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第一天。
天色刚蒙蒙亮，街道尽头浮着一层很淡的青灰色。
店里的木地板还带着夜里的凉意，走廊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雀扑翅的声音。
晴野睁开眼的时候，手机闹钟还没响。她躺在被窝里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然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瞬间点亮一样，猛地坐了起来。
今天。
艺术交流。
晴野伸手摸到枕边的手机，先确认了一遍时间，又点开短信看了一眼。
莉莎发来的那条消息还静静躺在收件箱里。明明只是几个字，却像一份相当正式的邀请函。
晴野看着看着嘴角有点压不住，立刻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显得成熟一点。
“稳住。”
“这是学术活动。”
她小声对自己说。
然后掀开被子，动作罕见地轻。
平时晴野起床多少带点战场推进感，拖鞋一踩，门一拉，整个人就能把浦原商店的清晨活生生吵醒一半。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走路像在执行潜入任务。
不是心虚。
是尊重大家睡眠。
也是保护个人隐私。
晴野在心里给自己的行为定性完毕，顿时更理直气壮了。
她打开衣柜开始认真挑衣服。
太正式不行，像要去参加队长会议。
太随便不行，不尊重艺术。
太可爱不行，容易被误解成小孩子出门玩。
太成熟也不行，容易显得刻意。
晴野站在衣柜前，表情严肃得像在制定作战方案。
最后选了一件短外套，里面配了简单的衬衣，下身是方便行动的短裙和长袜。
颜色干净，线条利落。
不夸张，但足够好看。
把银白色长发认真梳顺，又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
镜子里的少女皮肤白得雪，眉眼精致，浅色外套衬得她整个人柔软又清亮。只要不开口，完全像个乖巧早起、准备去参加正经活动的好学生。
晴野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
“低调，端正，有审美。”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非常适合艺术交流。”
说完把手机揣进口袋，轻手轻脚拉开房门。
走廊外很安静。
晴野探头看了一眼。
没人。
第一阶段，安全。
带上门，沿着楼梯往下走。
走到一半时，楼下某个房间里传来一点很轻的动静。
晴野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判断那应该是晚人起身整理东西的声音。晚人向来起得早，而且他听力很好，感知也细。
晴野瞬间绷紧了背。
要是被晚人看见她这一身，还问一句“这么早出门吗”，事情就会变得很难解释。
不是不能解释。
主要是解释起来会很长。
而且容易越解释越怪。
晴野屏住呼吸等那点动静停下，才继续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极轻。
终于，店门近在眼前。
晴野刚松了口气，拉开门。
然后，她看见了甚太。
甚太正拿着扫帚站在门口，一边打哈欠一边扫地。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
两个人四目相对。
清晨的空气沉默了一瞬。
甚太眯起眼，看着晴野从店里轻手轻脚地出来。
晴野也看着甚太，手还搭在门边。
半秒后，甚太率先开口：
“你干嘛？”
晴野表情自然：
“出门。”
甚太低头看了眼天色，又抬头看她。
“这么早？”
晴野点头。
“早起有益身心健康。”
甚太脸上写满了不信。
“你平时不像会为了健康早起的人。”
晴野：“……”
这孩子有时候真的很会抓重点。
甚太扛着扫帚，上下打量她。
他的视线从她梳好的头发，落到她明显认真搭配过的衣服，又落到她轻手轻脚的动作上。
甚太的眼神逐渐锐利。
“而且你走路怎么像做贼一样？”
晴野立刻挺直背。
“我这是怕吵醒大家。”
甚太：“你？”
晴野：“……”
一个字，伤害很大。
甚太绕着她看了半圈，忽然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线索，眼睛一亮。
“你是不是出去约会？”
晴野差点被门槛绊住。
“什么？”
甚太兴奋起来，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八卦。
“这么早起来，偷偷摸摸，衣服还换得这么认真，不是约会是什么？”
晴野沉默了。
按理说，她应该否认。
但仔细想想，莉莎一大早约她见面，探讨艺术，交流心得。
从某种宽泛意义上说，这确实也能算一种约会。
当然，是非常高雅、非常正经、非常有学术价值的那种。
晴野清了清嗓子，笑得很稳。
“算是吧。”
甚太手里的扫帚差点掉了。
“算是？！”
晴野立刻抬手。
“小声点。”
甚太立刻把声音压低，但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真的去约会啊？”
晴野神情端正地点头。
“嗯。”
甚太震惊地看着她。
“和谁？”
晴野看他一眼。
“小孩子不要打听大人的事。”
甚太瞬间炸毛。
“谁是小孩子啊！”
晴野绕过他，顺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好好扫地。”
甚太气得举起扫帚。
“不要拍我头！”
晴野走出几步，又像想起什么一样回过头。
甚太警惕地看着她。
“又干嘛？”
晴野想了想说：
“晚饭我不回来吃了，别留我的饭。”
甚太脸上的震惊瞬间翻倍。
“连晚饭都不回来？！”
晴野点头。
“嗯。”
甚太几乎要跳起来。
“你这个约会时间也太长了吧！”
晴野一本正经地纠正：
“这是艺术交流，时间长一点很正常。”
甚太：“？”
晴野没再解释。
朝甚太挥了挥手，转身往街道方向走去。
清晨的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晴野抬手拢了拢外套，脚步明显轻快。
甚太站在店门口，拿着扫帚目送她走远。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扫帚，又抬头看了看晴野离开的方向。最后他喃喃道：
“晴野那家伙……”
“去约会了？”
这个结论太震撼。
震撼到甚太连地都不想扫了。
他正要冲进店里，小雨抱着一叠刚整理好的抹布从侧门出来。
“甚太，你怎么不扫了？”
甚太猛地转向她，神情严肃得像掌握了重大情报。
“小雨。”
小雨眨了眨眼。
“嗯？”
甚太压低声音：
“刚才晴野出门了。”
小雨点头。
“晴野小姐吗？”
“对。”
甚太指着街道方向，语气沉重：
“她一大早，偷偷摸摸，穿得还挺正式。”
小雨认真听着。
“然后呢？”
甚太深吸一口气。
“我问她是不是去约会。”
小雨睁大眼。
“约会？”
“她说，算是。”
小雨手里的抹布差点滑下来。
“真、真的吗？”
甚太用力点头。
“而且她还说晚饭不回来吃，让我们别留饭。”
小雨怔住了。
“晚饭也不回来……”
两个孩子站在门口，神情一个比一个严肃。对他们来说，这件事比浦原又发明出奇怪道具还要震撼。
甚太摸着下巴一脸推理状。
“你说，她是和谁约会？”
小雨小声猜测：
“会不会是黑崎先生？”
甚太眼睛一亮。
“对啊！”
“昨天晴野不是还和黑崎一起回来的吗？”
小雨有些犹豫。
“可是黑崎先生看起来不像会一大早约人出去的样子。”
甚太想了想。
“也不一定。”
“说不定他们早就约好了，只是没告诉我们。”
小雨轻声道：
“可是如果是黑崎先生，晴野小姐为什么不直接说呢？”
甚太一拍手。
“因为害羞！”
小雨：“……”
她觉得晴野小姐好像不太像会害羞到这种程度的人。但“约会”这两个字实在太有冲击力，小雨一时也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释。
两人正低声讨论，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二位在说什么？”
甚太和小雨同时僵住。
握菱铁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们身后，手里还端着一筐整理好的杂物。他低头看着两个孩子，神情一本正经。
“刚才似乎听到了‘约会’二字。”
甚太：“……”
小雨：“……”
甚太立刻把扫帚举起来。
“没、没什么！”
小雨抱紧抹布。
“我们只是……”
“只是在讨论晴野小姐？”
另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屋檐上响起。夜一趴在屋檐边，尾巴轻轻晃着，金色眼睛里满是看热闹的光。
甚太和小雨同时抬头。
甚太脸色一变。
“夜一小姐，你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夜一懒洋洋道：
“从你说她像做贼一样出门开始。”
甚太：“……”
小雨：“……”
这时，店内纸门被轻轻拉开。
浦原喜助拿着扇子走出来，脸上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哎呀，真是热闹的一早。”
甚太看见他，顿时有种更不妙的感觉。
浦原扇子轻摇。
“我好像听见，晴野小姐出门约会去了？”
甚太一僵。
小雨小声道：
“是甚太问的，晴野小姐说……算是。”
浦原手里的扇子停了很短的一瞬。
只是一瞬。
快到甚太和小雨都没注意。
夜一却看见了。
她眯了眯眼，尾巴晃得慢了一点。
浦原很快又恢复笑容。
“原来如此。”
“假期第一天就有安排，晴野小姐还真是充实呢。”
甚太立刻凑过去。
“店长，你知道她和谁出去吗？”
浦原微笑：
“不知道哦。”
甚太狐疑地看着他。
“你真的不知道？”
浦原摊手。
“甚太，我也不是每件事都知道。”
夜一在屋檐上轻轻哼了一声。
“这话你自己信吗？”
浦原笑容不变。
“夜一小姐，这样说很伤人啊。”
握菱铁斋推了推眼镜，严肃分析：
“若晴野小姐明确说明晚饭不回来，那确实不是普通短时间外出。”
甚太点头如捣蒜。
“对吧！”
小雨小声说：
“可是晴野小姐没有说对象，也没有说地点。”
浦原轻轻摇扇，似乎只是随意听着，但眼底的笑意没有刚才那么散漫。
昨晚晴野说的暂时没想好。
她说得很自然。
可一护看过她一眼。
晚人也看见了那一眼。
浦原当然也看见了。
一眼而已。
但有些信息，并不需要说出口。
浦原垂下眼看着扇面。
晴野小姐今天一大早出门。
穿得比平时认真。
没有告诉店里。
还特意交代晚饭不回来。
他笑了笑。
“有意思。”
夜一看他。
“你说什么？”
浦原抬头笑容温和。
“没什么，只是觉得年轻人的假期很有活力。”
夜一：“哦？”
她的声音拖得很长。
浦原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
晚人从里面走出来。
已经换好了整洁的衣服，手里拿着一叠刚整理好的药材清单。
他的作息一向规律，清晨起身整理药材和绷带并不奇怪。
只是他刚走到门边，就看见店门口围了一圈人。
晚人脚步微顿。
“发生什么事了？”
甚太立刻转头看他，像是终于等到一个能一起震惊的大人。
“晚人！晴野出门约会去了！”
晚人：“……”
他手里的清单轻轻晃了一下。
“约会？”
小雨小声补充：
“甚太问她是不是约会，晴野小姐说算是。”
握菱铁斋严肃地点头。
“并且说明晚饭不回来。”
晚人的表情出现了罕见的空白。他站在那里，像是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重新排列了一遍。
晴野。
一大早。
约会。
晚饭不回来。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太像普通事件。
晚人很快恢复镇定，轻轻把清单收好。
“她有说和谁吗？”
甚太摇头。
“没有。”
晚人：“……”
他的神情微妙起来。
夜一从屋檐上轻巧跳下来，落地无声。
“晚人，你不知道？”
晚人摇头。
“不知道。”
晚人沉默片刻，温声道：
“如果只是普通私人安排，确实不应该多问。”
甚太瞪大眼。
“可是她说约会啊！”
晚人看向甚太。
“她说的是‘算是’。”
甚太不服。
“那不还是差不多吗？”
晚人：“……”
从晴野的语言逻辑来看，“算是”和“就是”之间确实可能隔着很远。
也可能什么都没隔。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小雨小声问：
“会不会是和黑崎先生？”
这句话一出来，门口又安静了一下。
甚太立刻点头。
“我也这么想！”
夜一摸了摸下巴。
“一护吗？”
晚人没有立刻说话。
昨晚晴野回房间前，确实对一护说过“明天你就好好休息吧”。
那句话听起来像随口一说。
但现在想想，也可以理解为她知道自己明天没空。
浦原扇子轻轻摇着，脸上仍旧笑着。
“黑崎先生若是约会对象，倒也不算意外。”
夜一却看了他一眼。
晚人微微蹙眉。
“晴野没有提。”
浦原笑道：
“所以才让人好奇嘛。”
晚人看向他。
“店长。”
“嗯？”
“如果她不想说，应该有她自己的理由。”
浦原笑容不变。
“当然。”
他说得很轻。
“所以我们不会打扰晴野小姐。”
夜一尾巴一甩。
“你说这话的时候，通常就说明你已经打算做点什么了。”
浦原无辜地看她。
“夜一小姐对本店的误会真深。”
夜一：“不，是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