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敢把锹往雪地里一杵，偏过头不看陈默。“我不去暖棚。”
风从北边灌过来，卷着碎雪粒子抽在脸上，像沙子打在皮肉上。
陈默站在他前面三步远的地方，身上落了一层白，眉毛上也是。
屯田营外头的空地全被雪盖了，只有他们俩脚底下这一片被踩出了黑泥。
旁边几个屯田兵正往暖棚方向搬草帘子，扭头看了李敢一眼，又快步走了。
“不去暖棚，你想在雪地里站一宿？”
“站一宿也冻不死。”
陈默没接话。
他把手里那卷草帘子搁在地上，走到李敢面前。
李敢的嘴唇已经发白了，颧骨上那层皮绷得紧，眼窝里全是红丝。
他的手指攥着锹把，关节鼓出来，指头尖缩着。
他到朔方才五天，头一天扛着锹下地就被冻土弹回来三次。
第四天他一个人往河滩上游走，说要看看渠首，走到天黑才回来，脚上的靴子湿透了也没吭声。
今天大雪封路，他趁人不注意又溜出去了，往沙梁那边走，说是要找一条更近的道。
陈默带人找了两个时辰才在一片被雪埋了半截的梭梭林里找到他。
他蹲在树根底下，怀里抱着一截枯枝，眼睛闭着，陈默叫他名字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皮，没说话。
“你方才蹲在那树底下的时候，离冻死就差一步。”陈默说。
“你知不知道？”
李敢的腮帮子绷了一下。
“我扛得住。”
“扛得住个屁。”
陈默伸手拽住他胳膊，掌心贴上去的时候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截手臂在抖。
李敢往回抽了一下，没抽动。
陈默的手指扣得更紧了。
“你现在跟我回暖棚，喝碗热汤，把湿衣裳换了。明天你爱去哪去哪，我不管。今天你哪儿也去不了。”
李敢的脚在雪地里挪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陈默拽着他胳膊的那只手，又看了一眼远处暖棚方向冒出来的白汽。
暖棚是前天才搭好的，用木架撑起来，顶上覆了草帘子和厚毡，里面拢了炭盆。
几个屯田兵正在往棚壁上加挂帘子，有人喊了一嗓子“再搬两捆草来”。
那边冒出来的热气在雪幕里散成一团暖融融的白。
“我不习惯待在人多的地方。”
“我知道。”
“我爹死了。我家里没人了。我在长安待不下去才来的这儿。你不用对我好。”
陈默松了手。
他退了一步，弯腰把地上那卷草帘子捡起来，往胳膊底下一夹。
“行。你不回暖棚也行。你跟我去渠首走一趟。”
李敢抬起眼皮看他。
“这么大的雪去渠首？”
“渠首那边有个窝棚，我前阵子搭的。里面搁了一捆柴、一坛水、两件旧袄子。你要是不想跟人待着，就去那儿。冻不死，但也别指望有人过去陪你。”
李敢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扛着锹从陈默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靴子在雪地里打了个趔趄。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站稳了，继续走。
陈默跟在他后面，隔着五六步的距离。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渠首方向走，风把雪吹得打旋，地上的脚印很快就被盖住了。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李敢的步子慢下来。
他的靴子里灌了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脚趾头已经没知觉了。
他咬着牙继续走，肩膀歪了，锹从肩上滑下来半截，他用胳膊夹住，喘了两口气。
陈默在后面看得清楚，但没有加快脚步。
又走了一段，李敢在雪地里跪了下来。
他跪着喘了一阵，撑着锹把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回去了。
陈默这才走上去。
他蹲下来，把肩上的草帘子解下来，抖开，裹住李敢的肩膀。
李敢抬着头看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陈默没让他说。
他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那是件旧羊皮袄，面上打了补丁，里头的毛磨秃了几块。
他把袄子兜头罩在李敢身上，连头带肩膀一起裹了，系带子在领口底下打了个结。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陈默说。
李敢裹在旧羊皮袄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看着陈默，看了好一阵。
然后他的上半身往前倾了一下，膝盖从雪地里拔出来，整个人矮下去。
他跪在陈默面前，额头快贴到雪面上了。
“关内侯，从今往后，李敢这条命是你的。”
陈默伸手托住他胳膊。
掌心里的羊皮袄面是粗的，底下的胳膊还在抖。
“命是你自己的。你给我好好活着就行。”
他把李敢拽起来。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风从侧面灌过来，把陈默单薄的深衣吹得贴在身上。
他打了个哆嗦，跺了两下脚。
“走吧。窝棚还有二十步。”
李敢把羊皮袄的领口拢紧了，跟在陈默后面走了最后二十步。
窝棚是拿枯枝和泥巴糊的，顶上也盖了草帘子，雪积了半尺厚。
陈默推开门，里头黑，他摸到火石点了一盏小油灯。
棚子里果然搁着柴和水，还有两件叠好的旧袄子。
他指了指角落那堆干草。
“今晚你在这儿歇。明天雪停了再回去。”
李敢在干草堆上坐下来。
他把羊皮袄脱下来，递还给陈默。
陈默没接。
“穿着。我明天来拿。”
李敢把袄子裹回身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冻裂的手，沉默了一阵。
“你今天找了我两个时辰。”
“嗯。”
“为什么？”
陈默在棚子门口站住，回过头看他。
“因为你爹在漠北最后那半个月，做了一件对的事。你别只记得他做错的那件。”
李敢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低头把脸埋进羊皮袄的领口里，没再说话。
陈默转身出去了，把窝棚的门从外面掩好。
雪还在下，风把地上的脚印填了个七七八八。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窝棚顶上积的那层白。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核桃，又抽出来，攥着拳头往营地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