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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城飞将,现代军师风云录- 第304章 辕门对峙-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304章 辕门对峙
    陈默到辕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营门两边插着火把,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把门口那俩守卒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守卒看见他,愣了一下,手里的戟往地上一戳,单膝跪地。

    “陈参军!”

    陈默翻身下马。腿一软,扶住马背才站稳。跑了快一天,大腿内侧磨得生疼,裤子粘在肉上,走路都磨得慌。

    “霍将军呢?”

    守卒指了指里头。

    “在、在校场。”

    校场。那个挖坑的地方。

    陈默往里头走。走了几步,小赵追上来。

    “参军,您慢点,腿都磨破了……”

    “别跟着。”

    小赵站住了。

    营地里头很静。帐篷都黑着,只有校场那边亮着火把,一排一排,把半边天映成暗红色。陈默走过去,靴子踩在地上,沙沙沙。

    他看见了那个坑。

    坑还在。没填。比他走的时候挖得更深了,宽能并排放二十个人,长一直延伸到营地边上,黑乎乎的,像大地裂开一道口子。

    坑边上站着人。霍去病站在最前头,披风系着,腰杆挺得笔直。他后头站着十几个校尉,刀都挂在腰上,手按着刀柄。

    坑对面跪着人。黑压压一片,全是俘虏。手绑着,脚绑着,一串一串,跪了三排。最前头那个,是且末。那个七十多岁、站了一夜的老头。他跪在那儿,头低着,白头发在风里飘。

    陈默站在坑边上。

    霍去病没回头。

    “来了。”

    “来了。”

    霍去病这才转过身。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棱角分明,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他嘴角扯了扯,不像笑。

    “老陈,你走的时候,我说坑填了。你信了。”

    陈默没说话。

    “我骗你的。”霍去病指了指那个坑,“坑没填。人也没放。两千八百个,全在这儿。等你来。”

    陈默盯着那个坑。坑底有湿土,翻上来,堆在坑边,像一道矮墙。矮墙上插着火把,火把的光照在坑底,照出一片暗红色。

    是血。

    “去病。”

    “嗯。”

    “你说过,手上沾了血的才杀。”

    “我说过。”

    “这些人,手上没血。”

    霍去病看着他。

    “老陈,你知道且末那两个孙子,手上有没有血?”

    陈默愣了。

    霍去病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扔在地上。布散开,里头包着几样东西。一把小刀,刀上有血,干了,黑褐色的。一块玉佩,汉军的样式,碎了一半。还有一根手指头,已经干了,皮包骨头。

    “这是从且末大孙子身上搜出来的。小刀是匈奴人的。玉佩是汉军校尉的。手指头……不知道是谁的。”

    陈默盯着那些东西。

    霍去病的声音越来越高。

    “且末说他孙子手上没血。他孙子自己说的?你信?他孙子跪在那儿,哭,说不知道,说没杀过人。你信?”

    陈默蹲下,拿起那块玉佩。玉佩碎了一半,剩下的半边刻着一个字——“赵”。

    “这个赵校尉,叫赵安。漠北之战跟的我。皋兰山这一仗,他带人冲在最前头。死了。尸体找到的时候,少了三根手指头。脖子上有刀伤,匈奴人的刀。”

    他指着那把小刀。

    “这把刀,是从且末大孙子身上搜出来的。刀上的血,跟赵安的血,是一样的。”

    陈默放下玉佩。

    站起来。

    霍去病盯着他。

    “老陈,你告诉我。这个人,该不该杀?”

    陈默没回答。

    霍去病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说,我替你说。该杀。不光是这个人。这两千八百个人,每一个,都该杀。你问我为什么。我告诉你——”

    他指着那些俘虏。

    “这些人,手上没血?他们手上没血,他们的父兄手上有没有血?他们的部落手上有没有血?皋兰山上,八千颗人头,是谁砍的?是他们的父兄砍的!是他们的部落砍的!他们没动手,可他们站在那儿,看着。看着汉军被杀,看着汉军被砍头,看着汉军的尸体堆成山。他们没动手,可他们没拦。没拦,就是帮凶!”

    陈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霍去病喘着粗气。

    “老陈,你说杀不完。我知道杀不完。可杀一个,就少一个。杀一千,就少一千。杀到他们怕了,杀到他们不敢反了,杀到河西没有人敢提‘匈奴’这两个字了,就杀完了。”

    陈默开口。

    “去病。”

    “嗯。”

    “你杀完这两千八。明天,浑邪王那四万人,你杀不杀?”

    霍去病愣了。

    “浑邪王降了。”

    “降了就不杀了?”

    霍去病张了张嘴。

    陈默继续道。

    “浑邪王降了。可他手下那些人,有没有父兄死在汉军手里?有没有人恨汉军?有没有人想报仇?有。肯定有。你今天杀这两千八。明天,那些想报仇的人,会不会怕?”

    霍去病不说话了。

    “会怕。怕了,就会跑。跑了,就会反。四万人全反了,你怎么办?全杀了?”

    霍去病攥紧刀柄,指节泛白。

    “那你说怎么办?不杀?由着他们恨?由着他们反?”

    陈默往前走了一步。

    “去病。你记得阿云吗?”

    “你问过了。”

    “阿云的男人死了。皋兰山下。阿云恨不恨汉军?恨。她男人死了,她腿断了,她差点死在沟里。她恨不恨?”

    霍去病不说话。

    “可她跪下了。她说,小人想种地。她要一块挨着河的草场。她绣了一朵花,在她儿子衣裳上。手艺不好,花瓣一边大一边小。”

    他从怀里掏出那件小孩的衣裳。

    布是粗麻的,脏得看不出颜色。领口那儿,绣着一朵花,歪歪扭扭,线都散了。

    霍去病盯着那朵花。

    陈默把衣裳塞回怀里。

    “去病,河西不是只有这些俘虏。河西有四万人。有阿云,有阿柴,有阿骨。有那些想种地的人,想放羊的人,想活着的人。你杀了这两千八,那四万人,还能信你吗?”

    霍去病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风吹过来,火把呼呼响。

    他开口。

    “老陈,你说完了?”

    “说完了。”

    霍去病转身,对着那些校尉。

    “都退下。”

    校尉们愣了。

    “退下!”

    校尉们转身走了。

    霍去病走到坑边,蹲下。他捡起那块玉佩,攥在手里。

    “老陈,你知道赵安是什么人吗?”

    陈默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不知道。”

    “他是孤儿。小时候在边郡要饭。我招兵的时候,他来了。才十五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连刀都拿不动。我说你回去吧,他不走。跪在营门口,跪了一夜。”

    陈默没说话。

    “后来他跟着我。打漠北,打河西,每次打仗都冲在最前头。身上伤有十几处。有一次箭射穿了肩膀,他咬着牙把箭拔出来,接着冲。我问他不怕死吗?他说,怕。可他想立功。立功了,就能分地。分了地,就能娶媳妇。娶了媳妇,就有家了。”

    霍去病攥着那块玉佩,攥得手发抖。

    “皋兰山这一仗,他冲在最前头。我亲眼看见他砍翻了三个匈奴人,然后被一刀砍在脖子上。他倒下去的时候,还在往前爬。手里攥着刀,刀上全是血。”

    他把玉佩塞进怀里。

    站起来。

    “老陈。你说的那些,我都懂。分草场,给牛羊,免税。让他们变成汉人。可有些仇,不是分草场能解决的。有些人,不是给牛羊就能变成汉人的。”

    陈默站起来。

    “那怎么办?”

    霍去病看着他。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赵安死了。他这辈子,没分到地,没娶上媳妇,没个家。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刀,嘴里喊着娘。”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

    “坑填了。人放了。按你说的办。”

    陈默站在坑边上,看着他的背影。

    霍去病的影子被火把拉得很长很长,在营地里晃。

    陈默蹲下,捡起那把小刀。

    刀上的血干了,黑褐色的,刮都刮不掉。

    他把刀放在坑边上。

    站起来。

    远处,俘虏营那边,有人在喊。

    “放了!全放了!”

    陈默转身,往营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

    阿骨站在营门口,手里攥着那个木雕小马。

    “参军。”

    “嗯。”

    “霍将军说的那个赵安,小人也认识。”

    陈默看着他。

    “你认识?”

    “皋兰山上,小人亲眼看见他砍翻了三个匈奴人。然后……然后被一刀砍在脖子上。他倒下去的时候,还在往前爬。”

    阿骨低下头。

    “小人站在旁边。看着。没动。”

    陈默没说话。

    阿骨抬起头。

    “参军。霍将军说得对。那些人,该杀。”

    陈默看着他。

    “你恨他们吗?”

    阿骨愣了。

    “恨谁?”

    “杀你阿父的人。”

    阿骨低下头。

    “恨。”

    “杀你弟弟妹妹的人呢?”

    “恨。”

    “赵安呢?你恨赵安吗?”

    阿骨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

    “小人……不知道。”

    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回去。明天还有一堆事。”

    他翻身上马。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

    阿骨站在地上,仰着头看他。

    “参军。”

    “嗯。”

    “霍将军会恨小人吗?”

    陈默勒住缰绳。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站在那儿没动的人,不是你一个。”

    马蹄声响起来。

    枣红马跑进黑暗里。

    阿骨站在原地,攥着那个木雕小马,攥得手发抖。

    远处,营地里,火把还在烧。

    坑开始填了。

    一锹一锹,土落下去,扬起来。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呜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