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地加急遞送的奏報如雪片一般，一路車馬不停，源源不斷送入大趙南遷之後的國都慧城。
奏折一封封擺上朝堂案頭，趙立端坐在龍椅之上，柳風國師垂手立于左側，枉眉丞相站在右側，二人低頭翻看各州遞上來的文書，臉色一重接著一重。
各處州縣全都上報一樁樁棘手亂象︰不少修為高強的武夫聚眾佔山為王，修築山寨割據一方；鄉間流民成群結伙拉起隊伍，官府派兵清剿，往往剛壓下一處，另外兩三處亂事又冒了出來，隱隱已經生出威脅朝廷根基的勢頭。
駐守碗城的宋國軍，同樣收到了忘川縣等地送來的急報。
如今大趙與大汗國停戰休兵已經整整兩年，表面上兩國盟約安穩，內里早已暗流洶涌。
每年大趙要按期送給大汗國、南方閩國巨額歲貢，金銀糧草源源不斷向外輸送，掏空了國庫家底，大趙國力一年弱過一年。為了填補國庫空缺，省下皇室開支，趙立一紙詔令，層層克扣各處軍餉。
邊關、城池駐守的將士常常數月領不到足額餉銀，飯食糧草一再削減，盔甲兵器也被反復精簡，不少兵士手里的鐵甲銹跡斑斑，長矛缺口處處皆是。
可笑的是，皇室一眾權貴世家南遷落腳慧城之後，半點沒有收斂奢靡習性，依舊日日宴飲、花天酒地。慧城之內，高官貴人個個油光滿面，錦衣玉食；城外遠近村落，遍地都是面黃肌瘦、皮包骨頭的窮苦百姓，餓殍時不時倒在路邊，一城兩重天，看得人心頭發寒。
軍情一樁樁傳到碗城，宋國軍眉頭緊鎖，再也坐不住。他放下手邊軍務，連夜動身趕回慧城求見趙立，當庭痛陳戶部、兵部多名官員貪墨軍資、中飽私囊，請皇上下令將幾人斬首正法，整肅軍中風氣。
覲見完畢，宋國軍躬身退去。
後宮之中，枉眉的女兒，趙立的貴妃枉嫣然靜靜陪在君王身側。她輕柔替趙立揉捏肩頭，柔聲細語緩緩吹風︰
“陛下，如今定國王宋國軍手握大半兵權，軍中大小將領多半是他舊部親信，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往後若是他再立下蓋世大功，陛下又該拿什麼封賞？人心難測，倘若他日他生出反叛之心，咱們大趙江山岌岌可危。陛下，不可不留後手啊。”
趙立猛地一拍桌案，面色鐵青，厲聲呵斥︰
“枉貴人！你竟敢妄進讒言，挑撥朕與定國王君臣情義！”
他當即傳下旨意，將枉嫣然打入冷宮閉門反省。
怒火漸漸平息，夜深人靜之時，枉嫣然那一番話反反復復在趙立腦海盤旋，他越想越是心神不寧。
眼下整個大趙的兵權牢牢攥在宋國軍手中，軍中大半武將皆是他一手提拔栽培。真要是宋國軍想要那至高寶座，自己手里這點微弱兵力，根本無力抵擋，大好江山隨時可能易主。
輾轉難眠一夜過後，趙立悄悄召見了自己最信任的心腹，洪御史洪濤。
偏殿燭火搖曳，四下沒有閑雜人等。
趙立壓低聲音問道︰“洪濤，依你看，定國王他會不會謀反？”
洪濤躬身深深一拜，神色沉穩︰
“陛下，依眼下來看，定國王素來對大趙皇室忠心耿耿，身居高位，按理不會貿然反叛。只是他權勢實在太過滔天，就算他本人無心謀逆，難保麾下一眾手握重兵的將領，會強行推著他走上那條路。人心難料，不得不防。”
“那依你之見，可有穩妥對策？”趙立身子微微前傾。
“陛下，不妨提拔咱們趙氏皇室一脈子弟前去軍中任職，慢慢分割兵權。另外暗中派遣廠衛、錦衣衛奔赴各處軍營暗訪探查，摸清軍心所向，看一看將士們心中效忠的究竟是陛下，還是定國王。”洪濤緩緩獻策。
趙立當即應允，立刻派出大批廠衛與錦衣衛奔赴天下各處軍營暗中打探。
十數日過後，探子們的密報接連送回慧城。
幾乎所有回報，通篇都在講述定國王宋國軍治軍嚴明、體恤士卒，句句皆是稱頌他的話語，提及當今皇室、當今陛下的寥寥無幾。
看完一卷卷密報，趙立背脊發涼，心底那一份不安越發深重。
另一邊，身在碗城的宋國軍同樣嗅覺敏銳。他心里清楚，大汗國短暫的停戰絕不會長久，盟約隨時都有可能撕碎。他接連下發傳令，命令境內所有城池嚴加戒備，日夜操練士卒，整肅城防，時時刻刻提防大汗國忽然大舉揮師南下。
遙遠的青雲府，程鐵蛋安坐于自己開闢出的修煉空間之中。
這兩年光陰，他靠著源源不斷的引氣丹，還有空間內生長成熟的各類天材地寶潛心苦修，九轉玄元功穩步精進，修為穩穩踏入引氣大圓滿。
兩億顆煉制完成的生死丹，他已經向外分發出去一億五千萬顆。
程國最早跟隨他開國起家的那一百萬老部下，人人修為穩穩站在引氣一層到五層；修為抵達洗血境的修行者足足三千萬；煉皮境界修士數量更是數不勝數。
按照早先定下的布局，吃過生死丹、修成木生心法的程國人，早已悄悄散布到大趙每一座縣城、每一處村鎮潛伏蟄伏。只要程鐵蛋一聲號令，遍地火種瞬間便可燎原，足以改換整片大地的日月乾坤。
可九轉玄元功修煉越深，他越是洞悉因果天道。強行出兵橫掃，殺伐太重，因果纏身，後患無窮。萬事不能急于一時，唯有靜待最合適的時機徐徐圖之。
殿內安靜無聲，程鐵蛋抬眼看向身側侍立的刑藥，從容開口︰
“刑藥，近些日子大汗國那邊可有新動靜？”
隨後他轉頭看向趙月，目光柔和︰“你親手組建的新軍，操練上可有難處？”
趙月微微屈膝行禮，眉眼沉穩︰
“夫君，新軍已經全部成型，軍備操練一切順利。”
程鐵蛋輕輕頷首，目光望向虛空，緩緩說道︰
“你起步雖說晚了一些，但你如今煉皮玉皮的修為，放到大趙地界，已然等同于頂尖大武聖。往後大趙若是走到生死危局那一步，你便回去，給亂世里苦苦求生的百姓留一條活路。時機成熟，勸說趙立禪讓出皇位。這兩年你留在程國，學透了治國安民之策，到時候你協同遍布大趙各處蟄伏的咱們的人手，順勢一舉拿下整個大趙。”
話音剛落，遠方傳來最新打探到的情報︰
牙琦可汗已經在舊玉京城下詔改制，正式定國號啟，大批大汗國民眾往中原土地遷徙，照搬大趙舊有的管理制度，大開恩科招攬天下人才。
然而政令一出，草原上不少王爺心中不服。當初領兵猛攻青霞關的牙山王，聯合瓦拉特珠連同數位藩王，在草原上新阿托布城自立一國，公然舉兵對抗牙琦可汗。牙琦可汗派出大將駑牙齒，統領大軍前去草原平叛，草原之上戰火重燃。
程鐵蛋看完密報，輕輕搖了搖頭，心底生出幾分無言。
不論是草原游牧部族，還是大趙的黎民蒼生，往後機緣一到，全都可以歸入程國秩序之下。
他轉頭吩咐黑衣衛︰
“傳令派駐草原各個勢力的主事，亂世之中盡可能多救下流離受難的生靈。切記一點，萬萬不可摻和他們內部廝殺爭斗，避免沾染過重殺業因果。”
“屬下遵主上命令。”
黑衣衛躬身領命，身形一晃，轉瞬之間消失在大殿陰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