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軍驅趕著俘虜、平民攀爬雲梯，不少金軍精銳混雜其中，一同向上沖殺。城上守軍拼盡全力，滾燙熱油順著城牆傾倒，石塊、粗木重物接連砸落，死死壓制雲梯攻勢。
程鐵蛋腰懸佩劍，手中橫握長刀，四名精干親兵牢牢將他護在中間。在所有士卒眼中，他只是個舞文弄墨、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學士，親兵的護衛也成了理所當然的安排。
無人知曉，這看似文弱的校尉，早已修成洗血大圓滿，體內氣血奔騰如江河，一身力量足以橫掃千軍。程鐵蛋平日待麾下士卒寬厚仁善，親兵們打心底敬重、甘願舍命護他周全。
牆垛後方，持槍兵卒死死攥緊長戈，一旦看見敵軍攀上城頭，便發力猛刺，廝殺聲從未間斷。刀刃割裂皮肉的刺耳聲響、瀕死之人痛苦哀嚎、兵器踫撞的轟鳴交織在一起，填滿整片戰場。
程鐵蛋藏身城垛之後，靜靜注視這場毫無花招、以命換命的慘烈搏殺。沒有計謀周旋，雙方唯有拼死纏斗，不是敵軍倒下，便是守軍殞命。金軍士卒雖悍勇，想要徹底登上高聳城牆，依舊要付出慘重代價。
血戰持續五個時辰，一聲驚呼陡然響起︰“不好！西側城垛有金軍殺上來了！”
數名金軍精銳翻上城頭，轉眼便斬殺十余名駐守此處的大趙鄉勇，缺口瞬間岌岌可危。
那名黑甲長槍統領見狀，二話不說親率精銳馳援缺口。程鐵蛋隔著漫天煙塵，將整場廝殺看得一清二楚。
黑甲將領手中七八十斤重鐵槍翻飛如電，槍招招奔著敵軍要害而去，麾下護衛也個個勇武絕倫。領頭的金軍猛將手握一柄厚重彎刀，劈砍之間力道凶猛，可根基體魄終究遜色黑甲統領一籌。十幾個回合交鋒，長槍精準挑飛對方彎刀，槍尖順勢刺穿敵軍咽喉。主將一死，余下沖上城頭的金軍盡數被清剿干淨。
士卒們趁機推倒雲梯，斷絕敵軍登城通路。
攻守拉鋸從白日廝殺至深夜，敵軍被打退一波，後方立刻補上一波，循環往復永不停歇。城牆上下殘肢斷臂隨處散落，整面牆磚被鮮血浸透，城外護城河河水染成刺目血紅。
這般慘烈景象，是程鐵蛋此生第一次直面大規模正面血戰，胃中翻涌陣陣反胃。
戰場之上，敵我雙方早已失去人的模樣，如同兩台不停運轉的血肉絞肉機。生死見得多了，所有人盡數麻木，只余下將領的命令，如同提線木偶一般機械廝殺。
城頭戰鼓連綿不絕，聲聲催人赴死。程鐵蛋望著城下尸山血海，低聲吟出四句詩︰
戰鼓聲聲催的急，千軍萬馬上城來。
手握刀槍殺敵丘，不讓敵軍上城來。
他不曾留意，監軍身邊的幕僚恰好站在不遠處，將這四句詩句一字不落記錄下來。倘若青雲城能夠守住，這首守城詩必定會送入皇宮，引得大趙皇帝趙立關注于他。
程鐵蛋心中清楚，此前逃亡途中所作詩文早已送入皇城，趙立閱後龍顏大悅，本想重賞提拔，卻遭到丞相一系文武百官集體阻攔。眾臣不願憑空多出一名深得帝王青睞的寒門才子，幾番商議後，皇帝下旨，將戰火籠罩的涵州劃為程鐵蛋封地，特許他自治全境，無需向大趙上繳分毫賦稅。
說白了，便是用一塊飽受戰亂的偏僻之地，堵住天下文人學子的悠悠眾口。為了讓朝廷吃相不至于太過難看，趙立額外賞賜京城一座小院，破格提拔程鐵蛋為秀才。
這些朝堂算計程鐵蛋心知肚明，可如今被困青雲孤城，縱有封地，也根本無法前往掌控。
金軍總攻從白日打到深夜，絲毫沒有收兵休整的跡象，依舊不斷驅趕俘虜、平民與本部士兵輪番沖擊城牆。程鐵蛋心中疑惑，以金軍統帥的謀略，大可圍而不攻，待城中糧草耗盡，不費一兵一卒拿下城池，如今不惜傷亡強行猛攻，實在反常。
可他也清楚，就算金軍戰力再強，想要踏平青雲城，必定要付出尸橫遍野的巨大代價。
程鐵蛋與一眾饑疲士卒縮在城垛縫隙之中，只能趁著敵軍攻勢暫緩的片刻，短暫喘息。整日高強度搏殺，所有人腹中空空，身體消耗根本得不到補給，連抬手舉兵器的力氣都在飛速流失。
整整一日一夜死戰過後，金軍攻勢終于暫時停歇，卻並未盡數撤營，依舊屯兵城外休整，明顯是在籌備下一輪更猛烈的進攻。
城牆上的兵卒又餓又累，大半人癱軟在地，連坐直身子的力氣都無。程鐵蛋望著眼前景象，心底暗嘆，青雲城恐怕真的守不住了。
不多時，後勤兵卒推著粥車送來粗糧野菜稀粥，士卒們捧著陶碗吞咽，才勉強找回幾分力氣，所有人都默默留存體力，心知下一輪廝殺隨時會再度降臨。
程鐵蛋端著粥碗，環視滿目瘡痍的城頭。不遠處，黑甲槍統領與一名雙刀戰將並肩靠在城垛邊，同樣捧著粗粥充饑。二人距離甚遠，低聲交談，看不清商議對策。
幾日觀察下來，程鐵蛋能斷定，這兩名頂尖武將天生蠻力皆有兩百余斤，若是服食滋養氣血的丹藥，氣力、肉身強度還能再上一層台階。七八十斤的重型鐵槍握在黑甲統領手中，舞得虎虎生風，尋常士卒踫一下便骨斷筋折。
所有人都深陷絕望之際，雷知府與李總兵領著一眾屬官登上城頭，身後兵士抬著數十箱金光閃閃的金銀珠寶，在城牆中央盡數鋪開。
程鐵蛋一眼便看穿二人打算——以錢財為誘餌，逼迫饑疲士卒舍命守城。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城中這群掙扎在生死邊緣的底層兵卒，何曾見過這般堆積如山的金銀？縱使腹中無糧，眾人望見珠光寶氣，眼底還是忍不住泛起紅光。
雷知府上前一步，高聲喊話，聲音傳遍整面城頭︰“諸位將士，你們親眼見證了城外金軍凶殘。今日當眾許諾，只要我們齊心協力守住青雲城，眼前所有金銀，盡數分發給守城之人，每人賞白銀一百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