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浦原商店后院很安静。
甚太抱着扫帚路过廊下，看见一团银白色头发从被子边缘露出来。
他停住脚。
“喂。”
被子没动，甚太又往前凑了半步。
“封面战士？”
被子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很慢，很虚，很没有战斗力。
“退役了。”
“请叫我退役人员。”
甚太撇嘴。
“你昨天不是说今天复活吗？”
晴野把手收回去。
“复活失败。”
“版本更新卡住了。”
小雨端着水盆从旁边经过，小声开口。
“晴野小姐，晚人先生说早餐给你留了。”
被子里沉默两秒。
“早餐可以自己过来吗？”
小雨认真想了想。
“不可以。”
“那我也不可以。”
甚太翻了个白眼。
“你是不是连起床都不想起？”
被子动了动，晴野探出半张脸，银发散得乱七八糟。发夹还别在一侧，昨天拍摄后没取干净。
“少年。”
“你还年轻。”
“你不懂被十几套衣服轮番殴打后的灵魂损伤。”
甚太抱着扫帚后退一步。
“听不懂。”
“简单说。”
晴野闭上眼。
“我累瘫了。”
晚人端着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放着粥，煎蛋，热茶，还有一小碟咸菜。
他把托盘放在廊下小桌上。
“先吃一点。”
晴野闻到热粥的味道，眼皮挣扎了一下。
香味很稳。
米粒煮得软，热气扑到脸边。
她把被子往下拉了点。
“能送到嘴边吗？”
晚人垂眼看她。
“你手没有受伤。”
“但我的尊严受伤了。”
“尊严不影响进食。”
晴野伸出手摸索着去拿勺子，摸了两下抓到晚人袖口，她停住。
“这勺子怎么这么有温度？”
晚人低头看她抓着自己的袖子。
“那是我的衣服。”
晴野松开手。
“抱歉。”
“系统还没加载完。”
晚人把勺子塞进她手里。
“今天不用上学。”
晴野猛的睁眼。
“真的？”
晚人点头。
“浦原先生已经帮你请假。”
晴野坐起半个身子。
“店长这么好？”
浦原的声音从门口飘来。
“晴野小姐，你今天属于拍摄后恢复期。”
晴野立刻警觉。
“这个恢复期收费吗？”
浦原笑眯眯走进来，扇子遮住半张脸。
“本店人道关怀不收费。”
晴野盯着他。
“后半句呢？”
浦原很温柔。
“但早餐食材另算。”
晴野低头看粥。
粥也看起来没那么香了。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奸商。”
“不影响您喝第二口。”
晴野又喝了一口。
“确实不影响。”
夜一趴在屋檐上，尾巴轻轻晃着。
“今天总算安静了。”
晴野抬头。
“夜一小姐。”
“你这话听起来不像关心。”
夜一打了个哈欠。
“关心。”
“我关心你今天能躺多久。”
晴野把碗抱住。
“保守估计，一整天。”
恋次从仓库门口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沓标签纸。
昨天他整理灯架，今天又被安排给仓库箱子重新贴编号。
眼下青黑更明显了。
“一整天？”
晴野看他。
“怎么。”
“你有意见？”
恋次指了指自己。
“我为什么不能休息？”
浦原扇子一开。
“阿散井先生的住宿抵扣还没有完成。”
恋次嘴角抽了一下。
晴野立刻端起粥，语气沉痛。
“打工人二号。”
“请带着我的份一起努力。”
恋次瞪她。
“你别太过分。”
晴野抬手比了个很小的距离。
“我今天过分额度也放假。”
恋次想反驳。
看见她整个人靠在被子里，脸白得没什么精神，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
“行了。”
“你躺着吧。”
晴野愣了一下。
“红毛兄。”
“你怎么突然有人性了？”
恋次脸一黑。
“我收回。”
晚人把茶杯递给她。
“不要把别人的关心逼回去。”
晴野接过茶杯，乖乖低头。
“哦。”
恋次抱着标签纸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
“喂。”
晴野抬眼。
“干嘛？”
“你昨天那套黑色战斗服。”
恋次别开脸。
“还行。”
晴野眨了眨眼。
“你这是夸我？”
“夸衣服。”
“哦。”
晴野点头。
“那我替衣服谢谢你。”
恋次忍了忍。
“你还是闭嘴休息吧。”
他走进仓库。
晴野靠回软垫上，嘴角压不住。
晚人坐到旁边。
“心情好了？”
“嗯。”
晴野喝了口茶。
“损友偶尔做人，确实有治疗效果。”
早上，浦原商店宣布晴野休息日。
这个宣布没有牌子，也没有仪式。具体表现为，乱菊刚抱着一叠照片冲进后院，就被晚人拦在门口。
“今天不许让她看照片。”
乱菊停住。
“看一眼也不行？”
晚人抱着手臂。
“不行。”
晴野从被子里探头。
“晚人。”
“你今天好像守门神。”
晚人看她。
“你想看？”
晴野立刻缩回去。
“不想。”
“我现在看见照片两个字就腿软。”
乱菊叹了口气。
“可是成片很好看。”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好看也明天。”
“今天我和审美暂时离婚。”
弓亲从乱菊身后走过，手里拿着几张样片，低头看了看。
“确实很好。”
晴野警觉探头。
“你别诱惑我。”
弓亲淡淡开口。
“我没有诱惑。”
“我只是陈述美。”
晴野捂住耳朵。
“不要把美塞进伤员耳朵里。”
晚人把乱菊和弓亲一起请到外面。
“明天再说。”
乱菊遗憾地看向晴野。
“那你好好休息。”
晴野从被子里伸出手挥了挥。
“替我向销量问好。”
乱菊笑着走了。
弓亲离开前看了晴野一眼。
“休息时也要注意姿态。”
晴野瞬间把被子往上一拉。
“休息日没有姿态。”
“只有生存。”
中午前，一护背着书包来了，露琪亚跟在旁边。
一护进门先看见廊下那团被子。被子旁边放着空碗，茶杯，毛巾，抵扣单，还有一本被倒扣的现世杂志。
他沉默两秒。
“她还活着吗？”
被子里伸出一只手。
手指比了个胜利。
“残血。”
“但活。”
一护走近。
“你今天真不上学？”
晴野探出脑袋。
“一护同学。”
“你看看我这副样子。”
“像能上学吗？”
一护看着她。
银发乱着，发夹歪着，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睛还挺亮。
“像能吐槽。”
“吐槽是被动技能。”
一护把一袋便利店布丁放到桌上。
“给你。”
晴野一下坐直，动作太快腰部发出抗议，她立刻龇牙。
“嘶。”
晚人从旁边伸手扶住她后背。
“慢一点。”
一护把布丁放下。
“你也太夸张了。”
晴野抱住布丁袋。
“你懂什么。”
“这是伤员补给。”
露琪亚看了一眼袋子。
“你不是说早餐都能收费吗？”
晴野手一顿，看向浦原柜台方向。
浦原正好探出头。
“外带食品如果使用本店餐具，需要清洗服务费。”
晴野立刻把布丁袋抱得更紧。
“不用餐具。”
“我直接吸。”
一护嘴角一抽。
“你能不能有点形象？”
晴野指了指自己的发夹。
“形象昨天已经超额营业。”
“今天关门。”
露琪亚在旁边坐下。
她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
“这是今天的课堂笔记。”
晴野看着那本笔记。
表情比看账单还沉重。
“休息日也要学习？”
露琪亚很平静。
“明天补。”
晴野把布丁塞到一边双手合十。
“露琪亚老师。”
“我今天只有躺平额度。”
“学习额度明天再充值。”
露琪亚没有逼她。
她把笔记放到桌上。
“那就明天。”
晴野眨了眨眼。
“你今天这么好说话？”
露琪亚端起茶。
“你昨天真的累到了。”
晴野安静了一下。
随后她抱着被子往后缩。
“你突然温柔，我有点不适应。”
一护低声吐槽。
“你这人真难伺候。”
晴野瞥他。
“布丁贡献者有一次免喷权。”
“珍惜。”
一护坐到廊下。
他今天没有提破面。
露琪亚也没有催他复习。
后院少见地进入一种很普通的午后状态。
甚太扫地。
小雨晾布。
恋次在仓库贴标签。
浦原坐在柜台后算账。
夜一趴在屋檐上晒太阳。
晴野把布丁吸完一个，满足地往垫子上一瘫。
“这才是人生。”
晚人坐在旁边缝补一条被拍摄时扯松的丝带，针线在他指尖走得很稳。
两米高的猛男坐在廊下做针线活，画面冲击力一如既往。
一护看了好几眼。
最后还是没忍住。
“你这个画面真的很违和。”
晚人抬头。
“是吗？”
晴野懒洋洋开口。
“别管他。”
“一护还没习惯我们日月组合的版本差异。”
一护指了指她。
“你躺着也能给自己起名？”
“这是品牌建设。”
露琪亚淡淡补刀。
“品牌今天瘫痪。”
晴野捂住胸口。
“朽木老师。”
“你今天刀法很准。”
下午。
浦原商店来了几位普通顾客。
晴野本来想继续当尸体，可她躺在廊下的位置太显眼。
一个来买杂货的阿姨看见她，立刻露出关切表情。
“哎呀，小姑娘病了吗？”
晴野反射性切换成乖巧模式，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坐姿也端起来。
声音放轻。
“只是有些累，谢谢您关心。”
阿姨立刻心疼。
“脸都白了，得好好休息。”
“嗯，我会的。”
“真乖。”
阿姨从袋子里拿出一颗糖放到桌上。
“给你。”
晴野双手接过。
“谢谢。”
阿姨心满意足地走了。
等人一出门，后院熟人全都看向晴野。
晴野捏着糖，表情无比自然。
“看什么？”
一护指着她。
“你刚才那是什么？”
晴野拆开糖纸。
“陌生人滤镜。”
“成熟技能。”
恋次从仓库门口探头。
“你刚才装得也太熟了吧？”
晴野把糖塞进嘴里。
“这不是装。”
“这是现世社交礼仪。”
露琪亚冷冷开口。
“你对熟人怎么不用？”
晴野含着糖，语气很理直气壮。
“熟人不给糖。”
一护当场沉默。
晚人低头笑了一下。
夜一在屋檐上评价。
“很现实。”
“但很晴野。”
又过了一会儿。
浦原拿着一只小盒子出来。
晴野看见盒子，立刻把被子拉到下巴。
“这是什么？”
浦原笑眯眯。
“恢复用灵压贴。”
晴野盯着盒子。
“收费吗？”
“拍摄赠品。”
晴野眼睛亮了。
“免费？”
“赠品已包含在昨日项目中。”
晴野眼睛又灭了。
“你这个免费，怎么听起来像已经收过钱。”
浦原把盒子放到桌上。
晚人打开盒子，取出一片薄薄的灵压贴。贴片淡蓝色，摸起来冰凉。
他把贴片贴到晴野手腕内侧，清凉感顺着灵络往上走。
晴野舒服得眯起眼。
“这个可以。”
“店长。”
“你终于拿出不像诈骗的东西了。”
浦原扇子轻摇。
“谢谢夸奖。”
一护看着贴片。
“这个真的有用？”
晴野抬了抬手。
“有。”
“现在我的灵魂从退役人员进化成半退休人员。”
露琪亚拿起盒子看了看。
“上面写着试用品。”
晴野动作一停。
“试用品？”
浦原笑容不变。
“因为还在测试阶段。”
晴野缓慢看向自己手腕。
“有什么副作用？”
浦原想了想。
“可能会短暂嗜睡。”
晴野松了口气。
“那没事。”
“我今天本来就准备睡。”
浦原补充。
“也可能会做一些比较生动的梦。”
晴野皱眉。
“比如？”
“比如继续拍杂志。”
晴野猛地坐直。
“撕了。”
晚人按住她手腕。
“已经贴上了。”
晴野整个人定住。
下一秒，她缓缓倒回垫子。
“晚人，如果我梦见乱菊姐拿着衣架追我，请叫醒我。”
晚人点头。
“好。”
恋次在仓库门口笑出了声。
“你也有今天。”
晴野闭着眼抬手一指。
“打工人二号。”
“你今晚会梦见浦原店长拿账单追你。”
恋次笑容僵住。
浦原在旁边温柔开口。
“如果需要，本店也提供梦境安抚服务。”
恋次和晴野同时开口。
“不用。”
傍晚的时候，晴野睡了一觉，没有梦见衣架，也没有梦见账单。
她梦见自己躺在一大片软乎乎的云上，云边放着热茶和布丁。
没有人催她拍照。
没有人让她换衣服。
没有人说删除费另算。
睡得很沉。
醒来时，后院已经点起灯。
晚人坐在旁边看书。
一护和露琪亚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恋次还在仓库里和标签纸搏斗。夜一换成人形正在和浦原下将棋。
晴野眨了眨眼，身体还是酸但不像早上那样散架，她撑着手坐起来。
晚人立刻放下书。
“醒了？”
晴野点头。
“我睡了多久？”
“三个小时。”
晴野低头看手腕上的贴片。
“试用品还挺好用。”
浦原在棋盘边抬头。
“要续购吗？”
晴野瞬间清醒。
“不了。”
“好用和买得起是两码事。”
晚人把温水递给她。
“感觉怎么样？”
晴野喝了几口。
“能动。”
“但不想大动。”
“很好。”
晚人把一条薄毯披到她肩上。
“今天就到这里。”
“不训练，不巡逻，不看照片。”
晴野抬头。
“不看账单？”
晚人停了一下。
“账单也不看。”
晴野整个人都松了。
“这才叫休息日。”
晚饭是浦原商店简单做的咖喱。
晴野本来想自己端盘子，站起来时腿软了一下，晚人伸手扶她。
恋次端着盘子从旁边经过，语气不太自然。
“你坐着吧。”
“我顺手。”
晴野看他。
“你今天顺手次数有点多。”
恋次把盘子放到她面前。
“少废话。”
“吃你的。”
晴野拿起勺子。
“红毛兄。”
“你今天人设有点危险。”
恋次皱眉。
“什么危险？”
“再这样下去。”
晴野舀了一勺咖喱。
“你就要从损友变成好兄弟了。”
恋次额角一跳。
“闭嘴。”
晴野笑了一下。
“行。”
咖喱很烫，土豆炖得软，胡萝卜带着甜味，米饭吸了汤汁，很好吃。
没人提照片，只有碗筷轻响。还有甚太和小雨为了最后一块土豆小声争执。
晴野靠着廊柱，忽然开口。
“今天不错。”
晚人看她。
“因为休息够了？”
晴野摇头。
“因为大家都没让我营业。”
夜一笑了一声。
“你也有营业焦虑？”
晴野把勺子举起来。
“我以前不懂。”
“现在懂了。”
“打架累，拍照也累。”
“装乖更累。”
露琪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以以后少装。”
晴野转头。
露琪亚和一护站在店门边。
一护手里又提着一个小袋子。
晴野眼睛一亮。
“探病二号补给吗？”
一护把袋子放到桌上。
“别叫得这么奇怪。”
晴野打开袋子，是几块小蛋糕，她立刻端正坐好。
“一护同学。”
“你今天功德加一。”
一护看着她那副瞬间精神的样子。
“你不是累瘫了吗？”
晴野拿起一块蛋糕。
“能量来源已接入。”
露琪亚坐下，把一张纸递给她。
“老师说明天要交的作业。”
晴野手里的蛋糕停在半空。
休息日的晴空，裂开一道细缝。
她抬头看露琪亚。
“一定要现在说吗？”
露琪亚很平静。
“我怕你明天装失忆。”
晴野低头看蛋糕。
“这是什么。”
“甜蜜陷阱。”
一护笑出了声。
晴野咬了一口蛋糕，奶油甜得正好，她叹了口气。
“行吧。”
“明天的事明天痛苦。”
“今天先吃。”
晚人把作业纸收好。
“我会提醒你。”
晴野看他。
“闹钟先生。”
“你休息日也上班？”
晚人温和点头。
“为了防止你逃课。”
晴野闭了闭眼。
“好残酷的爱。”
一护和恋次同时笑了。
夜色落下来。
浦原商店后院的灯暖暖的。
晴野披着薄毯，吃完小蛋糕又喝了半杯热茶，把空盘子放下往软垫上一靠。
“今天我宣布。”
“休息日圆满成功。”
浦原笑眯眯举起扇子。
“恭喜晴野小姐。”
晴野立刻抬手。
“恭喜不收费吧？”
浦原停住。
夜一笑得肩膀一抖。
恋次低声骂了一句。
“你真是被账单吓出本能了。”
晴野裹紧薄毯，神情很稳。
“成熟债务人必须保持警戒。”
晚人看着她。
“那今晚早点睡。”
晴野点头。
“睡。”
“谁叫我都不起来。”
露琪亚提醒。
“明天要上学。”
晴野把脸埋进薄毯。
“明天再说。”
一护拎起书包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晴野窝在廊下，头发还有点乱，整个人懒得不成样子，但比昨天倒下时好多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
“明天见。”
晴野从毯子里伸出手摆了摆。
“明天见。”
“如果我能起得来。”
晚人站在她身后语气温和。
“我会让你起得来。”
晴野的手僵在半空。
她慢慢把手收回毯子里。
“闹钟先生。”
“你真的很敬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