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鐵蛋剛走到青河縣自家院門前，左右街巷的鄰里早早便圍攏過來。家家戶戶的婦人挎著竹筐，筐里裝滿清晨剛進山挖的嫩野菜，一捆捆碼得整整齊齊，挨挨擠擠堆在他家青石板門檻兩側，青幽幽的菜葉沾著山間泥土，是窮苦人家能拿得出最體面的心意。
領頭的甦宏是這條街最年長的農戶，粗糙皸裂的手掌不停搓著，臉上堆滿懇切討好的笑意，彎腰拱手︰“程學子，我們整條街的人家都記著你的好。往年大荒年，你悄悄分我們粗糧，平日里誰家有難處你也願意搭把手，我們無值錢物件相贈，這點山野野菜，你萬萬別嫌棄。”
程鐵蛋連忙上前躬身回禮，伸手便要推回竹筐︰“甦大哥，諸位鄉鄰實在不必如此。咱們比鄰而居，互相照拂本是分內之事，野菜諸位自留家中果腹，我不能收。”
一眾鄰里卻齊齊擺手阻攔，三五個老漢婦人圍著他七嘴八舌勸說。有人嘆息家中田地貧瘠，全年收成大半上交縣衙賦稅，頓頓只能野菜充饑；有人提起上月自家孩童染了風寒，多虧程鐵蛋悄悄送了溫和草藥粉，才保住一條小命。盛情實在難卻，程鐵蛋只得輕嘆一聲︰“既然諸位一片真心，那我便收下。往後但凡鄰里有難處，只要我能辦到，絕無半分推辭。”
眾人這才喜笑顏開，互相寒暄幾句，才三三兩兩折返自家院落。方才院門外所有交談，門內等候的一眾妻妾听得清清楚楚。
“夫君，可算回來了。”韓青月輕輕推開老舊木門迎上前，秦悅與其余女子緊隨其後，眾人合力彎腰，將門檻上堆積如山的野菜盡數搬進小院，細心分揀、攤開晾曬，生怕菜葉悶爛浪費半點吃食。
數名女子圍在程鐵蛋身側，有人抬手替他拍落肩頭塵土，有人端來溫水擦拭手掌，眼底滿是心疼︰“夫君白日在外商鋪勞作，風吹日曬，定是勞累至極。”
程鐵蛋抬手輕輕安撫眾人，溫和開口︰“先進堂屋吧，燒好了熱水洗漱，想來你們守在家中一日，也早已餓了。”
“我們不打緊，夫君為先。熱水、摻野菜的粗糧飯都早早備妥了。”
眾人簇擁著他落座堂屋，粗瓷碗里堆著混了大半野菜的雜糧飯。程鐵蛋一邊慢嚼食物，一邊暗自思索九星商盟眼下寸步難行的困境。
大趙禮教對女子的束縛近乎窒息，程國九星商盟開設的繡樓長期張貼招工告示，整條青河縣本地女子卻幾乎無人敢前去做工。此地規矩根深蒂固︰尋常婦人平日里閉門不出，若不得已出門采買，必須由夫君貼身陪同，全身裹厚重頭巾，眉眼都不能露在外；未出閣少女更是常年困于深宅，除卻生父與未來夫君，絕不與任何男子交談，哪怕一母同胞的親兄長，踫面也低頭不語，少有半句交流。
這般壓抑刻板的世道規矩，和程鐵蛋前世藍星古籍、影視劇中描繪的古風世界截然不同，他時常獨自恍惚，疑心自己誤入一處禮教極端嚴苛的亂世。
席間，韓青月抬眸望向他，語氣藏著難以掩飾的期盼︰“夫君，繡樓近來人手嚴重不足，我們姐妹想去繡樓做工，既能分擔家中糧食開銷，也能幫襯咱們的九星商盟。”
程鐵蛋抬眼看向一眾妻子，當即點頭應允︰“想去盡管前去無妨。繡樓之內無外男，管事、掌櫃全是從程國海島隨閔書英一同前來的舊部女子，你們待在里面不會受旁人刁難。”
這座繡樓專營女子衣裙、精工刺繡擺件，全部貨源、經營規制皆由程國掌控。眾女聞言，眉眼瞬間染上喜色，紛紛屈膝道謝︰“多謝夫君成全，我們也能憑自己雙手，為這個家出一份力氣。”
周邊街坊鄰里瞧見程鐵蛋放任妻妾外出做工，私下議論不休，心底滿是不解與排斥。大趙世人固有偏見，經商謀生是走投無路的底層賤業，體面人家絕不肯讓自家婦人拋頭露面掙錢；可州縣民生運轉又離不開商賈，本地商戶只能依附地方世家、縣衙官吏才能安穩經營，稍有不慎便會被隨意查封鋪面。
九星商盟在大趙屬于外來通商勢力，和各縣城官府、地方豪強合作開設雜貨鋪、繡樓，性質近似藍星的合資商行，這正是程鐵蛋步步蠶食舊制的陽謀。借著通商合法立足，就地培養認同程國理念的本地人，等根基穩固，便在各縣修建專屬商盟學堂，傳授程國自創文字、基礎煉皮心法，收攏流離失所的底層百姓，搭建不同于大趙世家壓榨的全新秩序。
程鐵蛋望著妻子們歡喜的模樣，心中暗自思忖︰倘若她們知曉，日日相伴、看似普通鋪戶雇工的夫君，實則是坐擁百萬子民的程國開國君主，不知會是何等震驚。他收回思緒，有條不紊安排︰“繡樓內配有專人居住的院落，你們半數人留在繡樓做工暫住，剩下半數留在家中照料襁褓孩童，兩邊都不可疏于看管。”
“謹遵夫君吩咐，我們定然妥善安排妥當。”眾女齊齊應聲，隨後各自走入內屋照看孩兒。
程鐵蛋用完晚膳，簡單洗漱完畢回到臥房，被褥早已被妻妾提前烘得溫熱，幾名女子安靜坐在床榻兩側等候。久居青河一年多，他早已習慣這般光景，寬衣後躺臥在床榻正中，身側女子下意識紛紛朝他身邊靠攏。
程鐵蛋心底暗自失笑，世人總道男子貪戀美色，實則女子動了情意執念更深。此前一眾妻妾誕育孩兒，他整整一月未曾親近眾人，如今日日同榻相伴，心思卻全然撲在修煉與族群布局之上，無心兒女情長。
他如今卡在洗血境瓶頸，想要突破下一層，必須尋覓珍稀滋養靈材；白日偽裝成普通雇工應付外界鄉鄰、商鋪管事，夜里躺在床上滿腦子盤算商盟擴張、學堂修建、萬民皇氣積累的大計。即便佳人環繞身側，他也視若無睹，時常佯裝熟睡，閉眼思索治國方略。一眾妻妾瞧出他滿心心事，只得安分躺下，不敢隨意打擾。
早先一批從海島隨他渡海而來的嬪妃，當年盡數懷有身孕返回程國本土待產，如今數人產後安頓妥當，主動遠赴青河縣繡樓擔任管事。這些女子常年修習木煉心法，體魄遠超大趙尋常婦人，做事干練果決，打理繡樓井井有條。
次日天剛蒙蒙亮，幾名妻妾圍在床前輕聲詢問︰“夫君，今日可否順路送我們前往繡樓？”
程鐵蛋輕輕頷首︰“自然可以。”
十幾名女子隨他一同出門沿街行走，沿途所有百姓遠遠瞧見，盡數低頭側身避讓，絕不敢上前搭話攀談。此地禮教壓得底層女子喘不過氣，婦人若是在外與陌生男子多說兩句，便會被扣上不知廉恥的污名，輕則被夫家一紙休書趕回娘家，整個宗族都會淪為街坊笑柄，家中子弟日後科考、入仕的前程都會被流言拖累。久而久之，本地女子除卻至親男性，再不敢和外人有半分交談。
一路行至繡樓門前，整條街道寂靜無聲。程鐵蛋停下腳步叮囑︰“此處是大趙地界，你們在外謹守本地規矩，切莫引人窺探非議。”
“夫君放心，我們知曉分寸，你快去鋪中忙活吧。”眾女結伴走入繡樓朱漆大門。
目送眾人進門，程鐵蛋獨自轉身，去往城郊九星雜貨鋪做工。他刻意隱藏君主身份，平日里從不主動結交青河本地世家、縣衙官吏，只求安穩蟄伏。唯有考中童生，手握官府認證的功名，才有合理名分接觸大趙朝堂各級人員，站得越高，才能看清這片亂世之下層層暗流與腐朽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