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野抱着被子不撒手。
被角被她卷成一团，整个人缩在里面，只露出半截银白头发。
雏森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梳子。
“晴野，起床啦。”
晴野把脸往枕头里埋。
“再睡一会儿。”
雏森看了眼时辰。
“不行。”
“今天早上是礼仪课。”
晴野一下睁眼。
“什么课？”
“礼仪课。”
晴野坐起来，头发乱得很有层次。她盯着雏森看了两息。
“小桃。”
“你说实话。”
“学院是不是在针对我？”
雏森把梳子递给她。
“不是针对你。”
“大家都要上。”
晴野接过梳子，表情沉重。
“那就更可怕了。”
“这是群体伤害。”
雏森没忍住笑。
她已经逐渐适应了晴野早上的状态。清醒前像一团被揉乱的银线，清醒后像一颗随时滚出去的炮弹，中间只差一句上课。
晴野低头梳了两下头发。
梳子卡住。
她停住，雏森也停住。
两个人看着那把梳子。
晴野很镇定。
“问题不大。”
雏森伸手接过梳子。
“我来吧。”
“你再来，等会儿头发和梳子都要牺牲。”
晴野乖乖坐着。
雏森站在她身后，动作很轻，把打结的银发一点点顺开。
晴野从铜镜里看她。
“小桃。”
“你以后要是进番队，肯定很受欢迎。”
雏森耳尖红了点。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晴野一本正经。
“有耐心。”
“还能拯救我的头发。”
“这已经是高端人才。”
雏森把最后一缕头发梳顺，轻轻拍了拍她肩膀。
“好了。”
“高端人才请你先穿好衣服。”
晴野低头看见自己歪掉的衣襟。
她沉默半息。
“礼仪课还没开始。”
“现在丢人不算正式成绩吧？”
雏森终于笑出声。
两人赶到教室时，恋次和吉良已经在了。
恋次坐在后排，满脸写着不想上课。吉良坐得端正，袖口平整。
晚人坐在靠窗位置，两米高的身形端端正正压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连手都放得规矩。
晴野一进门就看见他。
她立刻凑过去。
“晚人。”
“你怎么坐得像课堂示范？”
晚人抬头看她。
“今天是礼仪课。”
晴野捂住胸口。
“你已经背叛了问题学生阵营。”
晚人轻声说。
“从来没加入过。”
恋次在后面接话。
“你们两个一个想加入，一个被拒收。”
晴野回头瞪他。
“红毛兄，早上攻击性这么强？”
恋次抱着手臂。
“礼仪课。”
“听着就烦。”
吉良看了他一眼。
“你这句话很适合作为反面案例。”
恋次看向吉良。
“你今天也想打架？”
吉良很平静。
“礼仪课不适合。”
晴野竖起拇指。
“吉良，杀人不见血。”
吉良轻咳一声，偏过脸。
门被拉开。
礼仪课老师走进来。
她衣摆整齐，发髻压得一丝不乱，手里拿着细长戒尺。
教室一下安静。
老师站上讲台，扫了全班一圈。
“今天讲基本坐姿，行礼，待客。”
“以后进入番队，任务不只在战场。有些场合，仪态本身就是态度。”
晴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她努力把手放好。
三息后，她又想把腿换个姿势。
雏森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袖口。
晴野立刻坐正，小声说。
“小桃，你现在像监考老师。”
雏森小声回。
“那你别像作弊的人。”
晴野闭嘴了。
老师先让大家练坐姿。
肩要平，背要直，手不能乱放，膝不能散，头不能歪。
晴野坐了半刻钟，腰开始抗议，小声对晚人说。
“我现在像被装进盒子里。”
晚人看着前方。
“请坚持。”
“你不难受吗？”
晚人停了半息。
“有一点。”
晴野立刻精神了。
“你也难受？”
晚人耳根微热。
“我的腿太长了。”
晴野看了一眼他塞在桌案下的腿，确实委屈。
她压着笑。
“你这不是上礼仪课。”
“你这是大型家具适配现场。”
晚人轻轻看她一眼。
“请你不要让我笑。”
晴野立刻收声，肩膀还在抖。
老师的戒尺啪的一声敲在讲台上。
晴野立刻端庄。
端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老师开始教行礼。
雏森第一个被叫上去。
她走到前方，站定，垂手，低头，动作不急不乱。
老师点头。
“雏森同学，很好。”
雏森红着脸回座位。
晴野立刻小声鼓掌。
“小桃优秀。”
雏森轻轻推了她一下。
吉良第二个。
他的动作也稳，角度规矩，起身时衣摆都没乱。
老师点头。
“吉良同学也不错。”
晴野看得啧了一声。
“吉良这人连鞠躬都像满分答案。”
恋次冷哼。
“你连题干都没看懂。”
晴野回头。
“等会儿看你表现。”
轮到恋次时，全班都看着他。
恋次站上去低头行礼。
动作倒是没错，就是肩背绷得太紧，整个人像马上要冲出去砍人。
老师沉默片刻。
“阿散井同学。”
“你不是在向对方下战书。”
教室里憋笑声一片。
晴野捂住嘴。
“红毛兄，礼仪里带杀气。”
恋次耳根发红，低声骂她。
“闭嘴。”
晚人被叫上去时，教室又安静了。他站在前面，身高几乎把老师身后的光都挡住。动作很轻，行礼也很标准。
“请多指教。”
声音温和得过分。
老师看着他，表情很复杂。
“神宫寺同学动作很好。”
“下次待客时，站位可以稍退半步。”
晚人一怔。
“是。”
晴野小声说。
“压迫感超标。”
晚人回座时，耳根已经红透。
最后轮到晴野。
她站起来时，恋次明显来了精神。
晴野抬手整理衣襟。
表情很稳，问题不大。
她也是练过的，过年见长辈，谁还没被迫端庄过几回。
她走到前方，站定，低头，行礼。
这一下很标准。
老师眼里刚露出一点满意。
晴野起身时，袖子里掉出一颗糖。
啪嗒。
糖滚到老师鞋边。
教室安静了。
晴野看着那颗糖，糖也看着她。她弯腰捡起来，语气诚恳。
“老师。”
“这是课间补给。”
老师看着她。
“雪村同学。”
“礼仪课上带糖，不合适。”
晴野立刻点头。
“我反省。”
“下次藏稳一点。”
雏森低头扶额，吉良转过脸。
恋次笑得桌子都在抖。
老师戒尺又敲了一下。
“重新来。”
晴野把糖交给雏森保管。
第二次行礼终于没出事。
老师点头。
“动作可以。”
晴野刚松口气。
老师补了一句。
“起身后不要露出赢了的表情。”
全班终于笑开。
晴野回到座位，表情还很硬。
恋次凑过来。
“你赢谁了？”
晴野压低声音。
“赢了礼仪课。”
吉良慢慢接了一句。
“目前比分存疑。”
晴野看他。
“吉良，你现在真的很会补刀。”
上午礼仪课结束时，晴野整个人都松了，趴在桌上，脸贴着手背。
“礼仪课是体力课。”
雏森把糖还给她。
“第二次行礼很好。”
晴野把糖塞回袖里。
“小桃认证，含金量很高。”
晚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被桌案卡得发麻的腿。
晴野看见，立刻笑了。
“你今天也不容易。”
晚人轻声说。
“下午是书法课。”
晴野眼睛亮了。
“这个我可以。”
恋次不信。
“你？”
“你会写毛笔字？”
晴野抬下巴。
“红毛兄，刻板印象要不得。”
“我老家那边，从小就练。”
吉良有点意外。
“真的？”
晴野伸出手。
“看见没。”
“这手不是只会炸。”
晚人从旁边轻声补充。
“她确实会。”
恋次看向晚人。
“你也会？”
晚人点头。
“会一些。”
晴野立刻拍桌。
“什么叫会一些。”
“你那叫降维打击。”
晚人被她说得耳根发热。
“没有那么夸张。”
晴野看向恋次。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真正的反差，就是猛男写花体。”
晚人闭了闭眼。
“晴野。”
“我错了。”
下午书法课在另一间教室。
桌案低矮，纸张铺开，笔墨已经备好，墨香很淡。
晴野一进门，整个人都舒服了。她摸起毛笔，手指一转，笔杆在指间稳稳停住。
恋次看得愣了一下。
“你还真像会的。”
晴野坐下。
“什么叫像。”
“我是专业的。”
吉良看着她。
“专业到什么程度？”
晴野想了想。
“不会把字写成事故现场。”
恋次冷笑。
“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晚人坐在另一侧。
握笔的姿势很自然，两米高的身形坐在小桌前，手指却稳得出奇。
这画面太有冲击。
晴野看了几眼，还是忍不住。
“你这叫猛男绣花针书法版。”
晚人低头铺纸。
“请你放过这个说法。”
雏森坐在晴野旁边，认真磨墨。
“晴野，你和神宫寺同学真的都练过？”
晴野点头。
“练过。”
“我们那边写这个，也算传统技能。”
雏森眼睛亮了些。
“那等会儿可以教我吗？”
晴野立刻摆出可靠表情。
“包教。”
“不包会。”
雏森笑了。
书法老师进来后，没有立刻开课。她身后还跟着一名队长，戴着眼镜，神色温和。
教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老师向他行礼。
“蓝染队长。”
雏森一下坐直。
晴野手里的笔尖停在砚台边。
蓝染惣右介。
五番队队长。
这时候，来真央讲课。
应该不是单纯为了看大家写字。
晴野垂下眼把笔放稳。
蓝染站在讲台前，向学生们点头。
“今天只是旁听。”
“顺便看看诸位的字。”
他说话声不高，教室却没人插嘴。
老师把今日题字写在板上。
静。
一个字。
晴野看着那个字，心里有点想笑。这字跟她一点都不熟。
老师先示范。
横平，竖稳，收笔清楚。
随后让学生们自行练习。
雏森写得很认真。她的字清秀，笔画干净，没什么张扬气。
吉良的字规矩，像他本人，稳，顺，守线。
恋次就惨了，一笔下去，纸都被按出皱纹。
晴野探头看了一眼。
“红毛兄。”
“你写字像在按犯人。”
恋次黑着脸。
“闭嘴。”
“你先写。”
晴野笑了声把纸铺平，蘸墨，刮去多余墨汁，手腕悬起。
第一笔落下。
教室里有几个人看过来。
那笔很稳。
不像她平时闹腾。
横画收得利落，转折压得住，末端没有乱飘。
晴野写字时不说话，眉眼也收住了，银白头发垂在肩边。
笔锋落在纸上，黑白分明。
一个静字写完，连恋次都没立刻开口。吉良先看了看字，又看了看她。
“你真的会。”
晴野把笔放下。
“我早说了。”
恋次皱眉看了半天。
“你这个人很奇怪。”
“打架乱，写字倒挺稳。”
晴野抬头。
“这叫多线程发展。”
“你不懂。”
蓝染走到她桌边时，晴野刚好把第二张纸铺开，他看了眼那张静字。
“雪村同学。”
“笔力不错。”
晴野抬头，乖乖行礼。
“谢谢蓝染队长。”
蓝染看着纸。
“你练过很久？”
晴野答得很自然。
“以前练过。”
“家里长辈管得严。”
这话半真半假。
反正没人能去她原来的世界查。
蓝染点头，又看向晚人的桌案。
晚人已经写完了。
他的字比晴野更让人安静。
笔画细处不弱，厚处不笨。
明明人高大得过分，写出来的字却清雅端正，收笔处甚至有点秀气。
反差太强。
恋次看得张了张嘴。
“这也太不像你了。”
晚人耳根红了。
“字为什么要像外表？”
晴野拍桌。
“问得好。”
“这就是今日最佳反击。”
蓝染也看着那张字。
他的视线多停了一息。
“神宫寺同学的控制力很好。”
“字也很好。”
晚人低头。
“多谢队长。”
晴野在旁边小声说。
“我就说你降维打击。”
晚人没理她，只是耳根更红了。
蓝染又往前走，停在雏森桌前。
雏森原本就紧张，蓝染一来，她连手指都放得更规矩。
桌上那张静字清秀温和不张扬，却让人看着舒服。
蓝染弯身看了看。
“雏森同学。”
“你的字很稳。”
雏森脸一下红了。
“谢谢蓝染队长。”
蓝染没有马上走。
他又看了她的第二张练习纸。
“笔画之间有耐心。”
“整理文书和队务，最需要这种耐心。”
雏森抬头。
“队务？”
蓝染语气温和。
“五番队偶尔会让真央学生协助整理基础资料。”
“如果你愿意，可以来试试。”
教室里有几个人低低吸了口气。
被队长亲口邀请，哪怕只是帮忙整理资料，也已经很难得。
雏森坐在那里，眼睛亮得很明显，她用力点头。
“我愿意。”
“谢谢蓝染队长。”
晴野看着她。
小桃高兴得太直白了。
像被认真夸奖过的小孩，连手里的笔都握得更紧。
晴野没开玩笑，也没插话，把自己的纸往旁边压了压。
蓝染这趟来，应该是在挑人。
小桃被看中了。
这事从现在起，就已经开始了。
晚人也抬眼看了一下，两人的视线短短碰上，谁都没说话。
恋次还在后面纠结自己的字。
“为什么你们都写得像样。”
“就我这个像被踩过。”
晴野回头看他。
“你别灰心。”
恋次警惕。
“你要说什么？”
晴野认真道。
“至少它很有力量。”
恋次看着纸上那团歪斜的静字。
“你这是夸？”
吉良看了一眼。
“也许是安慰。”
恋次脸更黑了。
后半节课。
晴野开始教雏森压腕和收笔。
她难得没乱闹，雏森学得快，第二张字比第一张更稳。
晚人那边也被几个同学围住。
一群人围着一个两米高的猛男问怎么把字写得这么秀气。
他坐在那里耳根红得快烧起来，还是耐心讲。
“手腕不要压死。”
“笔锋要留一点余地。”
晴野看见这一幕，低声笑。
“猛男书法讲座。”
“开课了属于是。”
吉良坐在旁边，也忍不住笑了。
蓝染离开前，又看了雏森一眼。
“雏森同学。”
“下次来五番队，直接报我的名字即可。”
雏森站起身。
“是。”
晴野听见这句，指尖轻轻敲了下桌面。
墨香还在。
纸上的静字也还在。
不能冲过去说什么。
不能拦着雏森高兴。
胸口像堵了点东西。
这才是最烦的。
书法课结束后，雏森抱着自己的练习纸，笑得很亮。
“晴野。”
“蓝染队长说我可以去五番队帮忙。”
晴野把笔洗干净，抬头看她。
“挺好。”
“小桃要起飞了。”
雏森脸红。
“别这么说啦。”
晴野笑了笑。
“真的。”
“你字写得稳，人也细心。”
“被看中很正常。”
雏森低头看自己的字。
“我会努力的。”
晴野嗯了一声。
没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努力可以。
别把所有信任都交出去。
晚人收好自己的纸，走到她身边。
“回去吗？”
晴野看了眼他手里那张纸。
“你这张留着。”
晚人不解。
“为什么？”
晴野抬手指了指。
“以后谁说你只适合抡墙，你就把这张拍他脸上。”
晚人沉默半息。
“这样不太合礼仪。”
晴野笑了。
“上午刚学完。”
“下午就灵活运用。”
吉良从旁边路过，补了一句。
“礼仪课老师可能不会认可。”
恋次拿着自己那张惨烈的静字，脸色很臭。
“你们别聊了。”
“谁来教我把这个救一下？”
晴野凑过去看了两息。
“我觉得还能抢救一下。”
恋次眼睛一亮。
“真的？”
晴野点头。
“把纸倒过来。”
恋次照做。
晴野又看了看。
“好了。”
“现在像另一种事故。”
恋次抬手就要追她。
晴野转身就跑。
雏森抱着纸在后面喊。
“走廊不能跑。”
晴野头也不回。
“礼仪课已经下课了。”
晚人看着她跑远，轻轻叹气。
“书法课也救不了她。”
吉良点头。
走廊尽头，晴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书法教室。
蓝染已经走了，雏森还在低头看那张字，脸上的笑没有退。
晴野把纸折好，塞进袖里。最不安静的东西，已经悄悄落在了小桃身边。她吐出一口气，转身朝雏森挥手。
“小桃。”
“晚饭走起。”
雏森抬头，笑着应她。
“好。”
晴野把那点烦躁压回心底。
现在还不是时候。
先陪她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