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转运线堵得像坏掉的排水沟。伤员一批接一批送来。担架轮碾过石板，咕噜声从巷口滚到廊下。
晴野站在路口，手里举着十三番队通行文书。
“伤员先过。”
“搜捕队往右。”
“别挤。”
“你们再挤，担架能当场表演原地升天。”
一名八番队队士抱着刀，急得额头全是汗。
“旅祸往那边跑了。”
晴野抬眼。
“你看见了？”
“没看见。”
“你听见了？”
“听见有人喊。”
“谁喊的？”
那队士卡住。
晴野把文书往他眼前一晃。
“没看见，没确认，没传令。”
“先让伤员过。”
“追人不是排队抢限量点心，晚三息不会世界毁灭。”
那队士被她一套话砸得发懵，旁边四番队队士趁机抬着担架穿过去。
担架上的人还在骂。
“我能走。”
晴野低头看了眼他腿上的夹板。
“你这腿再走两步，四番队就要给你办会员年卡了。”
“什么年卡？”
“长期维修资格。”
那人闭嘴了。
晴野把队伍重新分开。
两条路。
一条直通中区边缘，刚传来陌生灵压。
一条绕去西侧药点，路远，但安全。
搜捕队想走近路。
晴野偏偏把伤员线压在近路口。
理由很充分。
伤员不能绕远。
路口不能混乱。
未确认目标不能盲追。
字字合规。
就是合规得很有个人特色。
她甚至在记录板上写了一行。
西南三号口拥堵，优先保障医疗转运。
记录板边角还缺了一块，那是白道门的工伤。晴野看着缺口，心里默默给它加封烈士。
前方忽然有人喊。
“中区边缘有旅祸痕迹！”
“追！”
几名队士拔腿就要跑。
晴野立刻横刀。
刀没出鞘。
只是挡在路中。
“等一下。”
“雪村队士，你要阻拦搜捕？”
说话的人来自二番队外围协作队，语气很硬。
晴野脸上那层陌生人滤镜瞬间上线，安静端正，乖得像从公文里裁出来的。
“不是阻拦。”
“是避免搜捕队踩进未清理坍塌区。”
她抬手指向前方屋檐。
那里刚被灵子冲击震裂，瓦片半挂着，灰尘还在掉。
“上方结构不稳。”
“你们从这里冲过去。”
“如果塌了，会挡住医疗转运。”
“也会影响后续追捕。”
二番队队士皱眉。
“你确定？”
晴野点头。
“我刚巡过。”
这话没假，她确实刚巡过，还顺手把最危险的几块瓦片敲松了。
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让它们看起来更危险。
那队士盯着她看了两息。
晴野表情稳定，无辜又专业。
对方终于转头。
“改走侧巷。”
“是。”
搜捕队绕路离开。
晴野收刀。
刚才喊旅祸痕迹的方向，陌生灵压迅速远去，没有正面撞上。
很好。
她低头继续写。
二番队协作队改道，避免坍塌风险。
写完后，她自己都沉默了一下。
这报告干净得离谱，放到上头看，甚至能评个先进队士。
晴野心里啧了一声。
坏了。
她开始会写官话了。
这比被虚咬一口还吓人。
远处屋顶传来一阵灵压爆响。
不是她知晓的一护，更像石田那种干净尖锐的灵子波动，但隔得太远。
晴野站在路口没有动。
她是十三番队队士。
她能慢半步。
能误判路线。
能优先救伤员。
但不能当着搜捕队的面给一护他们开门。那叫通敌，是把自己和十三番队一起按进锅里炖。
晴野吐出一口气。
“稳住。”
她低声说。
“成熟版晴野，今天续费成功。”
身后有人幽幽接了一句。
“续费记录存疑。”
晴野转头。
海燕站在巷口，下摆沾着灰，显然刚从另一条巡线赶来。
晴野立刻站直。
“副队长。”
海燕看着她手里的记录板。
“写什么呢？”
“工作记录。”
“给我看看。”
晴野递过去。
海燕低头扫了两行。
表情越来越微妙。
“你这报告写得真像没问题。”
晴野十分诚恳。
“因为它确实没问题。”
海燕抬眼。
“你自己信吗？”
晴野沉默半息。
“我信文书。”
海燕把记录板还给她。
“别太过。”
“我知道。”
晴野收好记录板。
海燕看着她。
“旅祸那边呢？”
“没看见。”
晴野答得很快。
快到海燕眯了眯眼。
她补了一句。
“字面意义。”
海燕叹了口气。
“你这人现在说实话都带缝。”
“副队长，人要适应复杂职场环境。”
“少给我扯职场。”
海燕压低声音。
“各番队都动了。”
“那边还在往里冲。”
晴野眼神动了一下。
他只是看向远处。
“恋次也离开四番队了。”
晴野握住记录板的手紧了一点。
“他伤还没好。”
“他要是等伤好了，露琪亚坟头草都能长起来。”
晴野看向海燕。
海燕脸色不好看。
这话很糙也很真。
晴野低声道：“他终于不慢半步了。”
“嗯。”
海燕顿了顿。
“你呢？”
晴野抬头。
“我守边缘。”
“不正面碰。”
“不把自己送上审判桌。”
“不让追捕队把伤员踩过去。”
“能放的，我会放。”
“不能放的，我不硬撬。”
海燕听完，沉默片刻。
“行。”
“照这个做。”
晴野有点意外。
海燕看她一眼。
“你以为我来抓你回去？”
“有这个可能。”
“我倒是想。”
海燕按了按眉心。
“十三番队现在人手也被调开了。”
“浮竹队长让你继续在转运线。”
“原话是，晴野在那里，至少伤员能过。”
晴野胸口暖了一下。
“队长真会夸人。”
海燕冷笑。
“他还说，让你不要把转运线改造成个人战术试验场。”
晴野移开眼。
“队长也真了解我。”
海燕抬手要拍她头。
晴野下意识躲开。
海燕手停在半空。
“还躲？”
“发型今天很重要。”
“你今天跟灰堆里滚过一样。”
“那也是有造型的灰。”
海燕被气笑了半声。
笑意很快又沉下去。
“小心点。”
晴野点头。
“我会。”
海燕看向忏罪宫方向。
“露琪亚那边，守备只会越来越严。”
晴野也看过去。
白塔在夜色里冷得刺眼。
“我知道。”
“闯得越深，守备越紧。”
“但越乱，缝也越多。”
海燕看了她一会儿。
“别把自己当那条缝。”
晴野收紧手里的文书。
“我没那么伟大。”
“我只是边缘战场一块合规砖。”
海燕皱眉。
“什么砖？”
“哪里需要哪里搬。”
海燕揉了揉眉心。
“你正常说话会扣钱吗？”
晴野想了想。
“可能会影响角色辨识度。”
“少贫。”
海燕转身前又停了一下。
“我去十三番队那边。”
“这里交给你。”
晴野站直。
“交给我。”
海燕很快离开。
晴野继续守在路口。
天色彻底黑了。
瀞灵廷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可灯越亮，影子越深。
五番队附近。
晚人提着药箱站在一处廊角，身前是两名轻伤队士。一个手臂被碎石划开，一个额头磕破，都不重。晚人替他们处理完伤口把回道符按好。
“三日内不要剧烈挥刀。”
那名队士愣住。
“现在这种时候，不挥刀不太可能吧？”
晚人抬眼，高大的身形挡住廊灯，语气却温和。
“那就尽量不要用受伤那只手。否则伤口裂开，你会被送回四番队。届时需要重新缝合。”
队士脸色一白。
“我尽量。”
晚人点头。
“请务必尽量。”
二人走后，雏森桃从廊下快步过来，脸上带着疲色。
“神宫寺君。”
晚人转身。
“雏森副队长。”
雏森摇头。
“不用这么叫。”
“现在是队务期间。”
晚人把药箱扣好。
“礼数不能省。”
雏森勉强笑了下。
“你还是这样。”
晚人看着她。
“你受伤了吗？”
“没有。”
她答得很快。
快得不太自然。
晚人没有拆穿。
“五番队附近伤员已经处理完。”
“我还要去下一处。”
雏森点头。
“辛苦你。”
她说完没有立刻走，手指按在袖口捏出很深的皱痕。
晚人看见了。
“你在等人？”
雏森抬头。
“没有。”
她停了一下。
“只是队长还没回来。”
蓝染惣右介。
这个名字没有出口。
却压在两人之间。
晚人把声音放轻。
“旅祸入侵，各番队调动很乱。”
“蓝染队长也许在别处处理队务。”
雏森点了点头。
“嗯。”
“队长一向可靠。”
这句话落下时。
晚人胸口像被细线拉了一下。
他没有说反驳的话，也没有露出异常，只是把一枚备用回道符递给她。
“如果之后灵压消耗过大，用这个稳一下。”
雏森接过。
“谢谢。”
晚人看着她的手，指尖凉得发白。
“雏森。”
这次他没用职称。
雏森抬头。
晚人声音很低。
“如果遇到让你很难接受的事。”
“先停下。”
“不要一个人跑。”
雏森愣了一下。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晚人垂下眼。
“今天太乱。”
“我担心所有朋友。”
雏森的神色软了一点。
“我没事。”
晚人没有说你不像没事。
“那就当我多虑。”
远处传来脚步声。
吉良伊鹤从廊外走来。
他脸色也不好。
“雏森。”
“吉良君。”
雏森转身。
吉良看见晚人，脚步停了一下。
“神宫寺。”
晚人向他点头。
“吉良副队长。”
吉良看向他手里的药箱。
“四番队也到五番队附近了？”
“巡回救援。”
晚人答得很平稳。
“旅祸入侵后，各队都有伤员。”
吉良没说信或不信。
他的眼神落在雏森身上。
晚人看准时机开口。
“吉良副队长。”
“如果方便，稍后请你陪雏森副队长整理五番队伤员名单。”
吉良怔了一下。
雏森也抬头。
“我自己可以。”
晚人温声道：“你已经连续处理队务很久。”
“名单需要校对。”
“两个人更稳。”
吉良看着晚人，他听懂了这话背后的意思，陪着她，别让她单独待着。
吉良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雏森有些无奈。
“你们怎么都把我当病人？”
晚人没有笑。
“因为我是四番队。”
“职业习惯。”
吉良补了一句。
“我只是刚好有空。”
雏森看着二人没再拒绝。
晚人心口那根线松了一点。
就在这时，一名队士从远处疯跑过来，脚步乱得几乎要摔。
“不好了！”
走廊里的所有人同时转头。
那队士脸色惨白。
“蓝染队长！”
雏森手里的回道符掉在地上，纸符轻轻落下没什么声音。
可晚人听得很清楚。
那队士喘得厉害，声音却像被撕开。
“蓝染队长死了！”
“尸体在东大圣壁那边被发现。”
“被刀钉在墙上！”
雏森整个人定在原地。
吉良脸上的血色也褪了。
晚人的手指压住药箱扣带。
指节发白。
来了。
真的来了。
雏森忽然往前冲。
“不可能。”
她声音很轻。
下一息，她已经越过那名队士，朝东大圣壁方向跑去。
晚人立刻追上。
“小桃。”
她没停。
吉良也跟了上来。
三人穿过长廊，风从廊口灌进来，吹得灯火一阵乱晃。
五番队队士越聚越多。
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拔刀又不知道该指向哪里。
东大圣壁下，雏森被人群挡住，她拼命往前挤。
晚人伸手拨开两个队士，力道不重却没人挡得住这具两米高的身体。
“让开。”
他声音还是温和。
却压得人下意识退开。
雏森终于看见了墙上那道身影。
她停住。
没有尖叫。
也没有立刻哭。
只是站在那里，连呼吸都像断了一拍。
晚人站在她侧后方，没有挡住她的视线，也没有让她独自暴露在人群中央。他抬手银白灵丝贴着地面散开，不显眼，只隔开人群的推挤。
吉良站在另一侧，脸白得吓人。
雏森往前走了一步。
晚人低声道：“小桃。”
她没有回应又走一步。
晚人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
“先停下。”
雏森肩膀抖了一下。
“放开。”
“先停下。”
晚人重复。
声音很稳。
“这里人太多。”
“你不能现在冲过去。”
雏森转头看他，那张脸上的血色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是蓝染队长。”
晚人喉咙发紧。
“我看见了。”
“那是队长。”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谁做的？”
雏森的手按上刀柄。
晚人的灵丝立刻缠住她的手腕。
很轻。
不伤她。
只让刀拔不出来。
“小桃。”
“刀放低。”
雏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神宫寺君。”
“你拦我？”
晚人看着她。
“我不拦你难过。”
“也不拦你查。”
“但你不能在人群里拔刀。”
雏森眼眶终于红了。
眼泪一下砸下来，她像终于喘过气又像被这一口气压垮。
吉良上前半步。
“雏森，先听神宫寺的。”
雏森看向吉良。
“你也要拦我？”
吉良嘴唇发白。
“我不是拦你。”
“我只是。”
他声音卡住。
晚人接过话。
“先离开人群。”
“先确认命令。”
“先别让别人把你的反应写进报告里。”
雏森怔住。
这句话很现实，现实到刺人，也把她从崩开的边缘拉回半寸。
晚人轻轻收紧灵丝。
“小桃，看我。”
雏森抬头。
晚人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形把周围混乱挡住一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先跟我走三步。”
“就三步。”
雏森嘴唇发抖没有点头，脚往后退了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晚人没有松开灵丝。
吉良立刻站到另一侧，替她挡住人群投来的视线。
五番队队士们还在混乱。
没人能真的冷静。
晚人把她带到墙边的阴影里。
没有让她坐下，因为她现在坐下，可能再也站不起来。
他递给她一块干净手帕。
雏森没有接，手还在抖。
晚人把手帕塞进她手心。
“抓着。”
她照做了，手帕被攥成一团。
吉良站在旁边，声音发干。
“这到底怎么回事？”
晚人没有回答，看向东大圣壁。
人群已经围得更密。
刑军正在封锁现场。
很快，消息会传遍瀞灵廷。
蓝染死了。
对其他人来说，这是突如其来的噩耗。
对五番队来说，这是天塌下来。
对雏森来说，这是把她整个人从中间剖开。
晚人垂下眼。
晴野说过，如果那一刻到了，先把小桃从人群里带出来。
不要讲大道理，不要逼她清醒。
先让她停下。
他现在做到了第一步。
后面还会更难。
西南转运线。
晴野刚把一批伤员送进四番队药点，通信符忽然发烫，抬手接住里面传出断续急报。
“五番队队长蓝染惣右介。”
“确认死亡。”
“现场封锁。”
“各番队戒严升级。”
晴野站在原地。
周围声音像被人一把按低。
担架声，脚步声，传令声，全都隔了一层。
她握着通信符，指尖慢慢收紧。
旁边队士震惊出声。
“蓝染队长死了？”
“怎么可能？”
“是旅祸做的吗？”
晴野抬头。
“都闭嘴。”
声音不大，却冷得让人一静。
她看向那几名队士，脸上没有笑。
“没有命令前，不要乱传凶手。”
“伤员照送。”
“搜捕线照守。”
“谁再把猜测当事实喊，我就把他送去帮四番队抬担架。”
几人被她压住没再乱说。
晴野把通信符压回袖里，手背绷带下的伤口又疼起来。
疼得刚好，她需要清醒。
蓝染死的消息一出，瀞灵廷所有人的视线都会被拽走。
露琪亚那边会更严。
小桃那边会最危险。
晴野转身。
走到转运线最高的屋檐下。
她现在一动，边缘转运线就会乱，而且小桃身边已经有晚人。
她要做自己的事，不让边缘伤亡扩大，不让这个消息把所有搜捕队都炸成没头苍蝇。
远处又传来搜捕队呼喊。
“旅祸方向确认！”
“中区巷道！”
“全员追击！”
晴野看向那边，中区巷道和五番队封锁线之间，有一条狭窄伤员道。
如果搜捕队全冲过去，伤员通道会被踩断，也会把旅祸逼向死角。
她抬手拽住最近一名传令队士。
“传四番队和十三番队协作线。”
“中区巷道伤员道优先封控。”
“理由，五番队突发重大事件后戒严升级，禁止未确认队伍交叉踩踏。”
那传令队士愣住。
“这命令谁下的？”
晴野举起通行文书。
“十三番队外围协作。”
“四番队转运线临时处置。”
她语气平稳。
表情太乖。
文书太真。
那人下意识点头，转身就跑。
晴野看着他背影。
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对不起了，职场。
今天我要给你上一点强度。
很快，中区巷道旁的伤员道被四番队标记封住。
搜捕队不得不绕行。
旅祸方向的灵压短暂消失在另一条街后。
晴野站在屋檐下没有追，低头在破角记录板上写下新一行。
五番队突发队长死亡急报后，中区转运线临时封控，避免伤员道踩踏。
笔尖落下时，远处五番队方向仿佛传来一声压抑的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