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里安静了很久。
恋次站在门口，像被钉在那里。
晴野那句话落下后，没人立刻接。
海燕的手按在桌沿上。
木桌咯吱一声。
晚人看了恋次肩头一眼。
“坐下。”
恋次没动。
晚人走过去，抬手按住他手臂。
“伤口裂了。”
“不用。”
“你现在拒绝治疗，不叫硬气。”
晚人把药箱放到旁边。
“叫给四番队增加工作量。”
晴野冷冷补了一句。
“还叫丢人现眼。”
恋次额角跳了一下，熟悉的火气冒上来又被他硬压下去。
“你骂完没有？”
晴野看着他。
“没有。”
海燕咳了一声。
晴野停了停。
“暂时没有。”
恋次被晚人按到椅子上。
绷带拆开时，血味混着药粉味散开，伤口边缘有灵压灼痕。
晴野看了一眼，手指又扣住袖口。
露琪亚在忏罪宫。
这一句，比任何伤口都难看。
晚人的灵丝缠上恋次手臂，银白线压住乱窜的灵压，伤口边缘的血慢慢停住，恋次牙关紧咬。
晴野靠在桌边，声音低了些。
“她说什么了？”
恋次的指节收紧。
“让我们别管。”
屋内又静了。
这太像露琪亚。
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揽不动，也要装成揽得动。
晴野闭了闭眼。
“她是不是还说，这是她自己的罪？”
恋次猛的抬头。
晴野没有躲。
“看我干什么。”
“她就那毛病。”
“明明背不动，还非要说自己没事。”
海燕把桌上的材料重新理齐。
“我们不能让她一个人背。”
浮竹坐在桌后一直没有说话，脸色比纸还白，手边茶水已经冷了，可那支笔还握着，笔尖悬在申请书上。
“恋次。”
恋次抬头。
“她现在确实在忏罪宫？”
“是。”
“押送人员是谁？”
恋次沉默半息。
“六番队队长。”
海燕眼底冷了下去。
“朽木白哉亲自押送。”
晴野扯了下唇，没笑出来。
“规格真高。”
“不知道的，还以为押回来的是要拆瀞灵廷的怪物。”
晚人低声道：“晴野。”
晴野抬手。
“我收。”
她真的收住了，没有继续骂，走回桌前拿起那张被墨点弄脏的记录。
笔断了，字还在。
露琪亚每一次任务回报都写得端正，连句尾都规矩得不像活人该有的程度。
晴野看着那些字，喉咙发堵。
“她平时最守规矩。”
“礼仪错一点都要纠我。”
“坐姿歪一点，她能用眼刀把我钉回椅子。”
海燕低声道：“你也确实该被钉。”
晴野看他一眼。
“副队长，气氛到这了，你还补刀？”
海燕揉了下眉心。
“抱歉，习惯了。”
晴野把纸按平。
“这种人会在现世把力量转给人类，那一定不是她突然想体验生活，一定是没路了。”
浮竹的笔落下，沙沙声响起。
“申请探视，申请补充审议材料，申请重新核查现世现场。”
他写得很稳。
“三份都递。”
海燕立刻接话。
“我去一番队送。”
晴野抬头。
“我也去。”
“你留在队里。”
“为什么？”
海燕看着她。
“因为你现在这张脸，写满了我要闯祸。”
晴野指着自己。
“我现在很乖。”
恋次看了她一眼。
晚人也看了她一眼。
海燕没说话。
晴野沉默两息。
“行，我换个说法。”
“我可以装乖。”
海燕冷笑。
“熟人无效。”
晴野磨了磨牙。
“你们这群人真难带。”
浮竹写完第一份申请，轻咳了几声。晚人立刻递上温水。
浮竹接过，朝他点头。
“晴野，你留下整理材料。”
“晚人，麻烦你协助她。”
“恋次，你的伤处理完后，不要立刻回六番队。”
恋次皱眉。
“我不能擅离。”
海燕看向他。
“你现在回去能做什么？”
恋次没答。
“去向朽木队长报告你受伤了？”
海燕走到他面前。
“还是站在六番队门口，把职责两个字挂在脸上？”
恋次的手指压住膝盖。
晴野看着他，没继续刺。
戳一次够了，再戳就不是叫醒，是往伤口撒盐。
恋次嗓音发哑。
“我见到她的时候，她站得很直。”
晴野手中纸页停住。
恋次低着头。
“她没求我。”
“也没骂我。”
“她只是说，让我回去。”
“别再管她。”
他手背青筋鼓起。
“她还说，她会接受审判。”
晴野慢慢把纸放下。
露琪亚会这么说。
她太会这么说了，规矩给她一把刀，她就会拿来先割自己。
海燕背过身，肩膀绷得很紧。
浮竹闭了闭眼。
晚人的灵丝在恋次伤口处收紧一圈，恋次闷哼一声。
晴野立刻转头。
“你下手这么重？”
晚人神色平静。
“伤口需要清污。”
恋次额头渗出汗。
“你们四番队就这么温柔？”
晚人低头处理药粉。
“一般只对配合的病人温柔。”
晴野点头。
“听见没。”
“你现在属于不配合物种。”
恋次闭上眼。
“你能不能闭嘴一会儿？”
晴野看他半晌。
“能。”
这次她真的闭嘴了。
屋外风吹过廊下。
竹帘轻轻撞着木柱，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半个时辰后，三份申请写完。
海燕拿起文书。
“队长，我现在去。”
浮竹点头。
“若一番队不收，就等在门外。”
海燕笑了一声。
“我懂。”
晴野抬头。
“副队长。”
海燕停住。
“别打人。”
海燕看她。
晴野表情很正经。
“我认真的。”
“你现在不像去送材料。”
“像去把一番队大门拆了。”
海燕气笑了。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有说服力。”
晴野抬手行礼。
“拆迁前辈的经验之谈。”
海燕摆摆手，转身出了门。
他走后，值房里只剩四个人。
浮竹坐回案前。
晚人继续处理恋次伤口。
晴野把所有记录按时间重新排序，动作很快，快得纸页边缘擦过指腹，割出一道细口。
晚人刚要开口。
晴野已经把手指往袖里一藏。
“小伤。”
晚人没抬头。
“拿出来。”
“真小伤。”
“拿出来。”
晴野僵了下。
恋次坐在旁边，声音闷闷的。
“你不是说不配合丢人现眼？”
晴野转头。
“你哪边的？”
恋次终于回了点熟悉的火气。
“伤员这边。”
晴野被噎住。
晚人把她的手拉过来，贴上止血布。
“你们两个再吵，材料会被血印染红。”
晴野低头看那块止血布。
“那不行。”
“公文讲究干净。”
恋次看着她。
“你还讲究这个？”
晴野把手抽回来。
“我装乖业务很成熟。”
“陌生人都吃这一套。”
恋次扯了下脸。
“熟人看了只想报警。”
晴野抬眼。
“你再说一遍？”
晚人把药瓶合上。
“二位，忏罪宫不收幼稚斗嘴。”
晴野和恋次同时闭嘴。
浮竹看着他们，疲色里多了一点很浅的温度。这点温度很快又散了，因为门外第三次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很齐。
齐得让人心里发冷。
两名刑军停在门外。
为首者向浮竹行礼。
“奉命传达。”
“中央四十六室已接手朽木露琪亚一案。审议期间，十三番队不得私自接近忏罪宫。”
晴野手指停在纸上。
浮竹抬头。
“探视申请尚未递达。”
刑军声音没有起伏。
“此为预先禁令。”
预先禁令。
晴野差点把这四个字嚼碎。
他们连申请还没看，就先堵门。
好家伙。
这不是流程。
这是把路焊死了还贴个温馨提示。
恋次猛的站起。
晚人按住他肩膀。
“伤口。”
恋次却盯着刑军。
“六番队呢？”
刑军看向他。
“六番队队士阿散井恋次，未经许可进入十三番队值房。”
“请即刻归队。”
恋次脸色沉下去。
晴野慢慢站起来没有往前冲，把桌上的材料抱起来走到浮竹身侧。
“队长。”
浮竹看她。
晴野把材料递过去。
“他们不让我们接近忏罪宫。”
“没说不许补材料。”
刑军看向她。
晴野抬起头。
陌生人滤镜再次上线。
她站姿端正，嗓音平稳，礼节挑不出半点错。
“十三番队只是尽本队职责。”
“补充本队队士过往任务记录。”
“并未违反禁令。”
刑军沉默片刻。
晴野垂着眼，乖得很。
晚人看着她后背，心里只有一句话，演得真像。
恋次看着她，也只有一句话，真能装。
浮竹接过材料。
“我会亲自署名。”
刑军没有再拦。
“禁令已传达。”
“请十三番队遵守。”
两人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远。
晴野脸上的乖巧一秒下线。
“我现在骂人算违规吗？”
晚人收起药箱。
“算扰乱伤员康复。”
恋次坐回去。
“你忍着。”
晴野深深看他一眼。
“你今天最好别让我抓到破绽。”
恋次偏过头。
“抓到了也先记账。”
晴野没再怼，走到窗边。
远处天色阴下来，忏罪宫在瀞灵廷另一端，尖白的塔影刺进云里。
隔着那么远，也能让人觉得冷。
晴野手指贴在窗框上。
木头被风吹得发凉。
她看着那座塔。
露琪亚就在里面。
活着。
但被所有命令层层围住。
她不能提刀硬闯。
不能说自己知道未来。
不能把所有人拖进明面上的违令，也不能就这样坐着等。
晴野转身。
“队长。”
浮竹抬眼。
“我申请加入忏罪宫外围巡查名单。”
恋次猛的看她。
晚人也抬头。
浮竹没有立刻答应。
晴野把手按在胸前，行了一个很规矩的礼。
“不接近。”
“不闯入。”
“不违规探视。”
“只做外围常规巡查。”
她抬头，声音低下去。
“我想确认，她在那。”
浮竹看了她很久。
久到屋外竹帘又撞了三下。
“理由。”
晴野答得很快。
“十三番队队士雪村晴野，熟悉朽木露琪亚灵压波动。可协助确认忏罪宫外围有无异常干扰。”
她顿了顿。
“也能防止自己闲着拆家。”
恋次低头咳了一声。
晚人揉了下眉心。
浮竹唇边终于浮起一点笑意。
“后半句删掉。”
晴野立刻点头。
“正式文书里我不写。”
浮竹放下笔。
“我可以替你申请外围巡查。”
“但你记住。”
“不能越线。”
晴野指尖一紧。
“我记住。”
“晴野。”
浮竹的声音更重了些。
“这是命令。”
晴野看着他。
半晌后，她低头。
“是。”
恋次忽然站起。
“我也申请。”
浮竹看向他。
恋次肩头绷带还新，脸色难看得很，这一次没有说职责。
“我熟悉六番队巡查路线。”
“也熟悉忏罪宫外围换岗时间。”
“我可以协助。”
晴野看了他一眼，没骂。
浮竹沉默几息。
“你先回六番队。”
恋次的肩膀一沉。
浮竹继续道：“别让自己先被关起来。”
恋次愣住。
“等你还能自由行动，再谈协助。”
晴野抱臂。
“听见没。”
“活人才能救人。”
恋次看着她。
这回没顶嘴。
“我知道。”
晴野点头。
“最好真知道。”
门外风更冷了。
海燕还没回来。
申请能不能递进去，没人有把握。禁令已经压下，忏罪宫封得像铁桶。
值房里那堆材料还在。
露琪亚的字还在，她画过的兔子还在纸角，耳朵歪得很认真。
晴野把那页纸重新夹回记录里。
动作很轻。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