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鐵蛋在府城的廳堂之中接見了這一群亡國之人。
他態度平和，神色從容淡然，沒有咄咄逼人的威壓，接納了走投無路的一眾金國君臣，供給他們住所糧食，保全所有人的性命。
可危機並沒有遠去。
消息源源不斷傳來，大趙、大汗國依舊在四處懸賞阿托鷹虎的首級。只要大金皇帝還活著，兩國就不會罷休，時時刻刻都會派遣密探、刺客前來追殺。只要交出皇帝的人頭，拿到玉溪金印，任意一國就能宣告自己滅亡了大金。
幾日之後，廳堂之內，阿托鷹虎、阿圖木可、托牙閣三人私下反復商議。
“我們逃到這里，終究是寄人籬下。只要大金皇帝的名號還在，追殺就永不會停止。”阿圖木可眉頭緊鎖，長嘆一聲，“大趙與大汗國，皆欲置我們于死地。這位程王爺收留我們，可誰也不能保證，來日不會為了利益，把我們交出換取好處。”
托牙閣緩緩開口︰“想要保全皇室血脈，保全追隨我們殘存臣子的性命，唯一的辦法，便是主動禪讓大金皇位，交出玉溪金印。將大金法統，交到程鐵蛋手中。如此一來，大金不復存在，兩國便沒有繼續追殺我們的目標。”
阿托鷹虎不過十余歲，一路國破逃亡，顛沛流離，早已沒有繼續做帝王的心思。為保全自身性命，保全兩位妹妹，保全一眾宗族老臣，他最終咬下牙關，應允禪讓。
為消弭金國皇室心中的猜忌隔閡，避免投降之後皇室終日惶恐不安，程鐵蛋接納阿托梅朵、阿托梅雲兩位金國公主納為妻室。聯姻的紐帶，讓殘存金國貴族放下大半戒備，確信家族不會遭到屠戮清算。
一場不算盛大，卻意義重大的禪讓儀式，在青雲府城舉行。
廳堂之內燭火齊明，禮儀簡素卻莊重肅穆。亡國之君阿托鷹虎雙手穩穩捧出象征大金國運的玉溪金印，指尖微微顫抖，他深深躬身，當眾將大金全部疆域法理、皇位權柄，禪讓給青雲府城的主事程鐵蛋。冰涼沉重的玉璽穩穩落入程鐵蛋掌心的一刻，一股渾厚浩蕩、裹挾萬千雜音的氣流順著手臂經脈奔涌而入。
至此，曾經雄霸草原，輾轉寄居大趙北境的大金，法理之上正式消亡。
大殿之下，阿托鷹虎、阿圖木可、托牙閣以及一眾金國舊臣，躬身行禮。他們心中只當，自己托付給了一位被大趙遺棄、割據一方的王爺。他們萬萬料想不到，今日交出的玉璽，不是交給一方普通諸侯，而是交到了一個將要一統整片大陸的帝尊手中。
禪讓典禮完畢，一眾金國舊臣陸續躬身告退。寬敞廳堂之中，只剩下程鐵蛋、貼身護衛刑藥，還有阿托鷹虎、阿圖木可寥寥數名金國核心要人。
程鐵蛋緩緩垂眸，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神色平靜無波，轉頭看向身側站姿挺拔的護衛。
“刑藥，傳下我的命令，速速通知你兄長刑雲。挑選一批身形樣貌相近、演技沉穩的精銳暗衛，喬裝假扮成阿托鷹虎、阿圖木可一眾皇室眾人的模樣，帶上一枚精工雕琢的仿制假玉溪金印，一路向西直奔西海岸。抵達海邊之後，上演一出金國君臣走投無路、萬般絕望投海自盡的戲碼。所有人提前穿戴好咱們特制的防水潛水衣，入海之後潛游向深海區域，等候咱們程國隱蔽艦船前來接應。此事動靜要做得足夠大，務必讓沿途所有眼線都看在眼里。”
刑藥抱拳躬身，脊背挺直，眼神堅定沉穩︰“主上放心，此事交由我兄弟二人，定安排得滴水不漏，絕不會露出半分破綻。”
方才接過那一枚真正玉溪金印的一瞬間，那股浩瀚厚重卻無比駁雜的氣流順著掌心直沖經脈，藏在程鐵蛋體內深處的帝皇珠驟然劇烈震顫起來，珠身隱隱發燙。
程鐵蛋微微頷首︰“這件事全權交由你們去辦。”
話音落下，他不再多言多余半句，轉身徑直走向後方幽靜的寢殿。
“此間無事，任何人不得前來打擾我。”
守在寢殿門外的暗衛與親兵齊齊躬身領命，腳步輕悄地全數向後退到百米之外，手持兵器靜靜值守，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不敢發出一絲驚擾殿內之人的聲響。
程鐵蛋緩步走入寢殿，關上房門，盤膝穩穩坐于榻上。心念輕輕一動，整個人連同肉身一同踏入了帝皇珠遼闊的內部空間。
空間之中漫天乳白色霧氣驟然翻涌激蕩，氣流呼嘯盤旋。
剛剛隨同玉璽涌入的灰蒙蒙霧氣與金黃璀璨的皇氣懸浮半空，被一層遼闊厚重的白霧隔絕包裹在中央，兩股龐大氣流盤旋翻滾沖撞，時不時迸發出細碎電光，遲遲無法融進白霧籠罩的天穹。原本白霧內壁上面常年流淌的細密金色紋路，數次試探著纏繞兩股新來的霧氣，卻屢屢被混雜其中洶涌的戾氣彈開，怎麼也無法相融歸一。
程鐵蛋靜靜望著眼前奇異的景象，眉頭微微蹙起，在空曠的空間緩步踱步，一時之間全無頭緒。金國千百年積攢下來的皇氣雄渾浩瀚，可其中纏繞著數不盡戰亂亡魂的悲苦怨念、貴族征伐留下的殘暴戾氣，繁雜紛亂，無從下手淨化。
就在他苦苦思索破解之道時，一道耀眼金光驟然在他識海中轟然炸開。那一枚他初臨這片世界時，憑空飛入腦海、由金色書頁凝成的古樸玉牌，此刻光芒萬丈，金光順著神魂脈絡緩緩流淌。一行行鎏金大字緩緩浮現在他的神魂之中，最上方兩個大字雄渾醒目，筆力蒼勁︰魂書。
下方長長的金色銘文依次緩緩鋪開︰
虛中有實，實中有虛。
虛之所聚，聚之成實。
實之所聚，聚之成動。
動之所分，分之成靈。
靈之所聚，聚之成念。
念之所聚，聚之成識。
識之所聚，聚之成海。
海之所聚，聚之成魂。
濁之所聚，待之清渡，渡之則淨，方可匯虛。
文字字形陌生奇異，可文字深處蘊藏的深意清清楚楚烙印在他心神之間，一字一句通透明了。
這便是《虛之魂書》，一部專門鍛造打磨神魂的無上功法。
末尾兩句道出了眼下困住他的難題︰他吸納進來的金國皇氣裹挾了千百年來數不盡的怨念、戰亂濁氣，萬萬不可強行粗暴煉化。想要淨化提純，要先引渡怨念化成的靈體，送它們踏入輪回轉世之路，濁氣盡數滌蕩干淨，皇氣褪去重重雜質變得純粹通透，才能夠被帝皇珠穩穩收納、長久留存。
程鐵蛋目光沉沉望向半空那一團翻滾不休、明暗交錯的駁雜霧氣，心中已然明了前路。
想要提純這海量渾厚的金國皇氣，先決條件便是修煉神魂。只有神魂足夠強大穩固，才有足夠力量剝離萬千紛亂的濁氣，引渡千千萬萬怨念之靈去往輪回。
他心中十分清楚，只要神魂修為穩步精進，這片珠內空間便能向外不斷擴張。等到空間拓寬之後，就能解鎖煉制引氣丹所需的各類珍稀藥材，還有許許多多尚且隱藏在迷霧之中、無人知曉的寶物資源，往後生死丹、木生心法改良，全都要看這一步機緣。
心念既定，他就地盤膝穩穩落座，腰背挺直，雙目緩緩閉合。依照《虛之魂書》上所載法門，凝神靜氣，一遍又一遍沉下心神，潛心打磨修煉自身神魂。整片白茫茫的空間之內，只剩下他平穩悠長的呼吸聲緩緩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