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战阵操练，转瞬便走到尽头。
鬼影族驻地宽阔的石砌广场上，一排排粗糙木案整齐铺开，一场饯行宴静静摆开。没有鼓乐喧天，没有高声庆贺，整片场地气氛沉甸甸的。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宴席结束，他们就要奔赴外城防线，直面凶险莫测的黑渊。前路生死难料，今日同席之人，或许再也无法一同归来。
桌上餐食简陋，只有炖好的元兽肉，配上温热灵粥，勉强用来补足修士气血。上万新兵安静落座，低声交谈，言语间满是对黑渊的忐忑不安。
高台之上，族长鬼石静立，暗影披风被微风轻轻拂动。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张张尚且稚嫩的面孔，看着这批苦练三月、即将奔赴城头的族人。一旁，族老鬼正静静站着，视线穿过人群落在虚影身上，心中依旧记着那盏曾亮起幽蓝命灯的异象。
等广场渐渐安静，鬼石上前一步，厚重的嗓音传遍全场。
“三月操练已毕，诸位战阵配合、魔气抵御之法，皆已学成。今日设宴，为诸位饯行。”
他不说那些建功领赏、博取封地的空泛许诺，言语朴实，字字沉重。
“我不空谈立功受赏，你们前往外城防线，第一要务，是活下去。”
广场上众多新兵抬首，屏息聆听族长叮嘱。
“鬼影族属于依附族群，依照盟约，驻守城墙最前沿。黑渊黑雾日夜侵蚀城防，长年驻守会慢慢耗损生机本源；黑渊之内藏着无数凶物，一旦冲出黑暗，首当其冲便是你们。前路九死一生，只要你们多活一日，鬼影族的血脉便多延续一日。”
鬼石目光扫过众人，继续嘱咐：
“小队之中，务必互相守望，不可独自冒进。遇上抵挡不住的黑渊生灵，立刻点燃烽火示警，不要硬拼白白送命。你们是鬼影族留存的火种，能活着从防线归来，便是大功。”
话音落下，广场一片寂静。不少新兵攥紧拳头，眼底藏着惶恐。身为依附族群，他们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掌控。
鬼石抬手：“开宴。”
众人默默拿起食具，安静进食，少有说笑。虚影坐在小队众人中间，面前一碗灵粥，一份兽肉。一旁鬼影轻叹一声，低声和身边几人闲谈。
“族长说得实在，到了城头，能不能活，全凭运气。”
鬼纺慢慢嚼着肉食，面露忧色：“我听闻黑渊黑雾会蚕食寿元，就算遇不到魔物，常年驻守，修为也会慢慢衰败。”
虚影轻轻点头，声音平和：“守住自身神气，护住本源，便能延缓魔气侵蚀。到了城头，我们小队彼此照看，绝不单独行动。”
鬼噜苦笑着叹了口气：“但愿咱们几个人，能一起熬完戍守期限。”
饯别宴席草草落幕，无人留恋。众人收拾甲胄，背好盾牌长枪，收好信号火折子，在领队鬼垣的带领下列队，朝着外城城墙进发。
队伍穿行在石封城街巷，越靠近外城墙，阴冷气息愈发浓郁，淡淡的黑雾气息扑面而来，令人脊背发凉。
不多时，一行人踏上巍峨的外城城头。
城墙由巨大鎏金巨石构筑，墙体刻满密密麻麻防御符文。墙外无边黑暗翻涌，墨色黑雾不停撞击屏障，墙面上金色符文明明灭灭，光泽持续被黑雾消磨，阴冷魔气顺着石缝一点点向内渗透。
城头，身披暗影战甲的鬼影族主事鬼知早已等候在此。他身后站着一队石熊族士卒，立于高台之上，厚重熊甲寒光凛冽，静静俯瞰墙外黑暗，作为整条防线的后备力量。
鬼知目光扫过这群新兵，声音肃然响起：
“新兵听令！我是这片防线主事鬼知。从今日起，你们接管前沿戍守任务，分小队轮班值守。运转神气抵御黑雾侵蚀，时刻紧盯墙外黑渊。一旦发现黑渊生灵现身，立刻点燃烽火、摇动铜铃示警，上前阻拦。记住，你们是第一道防线，你们的抵抗，能为后方强者争取备战时间。各小队领队，带人前往分配的防区！”
众小队领命散开。鬼垣带着虚影一行人，来到属于他们的那段城墙。
众人扶着石垛望向城外。一望无际的黑暗铺展在眼前，不见日月，黑雾如蛰伏巨兽，死死凝视城头众人。
“别呆站着，开始净化符文，记住心法。”鬼垣伸手抚过一道黯淡符文，转头看向队员，“七分神气注入法阵，留下三分神气固守体内本源。万万不可将全部神气灌入城墙。长期透支本源，不用魔物来袭，自身修为便会不断跌落，寿元受损。”
鬼影一边缓缓催动神气，看着金色微光汇入石壁符文，开口发问：“领队，所有小队都会按这个法子值守吗？都会留存三分神气自保？”
鬼垣眸光沉下，望向远处其他段落城墙，压低声音：“不尽然。城头资源紧缺，丹药、疗伤药膏都十分稀少。有些领队一心想要博取石熊族上层赏识，逼迫手下族人透支神气全力净化城墙。一旦渊兽来袭，便驱赶队员顶在前头，拿族人的性命，换取自己的功绩。”
听闻此言，一众新兵心头一凛。
这时，隔壁防段走来一名脸上布满魔气黑斑的老守卫鬼岑，刚刚换岗，靠在石垛边喘着粗气，看向这群新人。
鬼垣微微颔首：“老岑，刚换班？”
鬼岑吐出一口带着寒意的浊气，抬眼瞟向西边第三防段，压低声线：“刚轮完一班。你们这群新人，千万提防西边领队鬼掠。上个月一波虫袭，他逼着七名队员挡在前面，自己躲在后方。靠着那七人的牺牲拿到战功，去主事那里换取延寿丹药，那七名族人，一个都没能回来。”
“同族之人，竟能做到这般地步？”鬼布心头一震，渡入符文的神气都出现一丝紊乱。
鬼岑苦笑，摸了摸脸上黑色斑痕：“城头资源就这么多，为丹药、为延寿，有些人早就抛弃同族情义。”
话音未落，隔壁防段传来一声粗哑呵斥。鳞沼族守卫沼疙扒在两族交界的垛口，竖瞳冷冷望过来，鳞片摩擦发出沙沙声响。
“喂！管好你们神气！溢散魔气飘到我们这边，符文光泽都被侵蚀了！”
鬼垣眉头微蹙，高声回应：“魔气源自黑渊，并非我们外泄，我们一直依规净化符文。”
沼疙重重一拍城墙，语气带着敌意：“少找借口！昨日值守之人偷懒，净化不力，黑雾顺着墙缝钻过来！符文若是损毁，被石熊执事追责，我们鳞沼族绝不替你们背锅！”
鬼纺顿时火气上涌，上前半步想要争辩，鬼垣伸手按住他肩膀轻轻摇头，示意他忍耐。
鬼岑低声叹道：“看见了？我们和鳞沼族相邻驻守近百年，两边都是依附族群，补给常年不足。为优先修复符文、争抢疗伤药膏，口角乃是常态，情急之下甚至会动手推搡。日子苦，火气自然重。”
虚影静静立在垛口，神气平稳输送进城墙符文，目光越过两族之间无形界限，安静听着众人对话。
鬼岑伸了个懒腰，准备返回自己防区休息，临走前郑重叮嘱新兵：
“切记，在城头，外敌需要提防，同族内患更要小心。若是见到黑渊探腐虫，千万当心。这是黑渊里最弱的生灵，专门充当斥候探察城防。虫身小臂长短，体表裹满黏糊糊黑液，无数细足抓着石壁无声攀爬。单只不难斩杀，最凶险的是它体内的虫血，腐蚀性极强，溅到身上直接腐蚀血肉，连甲胄都能蚀穿。击杀必须长枪远距离点刺刺穿，挑落城下，绝对不能挥刀劈砍，一旦虫身爆裂，毒液飞溅极易受伤。”
“黑渊探腐虫？”鬼雀心中一紧，“这就是最先进攻我们的魔物？”
“正是先锋斥候。”鬼岑缓缓解释，“它们不会大举攻城，悄悄沿着石缝向上爬，探查防线强弱。若是发现防守薄弱，便返回黑渊报信，引来影牙兽、骨铠渊犀这类更强的凶兽。很多新人初次对敌，心急挥刀，被毒液灼伤，落下难以根除的魔毒暗伤。”
鬼垣顺势借着老守卫的话教导众人：
“都听清楚。老岑守了三年城头，见过太多新人栽在这看似弱小的探腐虫身上。战场之上，越是渺小之物，越能索命。枪瞄准虫躯中部，刺穿挑落，禁止蛮力劈砍。”
鬼影握紧长枪望向无尽黑暗，低声说道：“若是探腐虫都如此凶险，那后续的渊兽该有多恐怖？”
“探腐虫仅仅只是先头小卒。”鬼岑神色凝重，“一旦它们探明虚实，真正的大战便会到来。我先回去休整，夜里值守务必万分小心。”
说完，鬼岑转身沿着城头离开。
夜色缓缓笼罩城头，黑雾比白日更加浓稠，如同浓墨不断冲击护城屏障。城头只有零星魔晶灯散发微弱冷光，四下寂静，唯有黑雾撞击城墙沉闷的轰鸣。
鬼垣将小队分成两组，一半靠墙调息恢复神气，一半警戒了望。虚影手握金色长枪，站在垛口，目光紧紧锁定外墙一道道石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