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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城飞将,现代军师风云录- 第505章 余波未了-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505章 余波未了
    “长安城里再抓人,不用江充动手,百姓自己就先反了。”

    陈默把这话搁在案面上,看着霍光。

    霍光刚从北军回来,盔甲没卸,铁片上的霜还没化干净,肩头的披风边角卷着。

    他站在陈默对面,手指按在案沿上,指节上还带着弓弦勒过的红印。

    “你说大赦?”

    “大赦。所有巫蛊案牵连的人,除了已经处决的,一律释放。关在牢里的放出来,流放在外的召回来,田产还给各户。江充搜走的木偶、帛书、供词,集中到宫门口一把火烧了。”

    霍光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

    “三百多人的案子,说烧就烧?”

    “不烧,留着干什么?当传家宝?

    今天江充死了,明天再出一个李充,拿着那些供词再查一遍?烧了,就是告诉所有人——巫蛊案到此为止。

    再有人提,就是违旨。”

    霍光把披风从肩上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他坐下来,看着陈默。

    “你跟陛下说了?”

    “今天早上递的牌子。还没回话。”

    “陛下要是不同意呢?”

    “他会同意。”陈默把核桃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案面上。

    “他病得再重,也看得出长安城现在的样子。江充抓了三百多人,太子起兵那天死了几百个。

    城里家家户户都有人被牵连。不赦,人心收不回来。人心收不回来,明年春耕都种不下去。种不下去,朔方的粮就运不到长安。一环扣一环。”

    霍光沉默了一阵。窗外有风穿过石榴树枝的声响,沙沙的。他把案上那碗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金日磾那边怎么说?”

    “他值守偏殿,陛下今天的脸色比前些天还差。但脑子是清醒的。他听我说完,没有骂人,也没有点头。就是看着天花板看了一阵,说了一句——‘朕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陈默把核桃攥起来。“意思是他在想。想通了,就会下旨。”

    果然,当天下午,内侍到了陈默的宅子,传武帝口谕:巫蛊案牵连人等,除首恶江充已处决外,其余一律释放。田产归还原主,流放者召还。江充所收供词、木偶、帛书,集中于宫门外焚毁。大赦令三日后颁布。

    内侍传完口谕,看了陈默一眼,补了一句。“陛下还说了一句话,让咱家带给关内侯。”

    “什么话?”

    “陛下说——‘告诉他,朕还没糊涂到底。’”

    内侍走了。陈默站在院子里,把核桃从怀里摸出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石榴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枯叶落光了,枝梢上鼓着小小的芽苞,不细看瞧不出来。

    他把核桃收回去,转身回屋,铺开竹简,写大赦令的细则。写到一半,搁下笔,走到窗边。日头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照在案面上,照在那卷还没写完的竹简上。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街面上有小孩在跑,有妇人在喊,有铺子卸门板的声响。

    他站在窗边看了一阵,回到案前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写。

    三天后,大赦令颁布。

    宫门口的火堆烧了一整个上午,帛书竹简堆成小山,火苗从底下蹿上来,把那些供词、名单、木偶一并吞进去。围观的人站了半条街,没有人说话。烧到最后,火灭了,只剩一堆灰烬和几根没烧透的竹片边角。有人拿棍子拨了拨,灰烬底下还有字,但已经看不清了。

    陈默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堆灰。

    风把灰烬吹起来几片,落在他的袖口上,他没有拍。

    霍光站在他旁边,金日磾在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三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一阵,人群散了,灰堆也被清扫的人铲走了。街面上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卖胡饼的摊子又支起来了,白汽从笼缝里冒出来。

    陈默转身往宫城方向走。霍光跟上来。“你去哪?”

    “去谢恩。”

    霍光拉住他胳膊。

    “你现在去,陛下不一定会见你。”

    “他见不见是他的事。我递牌子是我的事。”

    他走进宫门,把牌子递上去。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内侍出来说陛下在偏殿,让他进去。

    陈默穿过廊道,推开偏殿的门。

    武帝靠在榻上,比前些天更瘦了,眼窝陷下去两个深坑,颧骨上的皮薄得发亮。

    他没有攥玉环,两只手搁在锦被面上,指头微微蜷着。看见陈默进来,眼皮抬了一下。

    “大赦令下了。”

    “臣谢陛下。”

    武帝没有接话。他看着天花板那道旧裂纹,看了一阵。

    “陈默,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问。”

    “太子那天进殿,跟朕说了什么,你知道不知道?”

    陈默站在榻前,手垂在身侧。

    “臣不知道。臣在北门外面。”

    武帝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跟朕说——‘父皇,儿臣不孝,但儿臣没反。’”

    武帝的声音哑了,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朕听了。朕信了。朕让他走了。”

    陈默没有说话。

    武帝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陈默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薄光在晃,但光底下是空的,像一口井,水干了,只剩井底的泥。

    “朕的儿子,一个都没了。”

    陈默站在原地。

    他看见武帝的眼角有一道湿痕,很浅,淌进鬓发里,反了一下光就没了。

    武帝没有抬手去擦,偏过头去,面朝里侧。偏殿里安静了一阵,只有武帝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重。

    “你下去吧。”

    陈默退了两步,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武帝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比方才更轻。

    “陈默。”

    他停住。

    “大赦的事,你办得对。”

    陈默推开偏殿的门,外面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照在青砖地面上。

    他把门合上,站在廊下。金日磾从暗处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没有交谈,并肩往宫门方向走。

    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从头顶移过去,光落在肩上又落在地上。走出宫门的时候,陈默回头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

    灯还亮着,窗纸上一道模糊的影子,靠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转回头,往街面上走。

    长安城的夜风从南边灌过来,带着入冬前最后一点潮气。

    他把核桃从怀里摸出来,攥在掌心里。包浆面是凉的,他攥了一阵,手心把它焐热了。

    他走到巷口,停下来,靠在一棵槐树底下。树上的叶子全落光了,枝梢在夜色里伸向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

    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

    金日磾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两个人靠着槐树站了一阵。

    陈默开口了。

    “陛下今天看着比前几天空。”

    “嗯。”

    “大赦能安人心,安不了他。”

    金日磾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方才进去的时候,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的儿子都没了。”

    金日磾没有接话。

    风吹过来,把槐树的枯枝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陈默把核桃收进怀里,从树底下走出来。

    “走吧。明天去朔方的人要动身了。赵破奴带卫伉走,路上要过潼关,得提前打招呼。”

    他往巷子深处走。

    金日磾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窄巷里回荡了一阵,渐渐远了。身后的长安城在夜色里安静下来,只有更鼓偶尔响一记,闷闷的,从城中心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