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晴野没有逃，她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条已经被翻面三次的咸鱼。
晚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昨日那张拍摄清单。
“起床了。”
被子里伸出一只手。
“雪村晴野不在。”
晚人低头看着那团被子。
“那你是谁？”
被子里沉默两秒。
“一具还没还完账的尸体。”
晚人把清单放到桌上。
“松本副队长说，今天拍完就结束。”
被子动了一下，晴野探出半张脸。
“真的？”
“她说是总拍摄。”
晴野眼睛亮了半寸。
“总拍摄的意思是，今天之后我就自由了？”
晚人看了一眼清单。
“如果没有补拍。”
晴野把脸重新埋回被子。
“你看。”
“希望总是死在如果里。”
门外传来恋次的声音。
“喂，封面战士。”
“该上工了。”
晴野猛的坐起。
银发乱成一团，脸上写满杀气。
“红毛兄。”
“你现在真的很像工头。”
恋次靠在门边，手里还拿着扫帚，眼下挂着淡淡青色。
昨晚浦原让他把仓库里所有灵压遮蔽贴按年份分类，恋次分类到半夜。
现在人站着，魂已经在柜台前申请工伤。
“少废话。”
“凭什么我去搬箱子，你能躲着睡？”
晴野掀开被子，脚踩到地上。
“因为我昨天出卖了青春影像资源。”
恋次冷笑。
“今天继续卖。”
晴野盯着他。
“你是不是被店长同化了？”
恋次沉默一息。
“我现在只想看别人也痛苦。”
晴野点头。
“债务会污染人格。”
浦原商店后院又一次亮起了灯。
昨天的布景没撤，还多了雨伞，围巾，居家抱枕，夏日草帽，冬季大衣，甚至还有一套战斗服混搭款。
晴野站在门口，抬手捂住心口。
“我以为昨天已经够离谱了。”
“原来只是新手教程。”
乱菊从衣架后面探出头。
“早呀，小晴野。”
“今天状态不错嘛。”
晴野面无表情。
“我的状态叫遗体保存良好。”
露琪亚坐在廊下端着茶，她今天负责监督晴野不要逃跑。
一护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看见晴野那张生无可恋的脸，嘴角又开始压不住。
晴野看过去。
“一护。”
“你敢笑，我就把你破面等级笔记夹进杂志附录。”
一护立刻收住。
“你别乱来。”
“我现在什么都干得出来。”
浦原从柜台后走出来，扇子一开。
“晴野小姐，今日拍摄内容包括居家风，雨天风，季节风，战斗服混搭，还有一组自由发挥。”
晴野抓住关键词。
“自由发挥？”
弓亲站在旁边语气优雅。
“就是让你不要像被押上刑场。”
晴野看向晚人。
“你昨天那句请平安回来，竟然是预言。”
晚人把水杯递给她。
“先喝水。”
“拍摄会很辛苦。”
晴野接过杯子。
“辛苦这个词，已经配不上今天。”
“今天叫大型灵魂消耗现场。”
第一套是居家风。
浅色宽松针织衫，软软的长袜，手里还要抱一个圆滚滚的抱枕。
晴野换好出来时，整个人都不自在，低头看抱枕。
“这个能不能换？”
乱菊问。
“为什么？”
晴野把抱枕举起来。
“它太无辜了。”
“我抱着它，像准备抢它零花钱。”
一护低头闷笑。
露琪亚看了一眼。
“这套确实很安静。”
晴野立刻坐端正。
“听见没。”
“我也可以安静。”
恋次从仓库门口探头。
“你安静不到三秒。”
晴野看向他。
“打工人，不要插话。”
浦原按下快门。
咔嚓。
乱菊眼睛一亮。
“刚才那张不错。”
晴野僵住。
“哪张？”
浦原笑眯眯。
“抱着抱枕威胁临时工那张。”
晴野闭上眼。
“这杂志到底是什么定位？”
弓亲看着照片。
“反差美。”
晴野深吸了一口气。
“审美界，水太深。”
第二套是雨天风。
深蓝外套，透明伞，短靴。
布景前还摆了几块湿石板。
浦原说是现世雨天氛围。
晴野盯着石板。
“店长。”
“这石板不会也算道具折旧吧？”
浦原笑容很稳。
“晴野小姐真敏锐。”
晴野把伞往肩上一扛。
“我现在对收费项目有野兽直觉。”
乱菊赶紧把伞扶正。
“不要扛。”
“要拿得轻一点。”
晴野配合抬手。
伞沿落下，遮住一点银发。
水汽从石板上升起，灯光打过去，确实很有雨后街角的味道。
一护看着相机屏幕。
“这张还挺正常。”
晴野立刻扭头。
“正常？”
“一护，你把话说清楚。”
“我是在夸你。”
“你这个夸法像踩刹车踩到我脚上。”
露琪亚淡淡开口。
“别动。”
“刚才姿势好。”
晴野瞬间站住。
浦原咔嚓又拍了一张。
弓亲点头。
“很好。”
“生气也很美。”
晴野抬眼看他。
“你们是不是就等我破防？”
夜一趴在屋檐上尾音带笑。
“答对了。”
第三套是夏日风。
草帽，浅色外套，短裙，还有一瓶汽水。
晴野看到汽水先举手。
“这瓶我不会打开。”
浦原笑了。
“如果打开，记账。”
晴野把汽水放在耳边，配合乱菊摆出清爽表情。
乱菊笑得非常满意。
“对，就是这样。”
“想象你走在夏天街道上，刚买到很喜欢的饮料。”
晴野脸上顿时出现了真情实感。
“半价吗？”
乱菊沉默。
弓亲反应很快。
“今天限定，买一送一。”
晴野眼睛立刻亮了。
浦原按快门的手快得残影都出来了。
咔嚓。
咔嚓。
咔嚓。
一护看着屏幕摇头。
“真好懂。”
露琪亚翻了一页笔记。
“从学院开始就这样。”
晴野警觉。
“你们两个不要背后编排我。”
一护指了指相机。
“你正在被正面记录。”
晴野停了两秒。
“有道理。”
“那我申请肖像权保护。”
浦原立刻拿出一张纸。
“这里有授权协议。”
晴野把草帽往脸上一盖。
“当我没说。”
第四套是冬季风。
厚外套，围巾，毛绒手套。
空座町的天气还不冷。
后院甚至有点热。
晴野穿上后，整个人像被布料封印，走出换衣间步子都慢了。
“我现在理解了。”
晚人问。
“理解什么？”
晴野抬起戴手套的手。
“冬天不是季节。”
“是负重训练。”
恋次抱着一箱东西路过，看见她这副样子笑了一声。
“挺适合你。”
“像被打包。”
晴野慢慢转头。
“你那个箱子多少钱？”
恋次愣住。
“不知道。”
“很好。”
晴野抬手指向浦原。
“店长，他刚才搬箱子时可能产生磨损。”
恋次脸色一变。
“你别害我。”
浦原很认真地看向箱子。
“确实需要检查。”
恋次当场炸毛。
“喂。”
晴野缩在围巾里，露出一双无辜的眼睛。
“打工人之间，要学会互相伤害。”
一护憋笑憋得笔都快折了。
露琪亚抬手敲了敲他的笔记本。
“继续背。”
一护低头。
“基力安，亚丘卡斯，瓦史托德。”
晴野从围巾里探出声音。
“一护同学，学习态度不错。”
“别用这种老师语气。”
“我现在穿得很像班主任。”
弓亲看了她一眼。
“不。”
“像怕冷的优等生。”
晴野满意点头。
“这个评价不错。”
一角靠在门边抱着胳膊。
“哪里优等？”
晴野指了指自己。
“脸。”
一角嗤了一声。
“你是真不客气。”
“脸也是资源。”
“不用白不用。”
浦原又拍下这一刻。
晴野听见快门声，整个人一顿。
“店长。”
“嗯？”
“你是不是很喜欢拍我破防瞬间？”
浦原摇扇。
“自然状态更有生命力。”
晴野沉痛点头。
“翻译一下。”
“黑历史更好卖。”
第五套终于轮到战斗服混搭。
这套衣服一出来，晴野精神回了一截。黑色贴身内衬，短外套压着浅金线，腰侧有灵压导流扣。靴底轻，袖口收紧。既不像纯战斗服那么硬，也不像杂志衣服那么摆拍。
晴野穿好出来，第一反应就是试了一下转身。顺，不拽袖，不挡刀。
她点头。
“这套可以。”
“真能用。”
乱菊在旁边笑。
“这套本来就想拍你的现世驻守感。”
弓亲的语气也认真了些。
“这套需要你真正站住。”
晴野把手放到腰侧没有拔刀，只是脚步一错，肩线压低半寸。
后院一下安静。
她平时总是说笑，穿着再漂亮也要开口砸滤镜。可这一刻，灯光落在银发上，黑色外套压出干净线条。
少女的身形娇小，站位却很稳，像随时能从原地切出去。
一护看着她，手里的笔停住。
这才是他见过的晴野。
不是杂志里乖巧到离谱的封面少女，也不是抱着抱枕威胁临时工的债务人。是那天站到他身前，把破面挡在伤员外面的死神。
晚人站在灯光边缘，手指轻轻收紧。
乱菊没有催。
浦原也少见地没有说收费。
咔嚓。
一张。
咔嚓。
又一张。
晴野保持了十几息。
随后，她忽然转头。
“店长。”
浦原抬眼。
“这套能不能抵扣高一点？”
全场那点刚升起来的气氛，当场被她一脚踹回地面。
一护趴在桌上笑到肩膀发抖。
露琪亚闭了闭眼。
恋次扛着箱子蹲下，笑得差点砸脚。
弓亲用手扶额。
“刚才那份美，真的很短命。”
晴野理直气壮。
“美不能当饭吃。”
浦原笑眯眯。
“但能换销量。”
晴野瞬间转回去。
“继续。”
“我还能再美五分钟。”
自由发挥环节，乱菊让晴野自己选一套。
晴野看着满架衣服思考很久。
最后她选了战斗服外套，配休闲短裤和那顶软帽。
乱菊愣了下。
“为什么选这个？”
晴野把软帽戴好。
“能跑，能打，能逛便利店。”
“还不容易被风吹走。”
一护看了一眼。
“你还挺实用。”
晴野整理袖口。
“成熟的人，穿搭也要讲战术。”
露琪亚喝茶的动作一顿。
“你这话听起来很像给自己找理由。”
“不用像。”
“就是。”
乱菊反而越看越满意。
“好。”
“这套就叫现世驻守日常。”
晴野站到布景前。
这次不用别人教，她把书包斜挎上肩，一只手按住帽檐，另一只手自然落在腰侧，像刚从便利店出来，下一秒就能冲上屋顶砍虚。
浦原连续拍了好几张。
弓亲看完后，终于露出满意神色。
“这套是今天最自然的一组。”
晴野眼睛一亮。
“自然加钱吗？”
弓亲收回满意。
“你闭嘴会更美。”
晴野很配合地闭嘴。
三秒后。
“那不闭嘴少加一点也行。”
弓亲不想说话了。
拍摄从下午拖到傍晚。
晴野换衣服换到怀疑人生。
发型拆了编，编了拆。
站姿从乖巧到英气，从清爽到冷酷，从居家到驻守。
最后连甚太都不敢路过。
小雨送水时，走得像送战地物资。
恋次搬完箱子，扫完仓库，又被浦原抓去整理灯架，看着还在拍的晴野，突然有了同病相怜的感觉。
“喂。”
晴野抬头。
“干嘛？”
恋次把一瓶没开封的水放到旁边。
“别倒在布景上。”
“不然店长肯定要收清洗费。”
晴野接过水。
“红毛兄。”
“你终于成长了。”
恋次哼了一声。
“被坑多了都会成长。”
晚人把一条毛巾递给晴野。
“还剩最后一组。”
晴野握着水瓶声音发飘。
“最后两个字，真好听。”
“像赦免。”
露琪亚放下笔记本。
“坚持一下。”
一护也开口。
“拍完就结束了。”
晴野看向他。
“一护。”
“你这句话我记住了。”
“如果还有补拍，我就把你拖来拍代理死神校园特辑。”
一护脸色一僵。
“你别乱说。”
乱菊从旁边探头。
“这个企划也不错。”
一护猛地看向晴野。
晴野举起双手。
“这次真不是我。”
最后一组没有复杂造型。
乱菊让她穿回最开始的校园风，把发饰换成了更简单的银色细夹。
灯光也调得柔和。
晴野站上布景时，腿已经不太想听指挥，勉强扶住书包带。
“快拍。”
“我的灵魂正在下班。”
浦原举起相机。
乱菊轻声说。
“不用摆太多。”
“就当今天终于结束了。”
晴野眨了下眼。
这句话比第二份半价还有效。
她真的松了一口气，肩膀放下来，书包带被她轻轻攥住。
灯光落在她脸上，银发贴着颊侧，眼底带着快要撑不住的疲惫。可那疲惫里又透着一点大难不死的快乐。
咔嚓。
浦原放下相机。
乱菊看完照片拍手。
“好了。”
“全部拍完。”
后院安静一息。
晴野没反应。
晚人低头看她。
“晴野？”
晴野缓缓抬头。
“拍完了？”
乱菊笑着点头。
“总算拍完了。”
晴野站在原地，像是被这句话砸中。
下一秒。
她直挺挺往后倒。
晚人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她。
晴野整个人瘫在他臂弯里，书包从肩上滑下去。
“别叫我。”
“我已经下线。”
一护蹲到旁边。
“喂，不至于吧？”
晴野眼睛都不睁。
“你懂什么。”
“战斗是消耗灵压。”
“拍杂志是消耗尊严。”
恋次扛着灯架路过，幽幽开口。
“还有膝盖。”
晴野抬起一只手。
“打工人二号，批准发言。”
露琪亚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夜一从屋檐上跳下来，围着晴野看了一圈。
“累成这样？”
晴野声音发虚。
“我现在是现世服装特别版的英灵。”
浦原拿着相机，笑眯眯走过来。
“晴野小姐，辛苦了。”
“本次拍摄效果非常好。”
晴野睁开一条缝。
“抵扣呢？”
浦原递来一张单子。
晴野刚想伸手。
晚人先接过去看。
他看了几行，眉头稍稍松开。
“这次真的抵掉不少。”
晴野眼睛瞬间睁大。
“多少？”
晚人把单子递给她。
晴野躺在他臂弯里看完。
半晌，她抬手捂住眼睛。
“值了。”
“我雪村晴野，用尊严打赢了账单第一阶段。”
浦原温和提醒。
“只是第一阶段哦。”
晴野手一僵。
恋次立刻捂住耳朵。
“别刺激她。”
“她现在可能会咬人。”
晴野慢慢转头。
“店长。”
“嗯？”
“你再说，我就躺在这里不起来。”
浦原扇子一合。
“那会产生场地占用费。”
晴野闭上眼。
“晚人。”
“在。”
“把我埋了吧。”
晚人忍着笑把她扶起来。
“先吃饭。”
“吃完再埋。”
晴野靠在他肩上，整个人软得像没骨头。
“还是你会安排。”
一护看着她这副累瘫的样子，忍不住摇头。
“你打破面的时候都没这样。”
晴野抬起手，虚弱地指向衣架。
“破面不会让我换十几套衣服。”
乱菊笑得肩膀发颤。
“放心。”
“照片出来后，我第一个给你看。”
晴野有气无力。
“先给我看分成。”
弓亲点头。
“很现实。”
“像你。”
露琪亚把她滑下去的书包捡起来。
“还能走吗？”
晴野看着她。
“能。”
“但不想。”
恋次扛起扫帚。
“要不我拖你？”
晴野立刻坐直。
“不用。”
“我突然又活了。”
众人笑成一片。
后院的灯一盏盏关掉。
衣架被收回屋里，布景被折好，反光板靠到墙边。
晴野坐在廊下，手里捧着晚人递来的热茶，整个人还瘫着。
发夹没取，外套也没换。
漂亮得像刚从杂志封面里逃出来，也累得像被杂志封面反复殴打。
浦原翻着相机，忽然开口。
“晴野小姐，这一期一定会很受欢迎。”
晴野抬了抬眼皮。
“那就好。”
“请让销量替我复仇。”
一护问。
“向谁复仇？”
晴野伸手指向账单。
“向它。”
夜风从后院吹过，带着一点茶香和布料收起后的干净味道。
晴野低头看着抵扣单，数字确实少了一截。虽然离彻底自由还很远，至少第一场债务战打完了。她把单子往怀里一塞，整个人往后一倒。
廊下垫子很软，晴野瘫成一团，声音从袖子里闷闷传出来。
“别喊我。”
“封面战士今日退役。”
“明天再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