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侧转运线开得很快。
白道门那边的石板还在掉灰，四番队的担架已经排了两列。
晚人背着药箱走在最前，晴野跟在旁边手里拿着临时通行文书。她没贫，兕丹坊太大，普通担架根本不够用。四番队临时调了加固木架，又让几名力气大的队士一起抬。
兕丹坊躺在木架上，胸口起伏很重。双斧被放在一旁，那两把斧子砸在石地上，声音沉得吓人。
晴野看了眼他的伤口。
“还能抢救。”
晚人正在处理止血布。
“本来就能救。”
“我这是给士气加成。”
“请不要对伤员使用模糊加成。”
晴野低头把手里的药瓶递过去。
“行，四番队标准术语。”
“生命体征尚可。”
晚人接过药瓶。
“这句可以。”
旁边一个四番队队士看着晴野，迟疑半天。
“雪村队士，你也懂医疗？”
晴野脸上立刻挂起端正笑容。
“略懂一点外围协助。”
那队士松了口气。
“那就好，麻烦你帮忙压住这边。”
晴野乖巧点头。
“好的。”
她抬手按住木架边缘。
下一息，木架稳得像钉进地里。
那队士愣住。
晴野眨了下眼。
“力气也略懂一点。”
晚人没抬头。
“你这句不太像医疗协助。”
“那我闭嘴。”
“可以。”
晴野真的闭了片刻。
片刻后，她又低声道：“兕丹坊伤得不轻，但没伤到根。”
晚人手上动作不停。
“嗯。”
“门外那股灵压也收了。”
“嗯。”
“市丸银出手很快。”
晚人指尖停了一下。
晴野压低声音。
“快得像早就在那等。”
晚人把染血止血布换下。
“这里人多。”
晴野点头。
“我知道。”
她重新抬高声音。
“神宫寺队士，这边需要我继续压吗？”
晚人也配合。
“需要。”
“麻烦雪村队士。”
两人一本正经。
正经得旁边几个四番队队士都开始放心。
熟人看了只会摇头。
西侧风吹得急。
药味，血味，石粉味混在一起。
晴野袖里的绷带硌着手腕，是晚人塞给她的备用物。现在还没用上，她希望今天最好别用上。
兕丹坊被转进四番队临时救治点时，天色已经沉下来。
晚人被叫去内侧诊治。
晴野被安排守外围通道。
这活很适合她，名义上是护送。实际上是站在不会出事的地方，看着全局继续出事。
一名传令队士从转角跑过。
“各番队戒备。”
“白道门事件已上报一番队。”
“外圈巡查加倍。”
“加倍啊。”
晴野看向西边高墙。
“那可真是把门关严了。”
可一护从来不是只会走门的人。这事放到现世，顶多叫不走寻常路。放到瀞灵廷，大概叫非法入境豪华套餐。
晚人从临时救治点出来时，袖口又沾了一层药粉。
他洗过手，指尖还有药草味。
“兕丹坊暂时稳定。”
晴野肩膀松了点。
“好。”
“能说话吗？”
“暂时不能。”
晚人看向她手里的记录板。
“你写完了？”
“写完能交的部分。”
“不能交的呢？”
晴野抬眼看他。
晚人轻轻点头。
二人沿着廊下往外走，四番队临时点外，人来人往不适合多说。
直到走到一处堆放药箱的侧廊，晚人才抬手放出几根细细灵丝，灵丝贴着木柱绕开。
不显眼，只隔声。
晴野低声道：“门走不通了。”
晚人道：“他们会换路。”
“嗯。”
晴野看向天。
西侧云层低得很。
“如果我没猜错，下一步不是敲门。”
“是什么？”
晴野沉默半息。
“砸天花板。”
晚人看着她。
“你用词能不能不要这么准。”
“我也希望不准。”
晴野按了按后颈。
“但志波家的风格，你也不是没见过。”
晚人安静了。
志波家，烟火，大炮。
还有一群能把严肃计划做出土匪气质的人。
晴野低声道：“如果一护找到了志波家，那他进来的方式，多半很有视觉冲击。”
晚人慢慢吐出一口气。
“海燕副队长知道吗？”
“现在最好不知道。”
晴野语气很真诚。
“他要是知道有人拿志波家的东西把旅祸送进瀞灵廷，血压能当场上天。”
晚人提醒她。
“死神没有这个说法。”
“那就灵压上天。”
晚人没接话。
他看向天空。
风越来越硬。
不远处，几名刑军从屋顶掠过。
晴野脸上的轻松慢慢收了。
“晚人。”
“嗯。”
“如果他们从天上进来，遮魂膜会有反应。”
“一定会。”
“入侵点会散。”
晚人接得很快。
“冲击后分散落点，避免被一口堵住。”
晴野看他。
“你连这个都能推出来？”
晚人垂眼整理药箱扣带。
“如果我是他们，也不会让所有人落在同一个点。”
“那样太方便被包饺子。”
晴野拍了下掌心。
“好。”
“猛男闺秀战术课，今日满分。”
晚人看她一眼。
“请不要把猛男和闺秀放进同一个正式评价。”
“那叫复合型人才。”
“更奇怪了。”
晴野刚要回嘴。
天空忽然传来一声极远的爆响。
不是雷。
也不是鬼道。
那声音从瀞灵廷外缘滚过来，带着强烈的灵子震动。
轰隆。
地面都轻轻抖了一下。
晴野和晚人同时抬头。
西南方向，云层被撕开一条亮痕。紧接着又是一声。
砰。
巨大的灵子炮弹拖着白光，狠狠撞上瀞灵廷上方的遮魂膜。
半透明屏障被撞出一圈圈波纹，像一口锅被人从外面抡了一锤。
晴野眼皮跳了下。
“来了。”
晚人收起灵丝。
“这动静比砸天花板严重。”
晴野盯着那团白光。
“志波家出品。”
“主打一个售后不包修。”
又一层冲击炸开。
遮魂膜表面亮得刺眼。
附近队士纷纷冲出屋檐。
“什么东西？”
“上面！”
“遮魂膜被撞了！”
“传令，传令！”
晴野把记录板塞进怀里。
晚人已经抬手放出感知灵丝，银白线贴着地面和墙根铺开，很快收回。
“冲击点不稳。”
“它在往里钻。”
晴野按住刀柄。
“真够硬。”
晚人看向她。
“你要去？”
“不。”
晴野说得很快。
晚人反而一怔。
晴野看着天空。
“现在去撞主冲击点，等于把自己挂到所有人眼皮底下。”
“我没这么想不开。”
晚人点头。
“成熟版晴野还在。”
晴野偏头。
“你怎么也学会这套了？”
晚人语气温和。
“近墨者黑。”
“神宫寺，你完了。”
话音刚落，遮魂膜上那团白光猛的爆开。
轰。
灵子火花在天顶炸散。
整个瀞灵廷上空亮了一瞬。
晴野抬手挡住风压。
袖口被吹得猎猎响。
爆开的光团分成数道流星，朝不同方向坠落。
不止一处。
也不在同一个区。
它们拖着残光划过屋顶。
有的落向北侧，有的偏向中区。
还有一道更远，擦过高墙边缘消失。
传令声瞬间乱成一片。
“遮魂膜被突破！”
“旅祸入侵！”
“落点分散！”
“各番队按区域搜捕！”
晴野站在廊下，手指扣住刀鞘。
胸口那口气终于沉下去。
进来了。
但分散了。
这才是开始。
晚人脸色也沉了。
“四番队会收到大量协作令。”
“你回救治线。”
晴野看向他。
“你呢？”
“我本来就在四番队。”
晚人背好药箱。
“我会记录伤员来源。”
“你按通行文书守外围。”
“别主动找旅祸。”
晴野抬手。
“我知道。”
晚人看着她。
“我说真的。”
“我也是真的。”
晴野转头看向落点方向。
“他们分散了，瀞灵廷会更乱。”
“我现在去找，只会撞上搜捕队。”
“还不如守转运线。”
“该慢的地方慢，该挡的地方挡。”
晚人垂眼，轻轻嗯了一声。
“这话合格。”
晴野一脸严肃。
“请给我盖章。”
晚人从药箱里拿出一卷空白标签，晴野立刻后退半步。
“你还真有？”
“医疗物资标签。”
“你们四番队也太可怕了。”
侧廊外，急令已经传到临时点。
一名四番队席官快步走来。
“神宫寺队士。”
“西南，北外圈，中区边缘都有冲击报告。准备分线救援。”
晚人立刻应下。
“是。”
那人又看向晴野。
“雪村队士，你持十三番队通行文书？”
晴野端正行礼。
“是。”
“你协助外圈护送。”
“不得擅自进入搜捕区。”
“明白。”
她答得乖极了。
席官转身离开后，晚人看了她一眼，晴野收回端庄脸。
“陌生人滤镜，仍然稳定。”
“别过载。”
“放心。”
晴野把通行文书拍在胸口。
“今天我就是一块合规砖。”
“哪里需要哪里搬。”
晚人沉默片刻。
“砖不会自己拐弯。”
“你对砖的想象太保守。”
两人刚走出侧廊，北侧又传来一阵爆响。
这次更近。
屋顶瓦片被震得哗啦响。
几名队士从墙上跃过，朝落点追去，有人喊：“那边有旅祸灵压！”
“分散包围！”
“别让他们靠近忏罪宫！”
忏罪宫三个字一出，晴野脚步停了一瞬，晚人也停下。
白塔在远处。
仍然冷得刺眼。
旅祸的落点离那里还远。
但所有命令都会朝那里收紧。
露琪亚会听见这些动静吗？
她会不会抬头？
会不会知道，有人已经打进来了？
晴野握住刀柄，指节压得发白。
晚人低声道：“晴野。”
她把手松了点。
“我没动。”
“嗯。”
晚人看向她的手。
“只是快把刀柄捏碎了。”
晴野低头。
“这刀质量不错。”
晚人没笑。
“去西南转运线。”
“那里离主搜捕区有一段距离。”
“也最容易出现误伤。”
晴野抬头。
“你要去北侧？”
“四番队命令还没下。”
晚人看向奔走的人群。
“但北侧灵压冲突更密。”
“伤员会先从那里来。”
晴野点头。
“行。”
“我们分开。”
二人分头离开。
晴野沿着西南转运线快速前行。
这一路已经乱了，搜捕队士来回穿行，各番队的羽织在屋顶间闪过，传令牌一块接一块递出。
她持文书通过两处关口，每次都站姿端正，语气温和。
“十三番队雪村晴野。”
“奉命协助四番队外围转运。”
关口队士看她年纪小，脸又乖。再看文书没问题，很快放行。
晴野走过第三道墙后，才轻轻吐气。
“脸也是资源。”
“但今天真不是卖萌局。”
前方巷口有一名十一番队队士倒在墙边，肩头被碎瓦划开，血顺着手臂往下滴还想爬起来。
“我没事。”
晴野蹲下，一把按住他。
“这句我熟。”
“通常说完就有事。”
那队士瞪她。
“你哪队的？”
晴野把通行文书往他眼前一晃。
“十三番队临时搬砖。”
“别动。”
她从袖里摸出晚人塞的止血药，绷带终于用上了。动作算不上专业，止血布压住伤口时，那队士疼得咬牙。
“你是四番队的？”
“不是。”
“那你包得还行。”
“被四番队追着教育多年。”
晴野把绷带打结。
“耳濡目染。”
那队士看着她。
“你这结打得怎么像绑犯人？”
晴野低头看了一眼。
“结实就行。”
“别挑。”
她扶他站起，指向后方。
“往那边走。”
“四番队临时点在西侧廊后。”
“别去追旅祸。”
那队士不服。
“十一番队哪有不追的？”
晴野看着他渗血的肩头。
“有。”
“受伤的。”
他被噎住。
晴野拍拍他的刀鞘。
“活着再打。”
“今天场子很大，不缺你这一刀。”
那队士骂了一句，却还是往后撤。
晴野看着他走远，才继续前行。
刚转过巷口，西南上空又落下一阵烟尘，一处屋顶被砸出裂口。
几名低阶队士围在下面，拿着刀却不敢贸然靠近。
屋顶残瓦噼啪往下掉，里面没有立刻冲出人，只有残留灵压散开。
很陌生。
很乱。
晴野停在安全距离外没有上前，看了眼周围队士。
“有没有人受伤？”
一名队士指向墙角。
“那边有两个，被瓦片砸了。”
“先抬走。”
“可旅祸可能就在里面。”
晴野看着他。
“所以你们更该把伤员移开。不然等会儿打起来，先被踩的是谁？”
那队士一愣。
“动。”
晴野语气不重，速度很快。
“两个人看屋顶。”
“两个人搬伤员。”
“一个去通知四番队。”
“别挤在这里摆造型。”
几人下意识照做。
晴野退到墙边留出通道，没有拔刀，也没有靠近那处裂口。
这就是边缘缝隙。
她能做的不是迎上去，是让不该被卷进去的人先离开。
屋顶里传来一阵碎瓦滑落声。
所有人绷紧。
晴野抬手。
“别急。”
下一息，一只黑猫从破洞里跳了出来，甩了甩尾巴踩着瓦片跑远。
几名队士同时沉默。
晴野也沉默。
半晌后，她开口。
“很好。”
“我方与黑猫达成短暂互不侵犯。”
有人差点笑出声又硬憋回去，紧绷的气氛松了一点。
下一刻，远处传来更密集的警讯。
“中区边缘发现旅祸踪迹！”
“北侧追捕队失去目标！”
“落点确认分散！”
“各队封锁通往忏罪宫道路！”
晴野抬头。
风从高处压下来。
白塔那边，守卫正在增加。
一护他们已经进来了。
可被打散了。
这意味着每个人都会撞上不同的墙，也意味着瀞灵廷的铁桶开始出现无数细小缝隙。
晴野转身朝伤员转运线跑去，路过转角时，看见海燕从远处队舍方向赶来。
海燕也看见她。
“晴野！”
她停下。
海燕脸色沉得厉害。
“旅祸进来了？”
晴野点头。
“从天上。”
海燕眉心一跳。
“从天上？”
晴野看着他。
“副队长。”
“我说了你先别激动。”
海燕盯着她。
“你说。”
晴野咳了一声。
“这个进入方式。”
“有点志波家风格。”
海燕整个人静了一息。
下一息，他额角青筋跳起。
“空鹤？”
晴野立刻抬手。
“我没说。”
“你自己猜的。”
海燕咬牙。
“那群混蛋。”
晴野难得没有接梗。
“副队长。”
“他们分散了。”
“瀞灵廷会全城搜捕。”
“忏罪宫守备也会更严。”
海燕的火气被这句话压了回去，他看向白塔方向。
“露琪亚那边。”
“我知道。”
晴野把通行文书递给他看。
“我守转运线。”
“晚人在四番队。”
“我们不主动接触旅祸。”
“也不让伤员被卷进去。”
海燕看着她。
“你真能忍住？”
晴野没有立刻答，她看向远处乱起的屋顶又看向忏罪宫。
“能。”
“因为现在冲过去，救不了露琪亚。”
她低下声音。
“我要等该动的时候。”
海燕看了她半晌。
“你长进了。”
晴野抬头。
“能不能换个词？”
“听着像夸狗。”
海燕一拳轻轻砸在她头顶。
“少废话。”
“去做你该做的事。”
晴野揉了下脑袋。
“收到。”
海燕转身赶向十三番队方向。
晴野也重新跑向转运线。
半路上，晚人的传讯灵丝贴着墙根滑来，银白线在她指尖一碰，散成细碎光点，只有一句话。
“北侧有伤员，未见目标，落点确认分散。”
晴野把手收回。
“知道了。”
她抬头看向天空。
遮魂膜的裂痕正在修复。
可已经晚了。
风进来了。
还被打散成好几股。
瀞灵廷的命令会追着风跑。
而她要做的是在风经过的地方，留出一条不那么显眼的路。
前方有人喊她。
“雪村队士！”
“这里需要护送！”
晴野应了一声，快步冲过去。
“来了。”
“先搬伤员。”
“打架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