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淵深處翻涌的黑霧緩緩向後退去，狂暴的獸潮終于暫歇。但石封城頭沒有半分歡慶，只剩下浸透磚石的血腥味，以及此起彼伏、斷斷續續的痛苦呻吟。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黑淵生靈並非潰敗逃遁，只是退入黑暗腹地休養蓄力，下一輪襲來之時，攻勢只會更加凶狠猛烈。
岩甲身披厚重熊骨戰甲，踏上斑駁殘破的城牆，目光沉沉望向那片無邊無際的墨色霧海。他渾厚的聲音順著風傳遍城頭各族駐守的陣地︰“各營清點傷亡，加固城防，輪班值守，不可有半分松懈！黑淵凶獸蟄伏，大戰未休！”
傳令的士卒奔走在城牆通道，鬼影族、鱗沼族的傷者被陸續抬到北側簡陋的獸皮棚帳，石熊族傷員則被安置在南側寬敞的主營傷帳。兩帳相隔不過數十丈，境遇卻如同雲泥。
一名石熊族戰士臂膀被淵獸骨刺劃開深長創口，皮肉外翻，黑淵腐蝕之氣鑽進傷口。只見他體表浮起一層厚重雄渾的土金色神光，緩緩流淌包裹傷處。不過短短數個時辰，潰爛的創面便開始收斂結痂，肉身生機蓬勃，恢復速度駭人。
不遠處棚帳里，一名鬼影族青年身負幾乎一模一樣的創傷，身上靈光稀薄黯淡，只能靠著自身神氣苦苦壓制蔓延的黑氣。傷口持續潰爛，經脈一點點被淵毒侵蝕，數日之內都看不到愈合的跡象，只能在無盡劇痛里煎熬等待。
虛影提著金色長槍，行走在戰後的尸場之間，目光靜靜對比著眼前這觸目驚心的差距。他奉命隨鬼影族人一同清理城外戰場，旁人大多只搜尋淵獸體內的獸核，用來兌換戰功資源，很少留意殘破的淵獸軀體。
他不動聲色，避開石熊巡卒與鬼影族管事的視線，挑揀了幾具保存相對完好的獵骨獸與淵脊獸殘軀，悄悄收入一枚不起眼的空間儲物法器。一邊收集標本，一邊將戰場之上觀察到的一切，借著隱秘識海通道，源源不斷傳回東荒新城，告知本體程鐵蛋。
他心里明白，自己絕不能離開石封城。
如今前沿防線人手緊張，開創境界戰力本就稀缺。鬼影族族老倚重他鎮守外沿陣地，絕不會輕易放行；石熊族的戍邊軍令更是嚴苛，征召前來駐守的開創修士，若無前線最高統帥特許，不得擅自離開石封城防區。一旦貿然請辭離開，立刻便會引來重重盤問，暴露諸多隱秘。
東荒新城之內，程鐵蛋端坐于帝皇珠籠罩的神域祖地之中，接收到虛影傳回的全部見聞。僅憑識海傳遞的畫面與感知，很多力量流轉的細微根本無法徹底解析。虛影困在前線不得脫身，那便由他親自前往。
程鐵蛋自自身本源之中，凝練出一具全新分身。這具分身承載他一部分神魂感知，將帝皇珠托持在手。分身斂去全部神光氣息，化作一道近乎無形的暗影，避開虛空沿途各族設置的巡查哨塔，穿越遼闊的神虛大陸疆域，悄然潛入石封城外圍一處荒僻山岩地帶。
山腹深處藏著一處天然岩洞，四周亂石叢生，雜草纏繞岩塊，人跡罕至，是絕佳密會之地。程鐵蛋分身靜待于此，帝皇珠懸浮在身前，淡淡的溫潤微光內斂，不向外泄露半分氣息。
待到夜色降臨，城頭換崗輪休，虛影尋到空檔，借著夜色掩護，避開鬼影族老的注意，躲開來回巡邏的石熊族兵士，一路潛行來到岩洞之中。
“本體分身。”虛影踏入岩洞，低聲開口，將儲物法器取出，把獵骨獸、淵脊獸的殘軀一一取出鋪在岩石地面。
程鐵蛋分身目光落在淵獸軀體上，抬手輕引帝皇珠。寶珠輕輕震顫，柔和的神光緩緩流淌而下，滲入黑淵生靈的殘軀之內。那盤踞在獸軀骨骼縫隙中的腐蝕黑氣，像是受到驚擾的毒蟲，瘋狂扭動、掙扎，試圖躲開神光的探查，卻被金色光絲牢牢鎖死，一點點剝離、解析殘軀里盤踞的毀滅腐蝕本源。
“我遠在新城，只能听你口述戰場景象，很多奧秘看不真切。”程鐵蛋分身微微俯身，指尖輕觸淵脊獸開裂的甲殼，一股刺骨、想要吞噬神魂的冰冷意念順著指尖傳來，他不動聲色收回手指，緩緩說道，“同樣承受黑淵腐蝕創傷，石熊族護體金光遠比鬼影、鱗沼等族強盛，肉身自愈能力更是高出數十倍。此事絕非單純修為差距。”
虛影點頭，回憶白日戰場的景象，補充道︰“每當獸潮猛攻城牆，石熊族戰士身上的金光便會驟然暴漲。遠在石熊神域的玄熊帝尊，神念遙遙垂落，力量順著命運契約傳遞下來。石熊族是契約的主體，神域本源紅利大半歸他們本族所有。我們這些依附的暫養族群，只能分得一絲微薄余澤。”
“這便是關鍵。”程鐵蛋分身目光再次落回帝皇珠，寶珠光芒流轉，繼續推演，“玄熊帝尊身為神境帝尊，自身凝練完整神域。命運契約如同一條貫通族群的紐帶，他的力量沿著紐帶向下輸送。契約主體獨享絕大多數加持，附庸族群只能拾取殘羹。一旦契約被斬斷，就連這一絲微弱增益，也會瞬間消散。”
他頓了頓，又拋出心中另外一樁懸而未決的謎題︰“還有一事，我們必須探明。為何只有踏入神境、成就帝尊的強者，才能夠長久扛住黑淵的腐蝕之氣？超凡、開創乃至孕靈修士，久戰之下，神魂本源都會被淵氣侵蝕。單憑一味廝殺，無法根除黑淵禍患，唯有看透腐蝕本源，才能尋到真正的抵御之法。”
帝皇珠的神光纏繞淵獸殘軀，細細拆解黑淵生靈的本源規則。岩洞之外，隱約傳來城頭巡防士卒走動的腳步聲與甲冑摩擦輕響，不敢久談。
虛影知道自己不能在外停留太久，若是超時未歸，定會引來鬼影族老與石熊巡查者的懷疑，暴露這次秘密會面。
“我該返回城頭駐防。下一輪獸潮隨時可能襲來，戰場上的力量變化，我會繼續仔細觀察，持續傳訊給你。”虛影收好空儲物法器。
“好，你安心駐守防線，切莫引人懷疑。我留在此地，借助帝皇珠繼續解析標本，暗中觀察石封城每一輪拉鋸血戰，看玄熊帝尊如何調控契約之力，看各族在黑淵攻勢下的得失存亡。”程鐵蛋分身頷首。
虛影轉身，借著夜色，悄無聲息離開岩洞，一路折返城牆。剛踏上城頭垛口，負責值守的鬼影族老便側過頭，渾濁目光掃過他，淡淡開口︰“方才換崗不見你人影，去哪了？”
虛影神色平靜，拱手應答︰“方才去後方傷營，看看族中傷者，看看有沒有能搭把手的地方。”
鬼影族老審視他片刻，見他氣息平穩，身上沒有陌生氣息，便沒有繼續追問，只是沉聲叮囑︰“眼下正是備戰之時，不可擅自離崗，黑淵獸潮說來便來。守住這片垛口，便是你最大的職責。”
“晚輩謹記。”虛影躬身應下，手握金色長槍，回到自己原本的值守位置，靜靜望向黑淵那片翻涌黑霧，沒有人察覺他方才的秘密會面。
山腹岩洞之內，只剩下程鐵蛋分身與懸浮的帝皇珠，淵獸殘軀靜靜躺在岩石之上。寶珠不斷散發光芒，持續拆解黑淵生靈的本源奧秘。
遙遠黑淵黑霧之中，沉悶連綿的獸吼此起彼伏，黑霧翻滾涌動，一股更加狂暴的力量正在黑暗深處匯聚。石封城頭，岩甲已經傳令各族戰士全部進入備戰位置，兵器寒光映著暗沉天色。
千里之外的石熊神域熊山大殿，玄熊帝尊龐大的神念靜靜籠罩整片石封城前沿。他默默評估防線承受的極限，心中依舊留存那道殘酷後手——一旦防線徹底扛不住黑淵沖擊，便引動神境偉力，斬斷這片區域的虛空紐帶，舍棄外城與一眾附庸種族，保全石熊本脈。
程鐵蛋分身抬眼望向石封城巍峨的城牆，眼底思緒深沉。
神虛大陸依靠命運契約劃分族群高低，紅利與枷鎖共生。鬼影族今日的境遇，便是前車之鑒。未來新生人族想要在這片天地立足，絕不能簽下這種不對等的命運契約，淪為別的種族用來擋在黑淵之前的耗材。
他靜靜等候，等待下一輪淵潮降臨，繼續觀摩這場殘酷拉鋸，尋找抵御黑淵生靈的真正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