了。酒这种东西,好像离她很远,久到她快忘了。
七绪皱眉。
“队长。”
京乐举手。
“一点点。”
晴野看着酒杯,把酒杯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我只闻闻。”
京乐笑眯眯。
“闻闻也算喝了一半。”
晴野看着他放下酒杯。
“那算喝一半了。”
京乐笑问:“危险吗?”
晴野点头。
“危险。”
“为什么?”
“容易让人想起自己还没写的汇报。”
七绪满意点头。
“你这些年进步很大。”
晴野一愣。
“这也算进步?”
“以前你会说容易让人想偷懒。”
七绪翻开记录纸。
“现在知道汇报不能逃。”
晴野沉默。
“副会长,你为什么连这个都记?”
“职业习惯。”
京乐托着下巴。
“小七绪记你的材料可不少。”
七绪冷静道:“女子协会长期合作对象,需要建立完整档案。”
晴野警觉。
“档案里有什么?”
七绪翻页。
“拍摄偏好,拒绝服装类型,熟人免疫度,签名引发拥堵次数,经费谈判敏感点。”
晴野听得头皮发紧。
“比二番队还可怕。”
京乐笑得肩膀直抖。
七绪抬眼。
“这是夸奖?”
“是敬畏。”
拍摄很快开始,这次不再是新人特辑的乖巧封面。
七绪让她站在八番队书架前,手里拿着旧杂志和新企划案。
主题是多年成长。
晴野一开始很抗拒,直到七绪把本期预估分成摆出来。她立刻站直。
“副会长,左侧光线更好。”
京乐在旁边鼓掌。
“专业。”
晴野面无表情。
“被生活打磨出来的专业。”
第一张照片拍出来。
七绪看了很久。
画面里,银发少女站在书架前,神情端正,手里旧杂志露出一角封面。那是她第一次拍新人特辑时的照片。
新旧两张脸几乎没什么变化,但气质不一样了。初版封面更像一个被包装出来的乖巧新人。
现在的她肩背舒展,手指松而有力,眼底没有新人那种装出来的无害。依旧漂亮得像骗局,可骗局下面藏着很多年刀锋和任务磨出来的底气。
七绪点头。
“这张可以。”
晴野凑过去看。
“拍得还行。”
京乐笑道:“只是还行?”
晴野摸了摸下巴。
“有点前辈感。”
七绪写下几个字。
“从新人到前辈。”
晴野瞬间看过去。
“这个标题不要太正经,会影响我的搞笑定位。”
七绪笔不停。
“你还有定位焦虑?”
“我现在路线很复杂。”
晴野数着手指。
“十三番队可靠队士,十一番队训练受害者,女子协会经费支柱,瀞灵廷部分男队士的错误幻想。”
京乐笑得酒都差点洒了。
七绪淡定补充。
“还有八番队长期合作素材。”
晴野捂住脸。
“我就不该来。”
第二组照片,京乐又试图把酒杯塞进画面。
七绪立刻挡住。
“队长,不许。”
京乐委屈。
“成长特辑里有酒,很合理。”
七绪说:“她回去会被露琪亚质问。”
晴野点头。
“露琪亚现在审问能力很强。”
京乐看她。
“你怕露琪亚?”
晴野立刻挺直。
“不是怕。”
“那是什么?”
“对队友监督机制的尊重。”
七绪记下。
晴野差点伸手抢笔。
“这个也不要写。”
正闹着,八番队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七绪的笔停住。
京乐脸上的笑淡了。
门帘被掀开。
一名八番队队士快步进来。
“队长,副队长。”
七绪站起。
“什么事?”
队士看了一眼晴野。
京乐把酒杯放下。
“说。”
队士压低声音。
“十番队传来紧急消息。”
晴野手指一紧。
十番队。
这几年她和十番队来往不少。
乱菊每次见她都要问杂志新企划。日番谷从刚进队的小天才,已经变成能独自撑住一堆队务的冷脸少年。志波一心还是那副豪爽样,偶尔到十三番队串门,能和海燕笑得整条廊都震。
队士继续道:“志波一心队长前往现世调查异常灵压后,失去联络。”
屋里安静下来。
京乐站直了。
“异常灵压来源?”
“十番队前几日收到现世空座町周边灵压报告,疑似有高密度虚反应,但波动很短,常规巡查未能确认。”
队士递上急报。
“志波队长认为记录不对,亲自前往确认。昨夜起,传令神机无法接通,定位灵络断开。”
七绪接过急报,飞快扫过。
“随行人员?”
“没有。志波队长临时离队,说先去看一眼,若确认异常再调队。”
晴野指尖发冷。
这很一心。豪爽,直接,发现问题就自己先去。
京乐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总队知道了吗?”
“已经上报。”
“十番队现在谁在撑?”
“松本副队长暂时接管队务,日番谷队士协助整理现世记录和巡逻线。”
晴野脑子里浮出日番谷坐在文书堆里的样子。第一次去十番队,他还被乱菊喊小白,皱着眉纠正。后来几年,他长高了一点,只有一点,但处理队务的速度越来越快。乱菊有时还会笑他太像副队长。
现在一心失踪,十番队的重量一下压过去。
七绪合上急报。
“现世调查队什么时候出发?”
“正在等总队命令。”
京乐沉默片刻。
“小七绪,写一份给十三番队的简报。”
七绪看向晴野。
晴野已经站起来。
“我送。”
“海燕副队长需要第一时间知道。”
七绪坐下提笔写简报,内容简短,字迹依旧端正。
晴野看着她盖上八番队印。
一颗心沉得很快。
七绪把信递过来。
“只交给海燕副队长或浮竹队长。”
晴野接过。
“明白。”
京乐拿起斗笠,没有戴上。
“路上别被人拦下签名。”
晴野扯了下嘴角。
“今天签不了。”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桌上的酒杯和拍好的照片。
之前,这里还是茶会和杂志企划。她还在跟七绪争标题,京乐还在偷渡酒杯入镜。现在纸页摊着,酒香还在,笑声却已经退远。
七绪把照片收起。
“企划之后再谈。”
晴野点头。
“副会长。”
“嗯?”
“这期标题别太煽情。”
七绪看她。
晴野把信收进袖里。
京乐笑了一下,很轻。
七绪也推了推眼镜。
“我会考虑。”
晴野离开八番队时。
脚步很快,石道在脚下后退。风吹起银发,袖里的信纸贴着手腕。
路上有人认出她。
“雪村前辈,新一期能签名吗?”
晴野没停。
“下次。”
对方愣在原地。
她没有切换那套熟练的杂志笑容,也没有摆出温和可靠的封面前辈样。
这些年她已经很会装。
会站在镜头前。
会对陌生队士点头。
会用这张脸换经费。
可有些时候,装不出来。
天照乱火在鞘里轻轻一震。
——出事了。
晴野低声道:“嗯。”
——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她脚步没慢。
“知道大方向。”
——那为什么不拦?
晴野没有马上回答。
远处十三番队屋檐已经露出来。
她按住袖里的信。
“因为我不知道哪一天。”
她停了一息,又继续往前。
“知道结局的一角,不等于握住整盘棋。”
天照乱火安静下来。
晴野冲进十三番队时,海燕正在廊下和露琪亚核对巡逻安排。
二人听见脚步声,同时抬头。
海燕笑了一下。
“这么快?八番队没把你按住拍到天黑?”
晴野停在他面前,把信递过去。
“副队长。”
海燕脸上的笑收住。
露琪亚也放下文书。
海燕接过信,拆开,纸页展开。
廊下风吹过,木铃响了一声。
晴野站在原地,没开口。
海燕看完后,手指慢慢收紧。
“一心叔父失踪了。”
露琪亚神情一凝。
“十番队队长?”
海燕点头,声音压低。
“不是休假。是发现现世异常灵压,亲自去调查后失联。”
露琪亚看向晴野。
晴野点头。
“八番队刚收到消息。总队已经上报,调查队在等命令。”
海燕把信合上,指节泛白。
这些年一心常来串门,志波家饭桌总是热闹。
晴野看过很多次他们喝酒笑闹。
一心会拍着海燕肩膀说年轻人还得练。海燕会回怼他胡子没刮还装前辈。都会把菜盘往中间推,让他们别把酒洒到桌上。
那些画面太热闹,热闹到晴野偶尔会忘记,原本的命运从来没真正停下。
海燕站起来。
“我去见浮竹队长。”
晴野往前一步。
“我一起。”
海燕看她。
晴野没有退。
“我从八番队来,知道消息来源和传达顺序。”
她停了一下。
“而且我和十番队这些年也有交接记录。异常现世灵压,可能和之前几份残留报告有关。”
露琪亚立刻拿起文书夹。
“我去调记录。”
海燕只看了她们一息。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