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燕是傍晚回来的，进门时下摆沾着灰，手里的文书却还整齐。
晴野听见脚步，立刻从案前抬头。
“收了？”
海燕把三份申请放到桌上。
“收了。”
晴野刚要松口气。
海燕又把最上面那份推开。
“也退了。”
屋里没人说话。
晴野盯着那几张纸，手指压住桌面。
“三份都退？”
“探视申请驳回。”
“补充材料暂缓。”
“现世复查申请待议。”
海燕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笑声干得发冷。
“待议两个字写得挺漂亮。”
晴野把纸拿起来。
退回章盖得很重。
红印子压在浮竹的署名旁边，刺眼得很。
她看了半天。
“这章盖得真勤快。”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再搞印章绩效。”
“晴野。”
“我没骂脏话。”
“你快了。”
晴野把文书放下。
“那我进步很大。”
浮竹坐在案后，脸色比上午更差，把退回文书一张张展开。
每一处批注都很短。
短得不讲理。
禁止探视。
暂不采纳。
等候审议。
晴野看得牙根发酸。
“队长，他们压根没看。”
海燕按住她肩膀。
“看了。”
晴野抬头。
海燕低声道：“他们看见是十三番队递的，就够了。”
这话比没看更难听。
晴野把手从桌边收回来，指甲在掌心留下浅痕。
浮竹拿起笔。
“再写。”
海燕看向他。
“队长？”
浮竹咳了几声。
晚人立刻把药递过去。
“补充材料退了，就换名目。”
“探视申请退了，就申请确认在押状态。”
“现世复查待议，就递灵讯异常备查。”
晴野站直了些。
海燕低头笑了声。
“换皮再投？”
晴野认真点头。
“文书版套娃。”
“这个形容不太合礼仪。”
“很贴切。”
海燕把退回的文书拿起来。
“行，那就继续写。”
晴野立刻拉开椅子坐下。
“我负责灵讯异常。”
“晚人负责医疗和灵压残留。”
“副队长负责队务流程。”
她说完，看向浮竹。
“队长负责压场。”
浮竹抬眼。
“我只压场？”
晴野很诚恳。
“您署名有用。”
“我们署名像给他们送废纸。”
海燕差点被气笑。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晴野拿起新笔。
“人在职场，贵在认清自己。”
笔尖落纸，值房里又响起沙沙声。这一写，就写到天色彻底暗下去。灯油烧出一点焦味，晴野揉了揉手腕把最后一行写完。
浮竹把三份新材料收好。
“明日一早再递。”
晴野抬头。
“我今晚能去外围巡查吗？”
海燕皱眉。
“申请还没批。”
“禁令只说不得私自接近。”
晴野把巡查牌放到桌上。
“十三番队本来就有外圈巡查路线，我就远远看一眼。”
海燕盯着她。
“你保证？”
晴野抬手。
“我保证。”
晚人补了一句。
“我陪她。”
晴野侧头。
“你四番队不忙？”
“忙。”
“那你还来？”
晚人把药箱背好。
“防止你把不越线理解成踩在线上反复横跳。”
海燕点头。
“他说得对。”
晴野沉默两息。
“你们对我的信任很贫瘠。”
海燕把巡查牌丢给她。
“活该。”
夜里的瀞灵廷比白天冷，石板路泛着薄白，鞋底踩上去声响很轻。
晴野和晚人沿着十三番队辖区外线走，远处忏罪宫的白塔立在夜色里，高得不近人情。
晴野没说话。
她平时话多，走一路能从屋顶聊到队舍饭菜，今晚却安静得过分。
晚人走在她右侧，药箱带扣轻轻撞着腰侧。
“你手冷。”
晴野低头。
她的手指搭在刀柄上，指节冻得发白。
“还行。”
晚人把一只暖袋递过去。
晴野接了，暖意贴进掌心，她才吐出一口气。
“露琪亚怕冷。”
晚人脚步停了半息。
晴野看着远处白塔。
“她以前在学院时，冬天还要装不冷，手都冻红了，站姿还端端正正。”
“我塞给她暖袋，她还嫌我礼仪不端，结果转身就揣袖子里。”
晚人没有打断。
晴野低头笑了下。
“死要面子。”
“她一直都这样。”
路口有两名巡逻队士经过，看见晴野和晚人后行礼。
晴野立刻换上乖巧脸。
“辛苦。”
两名队士走远后，晚人看了她一眼。
“切换得很熟练。”
晴野把暖袋往袖里一塞。
“陌生人滤镜，尸魂界通用版。”
晚人叹气。
“你这句话迟早被露琪亚记进礼仪黑名单。”
晴野脚步停住。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道：“那也得她能出来记。”
风刮过墙角，两人都没再说笑。
忏罪宫外圈的巡查线比平日多了三倍人手。刑军站在各处转角，黑衣贴着夜色，刀鞘冷硬。
晴野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收回，按规矩从外圈走过。
快到东侧廊桥时，前方有人站着。
恋次。
他肩头绷带藏在衣下，脸色仍不好。
晴野停下。
“你不该在这。”
恋次看着忏罪宫方向。
“你也不该。”
“我有巡查牌。”
“我有六番队巡逻令。”
晴野眯了下眼。
“你这是正规狗洞？”
恋次额角一跳。
“你能不能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能。”
“你说。”
晴野改口。
“正规通道。”
恋次低声骂了一句。
晚人轻咳。
“二位，这里不适合斗嘴。”
晴野看向恋次。
“见到她了吗？”
恋次摇头。
“不让进。”
晴野并不意外。
“那你站这干什么？”
恋次沉默了。
晴野也没催。
半晌后，恋次开口。
“我想离近点。”
这句话很轻。
轻得不像他。
晴野袖里的手紧了紧。
“离近点也行。”
她看着那座白塔。
“别把自己先送进去。”
恋次低低嗯了一声。
晚人从药箱里拿出一小包药。
“伤口换药。”
恋次皱眉。
“这里？”
“你若回去愿意换，也可以。”
恋次伸手接过。
“谢了。”
晚人点头。
晴野看着他。
“明天如果有新消息，来十三番队。”
恋次看她。
晴野补了一句。
“走正门。”
恋次冷哼。
“你以为谁都像你？”
晴野抬手指自己。
“我可是守法巡查。”
恋次看向她腰间的巡查牌。
“你这个守法，闻起来很悬。”
晴野想怼。
可话到嘴边又压了回去。
“回去吧。”
恋次愣了下。
晴野摆摆手。
“别让六番队抓你小辫子。”
“你还得活着帮忙。”
恋次盯着她看了两息。
“你也是。”
晴野点头。
“我比你惜命。”
晚人没忍住看她。
晴野立刻补充。
“大部分时候。”
巡查结束时，夜已经深了。
晴野回到十三番队，没先回房而是去了档案室。
晚人跟在后面。
“你还要写？”
“睡不着。”
“那也不能把自己熬坏。”
晴野翻出露琪亚的旧记录把那页画着兔子的纸放在案上。
“我不熬坏。”
“我就再查一遍。”
晚人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劝。
灯火把晴野的影子压在纸堆上。她坐得端正，背却绷着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晚人走过去，坐在对面。
“我陪你查。”
晴野抬头。
“你明天四番队不忙？”
“忙。”
“那你还熬？”
晚人翻开一册记录。
“防止你把再查一遍，查成通宵五遍。”
晴野看着他，终于扯出一点笑。
“你这个人。”
“很烦？”
“很靠谱。”
晚人动作顿了顿，低下头。
“多谢夸奖。”
晴野敲了敲纸页。
“别害羞，干活。”
两人查到天边发白。
晴野趴在桌边眯了不到一刻钟，就被急促钟声惊醒。
咚。
咚。
咚。
不是普通晨钟。
是传令钟。
她猛的抬头，额前碎发散下来。
晚人也站起身。
外面脚步声乱起来。
一名队士冲到档案室门口。
“雪村队士。”
“神宫寺队士。”
“队长让你们马上去值房。”
晴野抓起外衣。
“出什么事？”
那队士脸色发白。
“中央四十六室判决下来了。”
晴野的手停在衣襟上。
晚人看向她。
两人赶到值房时，海燕已经在那里，浮竹坐在案后手中捏着一份新的传令文书，纸边被他攥出皱痕。
晴野进门时，整个人反而安静下来，她站在门内。
“队长。”
浮竹抬头。
屋里的光很冷。
海燕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像要裂开。晚人放轻脚步，站到晴野身侧。
浮竹把文书放到桌上。
声音低得发沉。
“中央四十六室判定。”
“朽木露琪亚私自向人类转让死神力量，罪行成立。”
晴野没有眨眼。
浮竹停了半息。
“判处死刑。”
海燕一拳砸在墙上，木板闷响。
晴野站在原地，指尖一点点收紧。
浮竹继续念下去。
“行刑方式。”
“双殛。”
屋里彻底没了声音。
晴野看着那张纸。
双殛两个字，像钉在纸上的冷铁。
她忽然笑了一声。
“真快。”
晚人看向她。
晴野抬起头，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我们材料还在路上。”
“他们判决已经跑完全程。”
“这效率，不去送快递真可惜了。”
海燕转身。
“晴野。”
晴野走到桌前，伸手按住那份判决，指腹压在双殛两个字上。
“队长。”
她声音很稳。
稳得让人心口发紧。
“我申请再次递交复议。”
浮竹看着她。
晴野一字一句。
“申请确认行刑日期。”
“申请确认在押状态。”
“申请十三番队队士朽木露琪亚死前会面。”
海燕眼圈发红。
“你这时候还写申请？”
晴野没有回头。
“写。”
“明面上的路，一条都不能少。”
她抬眼看向远处那座白塔。
“少一条，别人就能说我们没走。”
晚人把新纸铺开。
海燕咬紧牙，走回桌边。
浮竹拿起笔。
晴野把袖口挽起，掌心被掐出的痕迹还在。
“写完再想别的。”
她低头，笔尖落下。
墨色铺开，黑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