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三刻，中軍帳里已經站滿了人。
衛青坐在上首，面前的案上攤著那張地圖，邊角被壓得平整。他的手搭在案沿上，指尖點著地圖上西北角那道緩坡，沒有用力，就那麼搭著。
帳里安靜了一會兒，各營校尉站成兩排，甲片偶爾踫一下，發出細碎的金屬聲。
霍去病的信使站在角落，腰間的馬鞭還沒解下來。
陳默站在衛青左手邊，面朝眾人。
衛青抬眼掃了一圈︰“各營都按昨天部署到位了？”
“左翼已到位。”趙破奴先開口，“昨晚入夜前，步卒全部進入預設陣地，騎兵在後方待命。”
“右翼呢？”
“右翼到位。”另一名校尉接話，“霍將軍那邊今早傳信，已經推進到預定位置，距單于營地東北方向三十里。”
衛青點了一下頭，然後看了一圈那些站在帳里的將領。
他的目光從一張臉移到另一張臉，最後落在地圖西北角那道緩坡上，停了一下，才慢慢收回視線，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
“今天這一戰，沒有退路。打完之後，漠北不會再有一個匈奴王帳。各營按令行事，不得擅自越線，不得貪功冒進。誰違令，軍法處置。都听明白了？”
帳里一片應聲。
衛青的手從地圖上收回來，放回膝蓋上。
“趙破奴領左翼，從南面壓上去。右翼由霍去病部負責，從東北方向包抄。中軍按兵不動，等兩邊接戰之後再推進。李廣——”
李廣站在人群後側，听到自己的名字，往前提了半步。
“你帶本部人馬，擔任預備隊。”
李廣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隔了幾步的距離看著衛青，嘴唇動了一下，像有什麼話堵在嗓子眼。
“大將軍，我部前鋒經驗足，可以打頭陣。”
“我知道你可以打頭陣。”衛青的聲音沒有變化，“但預備隊也重要，關鍵時刻頂上去，比一開始就沖上去更有用。”
李廣沒有馬上接話。
他又往前走了半步，甲片在走動時發出細碎的踫撞聲︰“大將軍，末將自出征以來，一直在後方。此次決戰，末將願領前鋒。”
衛青看了他一會兒，又看了陳默一眼。
那一眼沒有多余的表情，像是在示意什麼，又像什麼都沒示意。
陳默往前邁了半步，轉向李廣︰“李將軍，借一步說話。”
李廣站在原地，轉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他跟著陳默走出了帳篷。
帳外，風比剛才小了些，陽光從雲縫里漏下來，照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
陳默在帳篷側面站定，等李廣走近了才開口，聲音壓低了些。
“李將軍，我理解你想打頭陣。換了我，我也想去。但這次不一樣。”陳默停了停，像在措辭，“單于一定會從西北方向突圍，那條路是他唯一能跑得掉的路。你把預備隊放在西北方向等著，一旦他沖出來，你是第一個接敵的。那不是後手，是最後一刀。”
李廣站在那里，手按在刀柄上，指尖收緊又松開。
“你的意思，讓我等著。”
“等著，等他撞上來，你能砍最重的那一刀。”
李廣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視線落在陳默身後的地面上，看了一會兒才移開︰“若不勝，老夫唯你是問。”
“好。”
李廣轉身走了，靴子踩在凍硬的地面上，聲音沉悶有力，一步接一步的，像用腳後跟在往土里釘什麼東西。
他的背影被初升的太陽拉出一道斜長的影子，邊緣微微顫動著，被風削出毛邊，又很快合攏。
陳默站在那里看著那個背影走遠，才轉身走回帳篷。
簾布在他身後落下，風從簾縫里擠進來，把案上的地圖邊角吹得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