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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城飞将,现代军师风云录- 第305章 月下推心-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305章 月下推心
    霍去病坐在帐篷后头的土坡上。月亮很大,照得营地里白花花的,像下了霜。他两条腿伸着,靴子上的土干了,一碰就掉渣。手里攥着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月光照在碎掉的那半边,那个“赵”字模模糊糊的。

    陈默走过去的时候,他头也没抬。

    “来了。”

    “嗯。”陈默在他旁边坐下。土坡上的土硬邦邦的,硌屁股。他把袍子垫在底下,还是硌。

    两个人都不说话。

    远处,俘虏营那边还在忙活。士卒们在分草料,一捆一捆搬到栅栏门口,堆成小山。俘虏们排着队领,每人一捆,抱回去铺在地上当褥子。且末排在最前头,他身后跟着那两个孙子,小的那个抱着草捆,草捆比他人都大,走两步摔一跤,爬起来再走。

    霍去病看着那边。

    “老陈。”

    “嗯。”

    “你说,且末那两个孙子,以后会恨咱们吗?”

    陈默想了想。“不知道。”

    “要是恨呢?”

    “恨就恨吧。”

    霍去病转过头看他。

    陈默没看他,盯着月亮。“恨了,也得活着。活着,就有办法。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霍去病不说话了。他把玉佩翻过来,月光照在背面,光溜溜的,什么字都没有。

    “老陈,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杀那些人吗?”

    “你说过。怕他们反。”

    霍去病摇头。“不是怕他们反。是怕他们跑了之后,把河西的事说出去。西域那边,大月氏,乌孙,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部落,全在看着。浑邪王降了,四万人降了,他们不怕。可要是这些人跑了,跑到西域去,告诉那些人,汉军不过如此,河西还没稳,匈奴还能打回来。那些人就会想,再等等,再看看。等来等去,就等出麻烦来了。”

    陈默没说话。霍去病把玉佩攥在手心里。“老陈,我知道你想得远。想河西,想西域,想那些金发碧眼的胡人。可我想得近。我就想眼前这几仗,打完,回家。赵安死的时候,我就在他旁边。他往前爬,爬了大概三四步,就不动了。我把他翻过来,他脸上全是血,眼睛还睁着。我用手给他合上,合了三回,都没合住。后来我问他,你是不是有什么心愿没完?他不回答,他已经死了。可我知道,他想分地,想娶媳妇,想有个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陈默坐在旁边,没接话。

    月亮往西边挪了挪,光从帐篷顶上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坡上,一长一短。

    “去病。”

    “嗯。”

    “赵安的事,我记住了。”

    霍去病转过头。

    陈默从怀里掏出那件小孩的衣裳,脏兮兮的粗麻布,领口绣着一朵花,花瓣一边大一边小。“这个阿云,她男人也死了。皋兰山下。她腿断了,孩子差点死了。她恨不恨咱们?恨。可她跪下了。她说,小人想种地。她要一块挨着河的草场。她绣了这朵花,手艺不好,可她绣了。”

    霍去病盯着那朵花,盯了很久。

    “老陈,你说,阿云能变成汉人吗?”

    “不知道。可她愿意试试。”

    霍去病不说话了。他把玉佩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土。“老陈,你那个分草场的条陈,我看了。写得好。可有一条,你没写。”

    “什么?”

    “分完草场,给完牛羊,免税三年。三年之后呢?那些人,还认不认大汉?”

    陈默没回答。

    霍去病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三年之后的事,你慢慢想。三年之内的事,我来办。”

    他转身要走。

    陈默叫住他。“去病。”

    “嗯。”

    “赵安的尸体,埋在哪儿了?”

    霍去病愣了愣。“皋兰山下。东边第三道山梁上。有块大石头,石头上有我刻的字。”

    “什么字?”

    “赵安之墓。”

    陈默点点头。

    霍去病走了。靴子踩在沙土地上,沙沙沙,越来越远。

    陈默坐在土坡上,没动。月亮又往西边挪了挪,光从他身上移开,投在帐篷上。他盯着月亮,盯了很久。

    阿骨从帐篷后头转出来。“参军。”

    “你一直在这儿?”

    阿骨点头。“小人听见霍将军说的话了。”

    陈默没接话。阿骨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个木雕小马。

    “参军。”

    “嗯。”

    “小人阿父的尸体,也在皋兰山下。东边第一道山梁上。没有石头,没有字。小人想给他立块石头,刻几个字。可小人不会写汉人的字。”

    陈默站起来。“明天,我教你。”

    阿骨愣了。“参军教小人写字?”

    “嗯。先学几个字。你阿父的名字,你弟弟妹妹的名字。学会了,自己去刻。”

    阿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默往帐篷走。走了几步,他停下。“阿骨。”

    “在。”

    “你说恨那些人。杀你阿父的人,杀你弟弟妹妹的人。可那些人,已经死了。杀赵安的人,也死了。你恨的人,全死了。剩下的,是且末,是他那两个孙子。你还恨吗?”

    阿骨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雕小马。“小人不知道。”

    陈默没追问。走进帐篷。

    帐篷里黑漆漆的,他摸到胡床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展开。纸上写着字,歪歪扭扭的——“杀首恶,余者编户,分草场,给牛羊,与汉人同。”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外头,阿骨还站在土坡上。月亮照着他手里的木雕小马,马眼睛那两个黑点,亮晶晶的。远处,俘虏营那边,草料发完了。且末领着两个孙子往回走,小的那个抱着草捆,走两步摔一跤,且末弯下腰,把他抱起来。孙子搂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肩膀上。

    陈默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躺下,闭上眼睛。

    一闭眼,就是赵安往前爬的样子。爬三四步,不动了。一闭眼,是霍去病给他合眼睛的样子。合了三回,没合住。再一闭眼,是阿云绣的那朵花。花瓣一边大一边小。

    他睁开眼。帐篷顶上,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他手上。手没抖。他盯着那只手,盯了一会儿,攥成拳头。松开。没抖。

    他坐起来,摸到案上的炭笔,铺开一张新纸。纸上写——“三年之后……”

    写了三个字,停了。笔悬着,墨滴下来,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他盯着那团黑。想了很久。

    把纸揉成一团,扔在案角。躺下。

    外头,风停了。月亮偏西了,光从帐篷顶上移走,暗下来。远处,有人在唱匈奴人的歌,声音很轻,听不清唱什么,只觉得远。

    陈默闭上眼睛。这回没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