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在天快黑的时候到的霍光府上。
后院的枣树叶已经落光了，几根细枝伸向暗下来的天空，像墨笔在纸面上勾的几道瘦线。
霍光在廊下摆了张矮案，案上两只粗陶碗，搁着一碟素点心，还有一壶沏好的茶。
他看见陈默进来，没有起身，把茶碗往对面推了推，说：“刚沏的，还烫。你知道我不喝酒，后院里也禁了那东西。喝酒误事，茶好。”
陈默跨过门槛，在对面坐下来。
晚风从院墙那边翻过来，吹起案上搁着的一片旧纸，他伸手按住纸角，放回原处。
霍光又给陈默斟了一碗。
茶汤色浅，一股清香在风里散开。
“你这茶是今年新下来的？”
“蜀地的朋友送的。”
“茶不错。”陈默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汤色。
“比我在朔方喝的粗茶好多了。”
霍光端碗抿了一口。
“朔方那边喝粗茶才对味。细茶经不起风沙，一口下去全是沙粒。”
陈默没有接话。
他端着碗，目光越过碗沿落在院墙外头那截露出屋檐的飞角上，停了一下，收回来。
“我后天回朔方了。”
霍光没有放下碗。
“知道。”
“北军的事，以后靠你一个人了。”
霍光把碗搁下。
他搁碗的动作比他平时慢，碗底接触到案面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
“大将军那边——”
他开口，话没说透，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在问一个不需要答全的问题。
“大将军那边，已经交出去了。”
陈默说。
“今天在殿上你也看见了。他跪下去的时候手没有抖。他是真想歇了。”
“那你呢？”
陈默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去。
“我还在走。朔方的屯田刚铺开，匈奴降人的地才种了一季，还有好几个渠要修。我走完这些，再说歇的事。”
霍光靠在椅背上，风把他的衣领吹得微微摆动了一下。
“你今天来找我，不只是喝茶。”
陈默没有否认。他看着碗里的茶汤，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又平了。
“北军交到你手上，我放心。”
霍光没有说话。
他伸手把案上那只素点心碟往陈默的方向推了半寸。
“尝尝。府上厨子做的，甜口的。”
陈默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酥皮在嘴里碎开，甜味不浓，带着一点枣泥的香。
“好吃。”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
廊下的灯笼刚点上，火光在夜色里铺开一小圈暖黄。
霍光端着碗站起来，走到廊柱旁边，倚着柱子看向院子外头。
从那个位置能看见长安城一部分的屋顶和远处城墙的轮廓，在暮色里叠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
陈默也端着碗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站着。
两碗茶在两个人手里冒着细细的热气，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关内侯，”霍光看着远处的城墙，“你在朔方的名声越来越大。收容匈奴降人、分田分粮、屯田的账目比少府还清楚。朝里有人开始睡不着觉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霍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让地里长出来的东西说话。粮食比奏章更有说服力。”
陈默没有回答。
他端着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
“霍光。”
“嗯。”
“北军交给你，我放心。”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霍光，目光落在远处城墙的轮廓上。
“你在北军，我在朔方，中间隔着这道城、那条河。可方向是一样的。”
霍光没有接话。
他端着碗，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只要不危及陛下，我便在。”
陈默把碗里的最后一口茶喝了，搁下碗。
瓷底碰到案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够了。”
他转身往院门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了，没有回头。
“那碟素点心还有剩的没？给我包两块路上吃。”
霍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压着的笑意。
“早就给你包好了。挂在门框上。你出门自己拿。”
陈默笑了一下，朝院门走去。
门框上果然挂着一只小布袋，口扎紧了，拎起来沉甸甸的。
他拿上布袋，推开院门，走进巷子里。
夜风迎面灌过来，凉丝丝的，带着隔壁人家院子里飘出来的晚饭香气。
他走了几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布袋，袋子里的点心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动，像是几块干透的土块在袋底滚了一下。
他穿过一条街，拐进更窄的巷子。
巷子里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巷口一家还在营业，门板上挂着“刘家茶摊”的旧幌子，在夜风里微微摆动。
摊主正在往外收椅子，看见他过来又停住了，问了一句要不要来碗热的。
“不用。路上有。”
他继续走。
走了半条街，他在一盏没被吹灭的路灯底下站住了，抬头看了一会儿。
长安城的夜空被墙头和屋脊切成不规则的几块，深蓝色的，零零星星的几颗星嵌在天幕上，不太亮，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了一层薄灰。
路灯在他脚边投了一小圈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灯下缩成一个短短的圆块，像一颗搁在地面上的核桃。
他看了一会儿，迈开步子继续走。
走到巷子尽头，拐上大街。
街面空旷，偶尔有一辆夜归的马车从他身边驶过，车轮碾过石板地的声响在深夜里传得很远。
他穿过朱雀大街的时候，步子放慢了半拍。
街面很宽，两侧的屋舍都熄了灯，只有远处城楼上的几盏灯笼还亮着，在夜色里像几颗浮在半空的火星。
他站在街心，四下无人。北风从城墙那边穿过来，空荡荡的，把他衣摆吹起来又放下。
整座长安城在夜色里沉沉地睡着，屋顶连着屋顶，檐角勾着檐角，安静得像一幅画在旧绢上的墨图。
他继续走。手里的布袋轻轻晃着，里面是两块甜枣馅的酥皮点心，裹在油纸里，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微微的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