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眼睜睜看著，最外層一圈金色光圈被黑氣、骨刺腐光持續沖刷，金光快速黯淡，最終轟然崩碎，散逸的金光盡數被黑色濁氣同化。
岩甲神色沉凝，揮斧再度逼退巨獸，高聲傳令︰“穩住陣型！向內收縮光圈！絕不能讓黑氣擊穿大陣！”
鏖戰不休，一波凶獸倒下，黑霧之中立刻涌出新一批戰獸。城頭混戰不止，腐蝕黏液、碎骨鋪滿鎏金石面。石熊族戰士不斷被巨獸利爪、骨刺重創，或是被腐蝕黑息籠罩倒下，每隕落一人，大陣金光便虛弱一分。
不知道廝殺了多久，黑淵深處傳來一聲悠長低沉的獸鳴。正在猛攻的戰獸群聞聲，緩緩向後撤退，拖著殘破軀體重新遁入翻滾不息的黑霧之中。
硝煙緩緩沉降，城頭滿目瘡痍。大片原本籠罩城牆的金色守護領域，被黑色污染之氣侵蝕吞噬，斑駁黑氣久久懸浮不散，空氣里混雜腐朽惡臭與血腥味。
鬼知拄著長矛，渾身傷口不斷滲血，喘息著下令清點傷亡，聲音沙啞沉痛︰“清點族人損失。”
片刻之後，負責統計的族人面色慘白，躬身回稟︰“主事……此戰，我鬼影族戰死三千七百余人，傷者近兩千。大半傷者都被腐蝕毒氣侵入肉身。”
鬼知閉緊雙眼，心底絞痛。鬼影族本就是依附石熊族生存的暫養族群，族中強者本就稀少，一戰便折損如此多族人，族群根基搖搖欲墜。
傷營就搭建在城牆內側，被劃分成兩片區域，界限分明，冰冷殘酷。
靠南側最寬敞通風的營帳，是石熊族傷員的居所。隨軍儲備的神愈靈膏、淨腐神水優先送到這里。石熊族的醫官全力為本族戰士處理傷口，但凡被黑氣侵蝕，立刻用神材淨化體內腐蝕之力，靈氣源源不斷輸送入體。重傷的石熊族人，還有孕靈境修士出手幫忙穩固本源，保住性命。
北側簡陋的棚帳，則是鬼影族、鱗沼族一眾暫養種族的傷員落腳處。棚子由粗木和殘破獸皮草草搭建，四處漏風，連隔絕黑氣的簡易護罩都沒有。
這里沒有專屬醫館，更沒有淨腐神水這類珍貴資源。僅有的一點普通草藥，是各族幸存者自己隨身攜帶的存量。不少鬼影族傷者皮肉潰爛，腐蝕黑氣順著經脈蔓延，只能依靠自身神氣硬扛。
一名年輕鬼影族少年半躺在獸皮上，整條左臂已經被黑淵腐蝕之氣融得發黑，他抓著鬼知的衣袖，聲音微弱顫抖︰“主事……我的胳膊好疼，能不能求石熊族醫官，給一點淨腐藥液？”
鬼知沉默著，只能輕輕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心中一片悲涼。他方才已經派人去求石熊族醫官，得到的答復很簡單︰神虛資源有限，優先供給石熊本族士卒，附庸族群傷員，不在優先救治之列。
旁邊鱗沼族一名老者嘆了一口氣，低聲開口︰“咱們本就是簽訂命運契約的暫養種族，是鎮守黑淵的耗材。能上戰場替石熊族抵擋黑淵凶獸，便是咱們的用處。一旦身受重傷，資源不會向咱們傾斜。能活，是僥幸；隕落，便是宿命。”
棚帳之內，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不斷響起。很多重傷的附庸族人清楚，沒有高階神藥壓制腐蝕黑氣，等待自己的只有肉身潰爛、神魂消散。他們在前線拼死搏殺，換取的氣運流入石熊族，可危難之時，卻連療傷的資源都難以求得。
虛影緩步穿行在這片簡陋棚帳之間，靜靜看著眼前一幕。他不動聲色，神識將這一切盡數記下，同步傳遞給遠在東荒新城的程鐵蛋。神虛大陸族群之間的生存規則，冰冷刺骨。
戰場這邊暫時安頓妥當，岩甲滿身血污，轉身返回自己的駐所。屏退左右之後，他取出傳訊玉符，將這場血戰的全部戰況，連同傷營里各族傷員的現狀，一字一句傳回石熊族本族。
訊息跨越遙遠虛空，送入石熊族神域祖地，族內高層立刻展開激烈爭論。擺在石熊族面前，是一道艱難抉擇︰究竟增派更強的強者前來死守這片前沿，還是忍痛放棄石封城外城防線？
大殿由整塊金色神岩雕琢而成，穹頂流轉厚重的神域金光。主位上端坐石熊族神境老祖岩蒼，身軀巍峨如山，周身漫溢神境威壓。大殿兩側分列十數位孕靈境岩氏族老，氣息雄渾，神色肅穆。
族長岩巍手持傳訊玉符，指尖摩挲玉符表面，沉聲開口︰“兩種選擇，各藏利弊。若是選擇增派強者死守石封城外城，我們就要持續投入兵力、資源，硬扛源源不斷的黑淵獸潮。而鬼影族、鱗沼族這些附庸，是前線最主要的戰力，我們與他們締結著命運契約。”
一名孕靈族老岩洪往前踏出一步，聲如洪鐘，主張死守防線︰
“老祖，各位同僚！只要我們不斬斷命運契約，這些暫養族群在黑淵搏殺換來的氣運、戰功，都會源源不斷回饋到我石熊族！千百年來，無數次黑淵大戰，都是這些暫養族群沖在最前，替我石熊族扛下絕大多數傷亡。守住外城，契約維系，氣運不絕。代價，就是持續投入強者物資。”
另一族老岩山緩緩起身，神色冷峻，支持放棄外城︰
“岩洪，可不要忽略契約帶來的枷鎖！一旦黑淵獸潮徹底失控，腐蝕黑氣順著防線蔓延，這命運契約就會化作鎖鏈，黑淵毀滅之力會順著紐帶牽累我石熊神域。倘若我們選擇放棄外城，就必須主動斬斷這份命運契約。”
岩山頓了頓，繼續剖析其中得失︰
“契約一旦斬斷，禍福兩清。往後鬼影族、鱗沼族的機緣氣運再與我們無關，但他們的生死覆滅，再也不會牽連我岩氏族人。取舍在此︰死守外城，守住契約，拿氣運紅利，同時承擔黑淵的風險；放棄外城，斬斷契約，割舍氣運紅利，隔絕黑淵的毀滅威脅。而斬斷契約本身，也會震蕩我族本源，折損一部分自身氣運，絕非無代價之舉。”
殿內頓時分成兩股聲音，爭論四起。
“萬萬不可輕易放棄外城！一旦放棄，多年積攢的氣運根基白白流失！”
“可若是不及時抽身，黑淵污染順著命運契約攻入神域，整個石熊族都會陪葬！”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匯聚到主位的神境老祖岩蒼身上。
岩蒼緩緩睜開厚重的熊目，低沉的聲響震得大殿微微震顫︰“命運契約牽連著族群本源，此事不能倉促決斷。”
岩巍拱手發問︰“老祖，那我們該如何決斷，如何傳令前線岩甲？”
岩蒼思索片刻，緩緩開口︰
“先選擇增派部分強者、物資馳援石封城，暫且守住外城，維持命運契約。傳令岩甲，暗中做好兩手籌備。一邊依托附庸族群鎮守防線，收取戰場氣運；另一邊暗中推演斬斷命運契約的法門，預留退路。一旦黑淵污染突破臨界，到萬不得已之時，便啟動斷契之法，舍棄外城與所有依附種族，保全我石熊族本脈。”
消息順著虛空通道，千里傳送到石封城，落入岩甲手中。
遠在城頭的岩甲捏著傳訊玉符，指節慢慢收緊，心底一片寒涼。他早就清楚族內高層會有這樣的權衡，可親眼讀到老祖定下的兩手預案，依舊心頭沉重。他轉頭望向北側簡陋棚帳里掙扎求生的鬼影族傷員。
他低聲自語︰“防線撐得住，契約便在，他們尚有一線生機。一旦防線崩塌，命運紐帶斬斷，這里所有人，都會被族地舍棄。”
虛影站在棚帳之外，看似在幫忙照料傷者，神識恰好捕捉到訊息碎片。他眼底微光一閃，面上不動聲色，心中默默思忖。神虛大陸依靠命運契約維系族群從屬，紅利與枷鎖共生。如今鬼影族的遭遇，也給未來新生人族敲響警鐘，人族想要立足，絕不能淪為別的種族契約附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