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鐵蛋靜靜望著堆放在城頭的一箱箱白銀，周遭數千兵士皆沉默佇立，目光死死黏在亮閃閃的銀兩之上，眼底翻涌著藏不住的渴望。他立在人群末尾，一言不發，冷眼旁觀眾人百態。
“來人，分銀！”雷知府一聲令下，府衙差役立刻上前，逐一向守城士卒分發賞銀，連程鐵蛋這名校尉也領到了足足一百兩紋銀。
雷知府登高揚聲，洪亮聲響傳遍整面城牆︰“如今銀兩已落入諸位囊中，若想保住這份錢財，便死守青雲城！一旦金軍破城，你們手中白銀盡數會淪為敵軍戰利品，性命財物皆化為烏有！為自家銀錢，絕不能放金人踏入城門半步！”
李總兵緊隨其後高聲問話，城下將士齊聲振臂呼應︰“我等謹遵將軍號令，死戰不退！”
程鐵蛋亦隨眾人抬手呼喊，胸腔里卻無半分激昂，只剩沉甸甸的沉重。
金軍連日猛攻三日三夜，始終沒能踏破青雲城防線，只得暫時收兵退回大營休整。程鐵蛋麾下原本兩千五百鄉勇，短短幾日血戰便折損兩百余人，他立刻從城內征召青壯補齊編制，帶著滿身疲憊的殘部返回營房暫作休整。
守城多日，他始終不知那兩位戰力超凡的守城將領名諱，只遠遠見過二人浴血殺敵的模樣。城中所有糧草物資已被官府與地方世家盡數收攏管控，這般集中調配，勉強能多支撐一段時日。所有人心底都存著一絲渺茫奢望，盼著能有人突圍傳信，送往京城或是近鄰雲洲，盼朝廷速速調遣援軍解圍。
程鐵蛋困在軍營之中，與外界徹底斷絕聯絡。帳內四名貼身護衛寸步不離守在門外，他根本尋不到獨處之機，更無法動用自身儲物空間。
青雲城已然危如累卵，想要徹底破局，唯有兩條險路︰一是趁夜奇襲，焚毀金軍囤積的全部輜重糧草；二是伺機斬殺敵軍主帥，瓦解對方攻城指揮。
金軍鐵騎已然席卷整片凳州地界，朝廷不可能對此毫無耳聞，可整整三個月過去，城外始終不見半支援軍身影。程鐵蛋暗自揣測，要麼是趙立被朝堂文官蒙蔽，要麼京城腹地已然生出大亂。
白銀賞銀暫時吊起了士卒拼死作戰的意志，可這份靠錢財堆砌出的血性根本無法長久，一旦糧草耗盡、賞銀花盡，青雲城必將徹底崩塌。
幾日後，雷知府傳令，召集城頭連日作戰勇武的各部統領、戰力出眾的精銳兵士前往城牆下臨時軍帳議事。程鐵蛋只是個不起眼的文職校尉，守城時從未展露過人本領，自然不在受邀之列。在一眾官員武將眼中，他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就算前去商議防務，也插不上半句話。
領過賞銀後，他便和其余普通士卒一樣，日日縮在城垛後方，提防金軍隨時發起進攻。看著身旁一個個眼底布滿血絲、麻木搏命的同鄉兵勇，程鐵蛋心中滿是不忍，可他死死壓下出手相助的念頭。
他修行九轉玄元功，肉身元神雙修，對天地間潛藏的危機感知極為敏銳，冥冥之中有一股無形力量警示他，此方世界藏有未知頂尖修行強者，一旦自己暴露洗血大圓滿的強橫修為，頃刻間便會引來殺身之禍。低調隱忍，才是保全自身唯一的活路。
更何況，朝廷早已將戰火紛飛的涵州劃為他的封地，偌大一片地界未來皆要靠他經營蟄伏，他不能拿自身性命冒險。
此方世界有一條鐵律，唯有服食生死丹，才有資格修行配套功法武技。程鐵蛋心中清楚，丹藥稀缺，煉制藥材更是難尋，即便深山之中存有藥田，眼下圍城困局之下，他也根本無法出城搜尋。
帳外四名貼身護衛，看似是甦家派來保護他的人手，實則暗中監視他的一舉一動。四人都曾服食過生死丹，修為盡數達到煉皮境，等同于世間六品武者，尋常百余名壯漢都近不得他們分毫。
程鐵蛋暗自憂心甦府眾人的處境，自入城守城後，便再也沒有收到甦叱一行人的半點音訊。他隱隱猜出其中關節︰朝廷冊封自己為涵州牧，手握一州自治大權，各大世家原本打算將他推出去充當朝堂博弈的替罪羊，如今這塊戰火紛飛的封地反倒成了他的退路，各家算計盡數落空。
夜色籠罩東城門，城牆之上火把 啪燃燒，映得城頭一片昏紅。金軍弓箭手常年馳騁草原，射術遠超大趙守軍，整日在營前游走放箭，城上士卒只要稍稍探頭，便會被箭矢貫穿身軀，一眾守城兵只能死死蜷縮在城垛陰影之下，連抬頭觀察敵情都不敢。
程鐵蛋與麾下鄉勇輪值夜防，目光一刻不離城外聯營。夜半時分，東城門城門軸緩緩發出悶響，一隊騎兵悄無聲息馳出城門，領兵之人正是那名手握重型黑鐵長槍的黑甲統領。金軍盡數收兵回營，城外圍防松懈，正是奇襲的最好時機。
城中存糧一日少過一日，若是再尋不到補給之法，不消十日，守城兵士便會活活餓死在城頭，這道無解的死局，程鐵蛋也不知雷知府該如何化解。
值守至三更時分，遠處金軍大營驟然火光沖天，震天的廝殺、慘叫之聲順著夜風傳上城頭。不多時，一支滿身血污、僅剩數千殘兵的騎兵隊伍朝著東城門狂奔而來，領頭人嘶聲高喊︰“戊將軍奇襲燒盡金軍糧草，速速開城門接應！”
城頭守軍看清領軍那桿標志性黑鐵長槍，連忙放下吊橋、大開城門，將殘兵接入城內。斷後的騎兵全數沒能突圍，盡數葬身金軍刀下，歸來之人人人帶傷，衣衫浸透鮮血。
至此，程鐵蛋才知曉這名悍勇統領姓戊，只是尚不知其全名。
城外金軍追兵趕至城牆之下，嘰里呱啦高聲怒罵，言語粗鄙不堪，程鐵蛋听不懂草原異族語言，卻也明白絕非好話。城頭無人回應，金軍罵了半晌，見無法激怒守軍，只得悻悻退回大營救火。糧草被焚，金軍攻城節奏勢必變得更加瘋狂，所有人心中都懸起一塊巨石。
次日拂曉，城牆上守軍非但沒有輪換休整，反倒加急加固所有城垛防御。一夜整頓過後，金軍再度發起大規模總攻，數以萬計的投石車拋出巨石，狠狠砸擊城牆；漫天箭雨覆蓋城頭，遮蔽半邊天際。金軍驅趕數十萬大趙俘虜兵沖在最前，後方騎兵持刀催趕，逼著俘虜攀爬雲梯攻城。
青雲城堅守兩月有余，死傷慘重，陣亡之人十之八九都是本國俘虜與守城鄉勇，金軍本部傷亡竟不足五千。
俘虜兵心中怨恨本應施加在金人身上，可他們畏懼騎兵屠刀，只能將滿腔怒火傾瀉在城頭同胞身上，紅著雙眼順著雲梯向上沖殺。城上守軍滾落滾木、巨石，砸落一批，後方立刻又有新的俘虜補上空缺；好不容易有人攀上城頭，也會被長槍兵合力斬殺，推落城牆。
雙方從清晨廝殺至日暮，城下層層疊疊堆滿尸身，金軍方才暫時收兵。守軍立刻抬出油罐，將熱油傾倒在堆積如山的尸體之上，隨後射出火箭，烈火瞬間吞噬整片護城河畔，尸身燃起的大火整整燒了三日三夜，金軍完全無法靠近城牆發動進攻。
借著大火阻隔敵軍的間隙，城中得以短暫休整。幾日相處打探下來，程鐵蛋終于知曉黑甲統領全名戊辰陽，乃是九華道宗外門弟子，修為武者六品，自幼熟讀各類兵書策論。他本是落魄戊通侯後人，一心想要立下大功，重續自家侯府榮光，此番奇襲燒毀敵軍糧草，便是他博取封賞的最大籌碼。
經此一戰，戊辰陽聲望冠絕全城，雷知府處理一切城防事務，必先與他商議決斷。
戊辰陽定下一條極為凶險的計策︰集結精銳，全力沖破南門外數萬金軍封鎖。這支金軍雖人數不多，卻是百戰精銳，一萬騎兵便可抗衡百萬尋常步卒，想要正面擊潰這支隊伍，難如登天。
金軍扼守南門要道，還時常派兵侵擾雲洲邊境，致使周邊縣城百姓人人自危，草木皆兵。
第五日深夜，近萬大趙騎兵頂盔摜甲，悄然集結于南門之下，城門大開，騎兵如潮水般沖向金軍營帳。金軍反應迅捷，皆是常年征戰的老兵，兩軍騎兵在黑夜之中瞬間絞殺在一起，刀光踫撞、兵刃入肉的聲響響徹曠野。
這支騎兵的目標並非殺敵，而是拼死突圍前往雲洲、京城傳遞求援急報。金軍看穿對方意圖，全力攔阻砍殺，五萬精銳騎兵屠戮六千余大趙騎軍，僅有三千余人拼死沖破封鎖，身後金軍騎兵緊追不舍，一路追殺。
帶隊突圍的是戊辰陽結義兄長，同樣是六品武者，交手時險些殞命金軍主將刀下，全靠親兵以性命相護，才勉強殺出重圍。
此事直至第二日天明才傳遍城頭，想來是雷知府刻意放出消息，用以提振全軍士氣。
短短三月圍城，青雲城守軍從最初四萬人銳減至不足萬人，城外俘虜、鄉勇陣亡數量駭人，這般慘烈傷亡，足以抵得上凡間一座小國全部人口。程鐵蛋望著城下尸山血海，心中無力感洶涌而起，好似眾生生死早已寫定，戰場之上的兵卒如同田里禾草，任人隨意收割。
在未摸清此方世界全部修行強者底細前，他絕不會暴露自身修為，麾下士卒也盡數掩藏實力。前幾日眼見無數同鄉慘死，他數次動了出手救人的念頭，可九轉玄元功滋養出的先天靈覺從未停歇示警，冥冥之中的危機預兆時刻提醒他，貿然展露力量便是死路一條。
“我有心救眾人，可我亦想保全自身，這便是凡人最根本的求生本性。”看多了生死離別，程鐵蛋心中早已麻木，再慘烈的場面，也掀不起太大波瀾。
突圍求援的消息傳開後，全軍將士心底生出一絲渺茫希望，所有人咬緊牙關，拼盡余力與金軍死戰。
程鐵蛋麾下兩千五百鄉勇，歷經多輪攻城，如今僅剩一千余人，許多戰死士卒，他甚至連姓名都未曾記清。這些人為大趙、為城中世家豪強拼命，談不上為城中百姓舍生，亂世之中，從來少有真心為民的兵士。
他自己亦是被地方甦家舉薦，強行拉來城頭充當炮灰，心中早已看透各方世家的涼薄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