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走回帐篷的时候，油灯还亮着。
案上摊着那张地图，西域那几个圈在灯底下模模糊糊的。他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核桃，盘了两下。咯吱咯吱。
霍去病掀开门帘进来，一屁股坐在胡床上，靴子上的土抖了一地。
“老陈，你刚才说的那个‘走过去’，到底怎么走？”
陈默没抬头。“先修路。”
“修路？从敦煌修到西域？几千里路，修到哪年？”
“不是修路。是修烽燧。”
霍去病愣了。“烽燧？”
陈默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指着敦煌那个点。“这儿，是咱们现在站的地方。”手指往西挪，挪到第一个圈。“这儿，是楼兰。再往西，是龟兹。再往西，是疏勒。再往西，是大宛。”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弯弯曲曲的。
“这条线上，每隔三十里，立一座烽燧。烽燧上驻兵，备柴草，备狼粪。白天点狼烟，晚上点火把。消息从敦煌传到楼兰，一天就能到。”
霍去病盯着那条线，盯了半天。“三十里一座，从敦煌到楼兰，得多少座？”
“楼兰离敦煌，骑马走十来天。三百多里。三十里一座，得十来座。”
“十来座。每座驻多少人？”
“少则五六个，多则十来个。”
霍去病掰着指头算。“十来座，每座十个人，就是一百多人。一百多人，粮草从哪来？水从哪来？西域那边，几百里不见水，你让人喝什么？”
陈默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递给霍去病。“这是斥候探过的路线。从敦煌往西，经过三处水源。第一处在玉门关外八十里，有一道泉水，常年不干。第二处在楼兰以东一百二十里，有一条河，水浅，但够喝。第三处在龟兹以东，有一个湖，周围有草场。”
霍去病接过竹简，没看。他盯着陈默。
“老陈，你想好了？”
“想好了。”
霍去病把竹简放在案上。“那行。你算过要多少钱吗？”
陈默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展开。纸上写满了字，一行一行，密密麻麻的。他指着其中一行。
“一座烽燧，用料：石头、木头、柴草、狼粪、粮食、水囊。每座造价，约五万钱。十座，五十万钱。加上驻兵的粮饷，一年约三十万钱。总共八十万钱。”
霍去病盯着那个数字。“八十万。你知道八十万能买多少粮食？”
“知道。够一万大军吃两个月。”
“那你还要修？”
陈默把纸折起来，塞回怀里。“去病。你从敦煌派斥候去楼兰，来回一趟，要多少天？”
霍去病想了想。“二十天。”
“二十天。楼兰王要是跟匈奴人结了盟，等你的斥候回来报信，匈奴人的刀已经架到你脖子上了。”
霍去病不说话了。
陈默继续道。“有了烽燧，消息一天就能到。一天，跟二十天，差多少？差十九条命。差一万大军的命。”
霍去病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盯着那条线，盯了很久。
“老陈，你说的这个，是千里眼，顺风耳。”
陈默没说话。
霍去病转过身，看着他。“可有一条。烽燧立起来，没人守，就是一堆石头。守烽燧的人，得能吃苦，能耐得住。几百里没人烟，天天对着沙子，谁愿意干？”
“从降人里挑。”
霍去病愣了。“降人？”
“浑邪部的人。那些愿意当兵的，编进烽燧。他们熟悉西域的路，认识西域的人。让他们守烽燧，比汉军强。”
霍去病盯着他，盯了一会儿。“老陈，你这个人，真是什么都能往降人身上扯。”
陈默没回答。
霍去病走回胡床坐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骨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土。
“老陈。你说的这个，我同意了。”
陈默愣了。“同意了？”
“同意了。可有一条——你先修一座。试试。看看能不能行。能行，再修第二座。不能行，拉倒。”
陈默点点头。“行。先修一座。”
“修在哪儿？”
陈默指着地图上玉门关外八十里那个点。“这儿。有泉水，离敦煌近。万一出事，能及时救援。”
霍去病站起来。“那行。明天就派人去。”
他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老陈。”
“嗯。”
“你说的那个千里眼、顺风耳，我小时候听过。那是神话。神仙才有的东西。”
陈默看着他。“现在，咱们也有了。”
霍去病咧嘴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他走了。
陈默坐在帐篷里，手里盘着核桃。咯吱咯吱。
外头，天黑了。风停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盯着玉门关外那个点。八十里。有泉水。离敦煌近。离西域也近。
他拿起炭笔，在那个点旁边写了两个字——“第一”。
写完，放下笔。
外头，有人喊。“参军！赵大来了！”
陈默走出帐篷。
赵大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他儿子赵石头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个木雕马。
赵大看见陈默，扑通跪下。
“大人！小人想去修烽燧！”
陈默愣了。“修烽燧？你知道烽燧是什么？”
“知道。霍将军说了。在玉门关外头立个烽火台，驻兵，传信。小人想去。”
“你去干什么？”
赵大抬起头。“小人想去守烽燧。”
陈默蹲下，盯着他的脸。“赵大，你知道守烽燧多苦吗？几百里没人烟，天天对着沙子。没女人，没孩子，没人跟你说话。”
赵大点头。“知道。”
“知道还要去？”
赵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小人……小人在河西，没什么牵挂了。婆娘去年死了。儿子也大了。小人想出去看看。看看西域什么样。”
陈默不说话了。他站起来，看着赵石头。
“石头，你阿爸要去西域。你让不让？”
赵石头攥着木雕马，攥得指节泛白。他低下头，不说话。
赵大急了。“你说话啊！”
赵石头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小人……小人让。”
赵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默拍了拍赵石头的肩膀。“石头。你阿爸去修烽燧。修好了，你站在敦煌城头上，就能看见那边的烟。看见烟，就知道你阿爸在。”
赵石头抬起头。“真的？”
“真的。”
赵石头把木雕马塞进陈默手里。“大人帮小人保管。等阿爸回来，还给他。”
陈默接过木雕马。木头凉，马眼睛那两个黑点在灯底下亮晶晶的。
“行。”
赵大站起来，拉着儿子走了。赵石头回头看了陈默一眼，那眼神里有泪，有光。
陈默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霍去病从旁边走过来。
“老陈，赵大要去修烽燧？”
“嗯。”
“他能行吗？”
“能行。”
霍去病不说话了。他看着远处，那边，赵大和赵石头已经看不见了。
“老陈。”
“嗯。”
“你说的那个烽燧，叫什么名？”
陈默想了想。“玉门关外，第一烽。”
霍去病点点头。“好听。”
他转身，走了。
陈默站在帐篷门口，手里攥着那个木雕马。马腿是好的，马眼睛那两个黑点，在星光底下亮晶晶的。
他转身，走回帐篷。
坐下。
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展开。纸上写满了字，一行一行。他在最后又加了一行——“玉门关外，第一烽。赵大守。”
写完，放下笔。
外头，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
他躺下，闭上眼睛。
一闭眼，就是赵大跪在地上的样子。他说，小人想出去看看。看看西域什么样。
再一闭眼，是赵石头把木雕马塞进他手里的样子。他说，等阿爸回来，还给他。
他睁开眼。
帐篷顶上，那道裂缝还在。星光从裂缝里照进来，细细的一条。
他盯着那条光，盯了很久。
外头，有人在唱歌。匈奴人的歌，声音很轻。
他闭上眼睛。这回没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