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姓陈，但心里要记得卫。”
陈默蹲在田埂上，面前站着两个孩子。大的五岁，小的三岁，穿着粗布短褐，裤腿上沾了泥，手里攥着半截玉米秆。登儿歪着头看他，广汉蹲在地上拿玉米秆戳泥巴，没抬头。
李敢站在几步外的渠边，手里攥着锹，没有过来。
登儿把玉米秆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比划了一下。
“陈叔，我爹是谁？”
陈默没有立刻答，他坐在田埂上，把登儿拉到身边，让他坐在自己膝盖上。
广汉还在戳泥巴，戳出一个浅浅的坑，把玉米秆插进去，又拔出来。陈默从怀里摸出那颗核桃，搁在登儿手心里。
核桃比他的手掌还大，包浆面滑溜溜的，他攥不住，两只手捧着。
“你爹是个了不起的人。”
“比陈叔你还了不起？”
“比陈叔了不起多了。”
登儿把核桃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一阵，又抬头看着陈默。
“那他为什么不来接我和弟弟？”
陈默低头看着登儿的脸。那张脸长开了些，眉眼的轮廓比去年清楚，颧骨的位置像卫青。
他没有接话，伸手把广汉从泥巴地里拉起来，抱到膝盖另一侧。两个孩子一边一个，坐在他腿上，秋收后的日头晒着后背，暖的。
“他来过。你们太小，不记得了。”
登儿皱了一下眉头，像在用力想什么。他五岁，去年的事大概还记得一些，但长安到朔方这一路的颠簸，运粮车夹层里的黑暗，可能只剩一点模糊的影。
他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也没事。”陈默把核桃从登儿手里拿回来，收进怀里。
“你记得陈叔跟你说的——你姓陈，但心里要记得卫。”
登儿点了点头。
广汉在陈默膝盖上扭了一下，伸手去够渠边的狗尾巴草。
陈默把他放下来，他跑过去揪了一根，又跑回来，把草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来，在指头上绕了一圈。
李敢这时候从渠边走过来，在陈默旁边蹲下，他把锹搁在脚边，看着两个孩子。
“登儿，带弟弟去那边抓蚂蚱。抓到了拿回来给我看。”
登儿拉着广汉跑了。两个孩子跑到渠尾那边，弯腰在草棵子里翻。
李敢看着他们的背影，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低。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们？”
“再大些。登儿至少十岁以后。”
“十岁……那还得五年。”
“五年够我把朔方的事理清楚。够把屯田扩到河套西边，够把赵破奴那队人练出来。够让这个王贺的事有个说法。”
陈默把狗尾巴草从指头上解下来，搁在膝盖上。
“五年之后，登儿十岁，卫青的旧部还能记得他的人还有一些在朝里。那时候再说。”
李敢沉默了一阵。
渠里的水从脚边淌过去，带着秋天的凉意。
他低头看着自己鞋面上那道旧泥印，干透了，刷不掉。
“你给广汉起名叫陈广，登儿叫陈登。以后要是有人问起来，他们的籍贯怎么报？”
“报朔方。父母双亡，随叔父迁居。户籍在周平那儿，已经入了册。”
“周平知道底细？”
“他不知道。他只管入册，不问来路。”
李敢把锹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个面。
“我爹当年在陇西，也是这么把我藏起来的。我小时候问过他，我娘是谁，他说——你娘是个好人。我问多了，他就不说话了。后来我长大才知道，我娘生我的时候走了。”
陈默偏头看了他一眼。
李敢的侧脸在日头底下显得比实际年龄老，颧骨上有一道旧疤，是去年在河滩上被匈奴将领的刀锋削的。
他盯着渠水看了一阵，把锹插回土里。
“登儿和广汉比我命好。他们有你在。”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朝渠尾方向看了一眼，登儿正蹲在地上翻草，广汉蹲在旁边拿草茎戳他的后背。两个孩子笑的声音传过来，混在渠水的声响里，轻轻的。
陈默看了他们一阵，转回头。
“你爹那个酒方子，酿出来没有？”
“第三回酿出来了。上个月开的坛，比第二回好。放一放，明年春天应该能喝。”
“明年春天我带登儿和广汉来喝。”
李敢把锹扛上肩。
“你那个王贺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桑弘羊那边在查旧档。霍光在长安盯着。有信来我再跟你说。”
陈默往营房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登儿已经从草棵子里站起来，手里攥着一只蚂蚱，冲他挥了挥。广汉跟在后头跑，跑得踉跄，差点摔在渠边上。
陈默朝他做了个手势，让他慢点。广汉没理，继续跑。
陈默转回头继续走。
脚下的土路被秋收的车轮碾得压实了，踩上去硬邦邦的。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核桃，攥了一下。核桃在掌心里温着。身后传来登儿的喊声，叫的是“陈叔等等我”。
他没有回头，但步子慢了半拍。营房的门在日头底下敞着，案上搁着周平送来的秋收汇总册子，还有一封桑弘羊的信。他走进去，在案前坐下，把信拆开。
桑弘羊的笔迹比以往潦草，末尾那行字被墨洇了一下，但还看得清。
“旧档已核，王贺之母确为王氏，曾居长安东郊。陛下近日问及民间血脉事，霍光已递话。进展稍后再报。”
陈默把信折好，搁在案角。
窗外传来登儿和广汉在院子里追跑的声音，有人在喊“别踩了晒的粮”。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登儿蹲在院子角落，拿树枝在地上画圈，广汉蹲在旁边看。
他看了一阵，转回案前坐下，拿过那卷秋收汇总册子翻开。册子第一页是周平的笔迹，第二页是新的田亩编号。
他拿起笔，在册子末尾批了几个字。写完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把那颗核桃从怀里摸出来，搁在案面上。
窗外的日头从窗纸外面照进来，照在核桃上，包浆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他看着那颗核桃，想起五年前卫青在漠北的营帐里把它从腰上解下来递给他，说“替我拿着”。
他拿过来了。现在这颗核桃在朔方的案面上搁着，旁边是屯田册子和桑弘羊的信。
他把核桃攥进掌心里，站起来，走出营房。
院子里登儿已经画完了圈，正拿树枝在圈里画几道弯弯的线。广汉蹲在旁边看。
陈默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画。登儿画的圈是圆的，里面的线像一条河。
陈默伸手把登儿手里的树枝拿过来，在圈的旁边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连在一起。
“这是什么？”
登儿歪头看了一阵。
“这是河。这是地。”
“河跟地连在一起，干什么用？”
登儿想了想。“浇水。”
陈默把树枝递还给他。
“你以后想种地？”
登儿接过树枝，在地上戳了一下。
“种地能养活弟弟。”
陈默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营房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登儿还在画，广汉蹲在旁边拿草茎戳地上的泥。
日头偏西了，把两个孩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转回头，走进营房，把门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