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匈奴人，替汉室守宫门，守了十几年，图什么？”
陈默问这话的时候，金日磾正蹲在营房门口磨刀。
磨石搁在门槛上，刀刃贴着石面来回走，声响细密。
他十四岁被从草原带回来，在汉宫养马，后来做了宿卫，再后来值守偏殿。
他脖子上那道旧疤从耳垂下面斜着划进衣领，被日头晒了十几年，颜色淡了，但痕迹还在。
他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没有抬头。
“图什么？图个干净。”
“干净？”
金日磾把刀从磨石上拿起来，对着日光看了一眼刃口，搁下。
“我在草原的时候，部落里分牲口，谁家的牛羊多谁说了算。
我父亲死了之后，我们家分到最少的。冬天雪大，羊冻死了，没有人管。
后来卫青把我带回来，送到宫里养马。
马厩里的活累，但每天有一碗热粥，冬天有炭，病了有人给药。
没人问我是什么族。”
他把刀插进鞘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汉室给了我尊严。这跟族别没关系。”
陈默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营房外面的空地上，登儿正拿树枝在地上画圈，广汉蹲在旁边。
屯田兵从田里回来，背着锹经过，有人在渠边蹲下来洗手，水声哗哗地响。
他把核桃从怀里摸出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你在偏殿值守这些年，替陛下挡过刀？”
“挡过一次。
十八岁那年，有人夜闯偏殿，我从廊柱后面扑过去，那人手里有短刃，我没躲开，刀划在我脖子上，我把他按在地上，禁军来的时候我脖子上的血已经把衣服领子浸透了。”
金日磾伸手把领口松了一扣，露出锁骨下面那道疤的尾端，斜斜地没入肩窝。
“陛下后来问我要什么赏，我说什么都不要，只想继续值守。”
“为什么？”
“因为那天晚上我按着那个刺客的时候，手没有抖。
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在草原上，我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陈默走到他旁边站定。
两个人并肩看着营房外的空地。
登儿画完圈站起来，冲广汉喊了一声，广汉跑过去，两个孩子在圈里跳来跳去。
金日磾看了一阵。
“你儿子？”
“侄儿。”
“两个都是？”
“两个都是。”
金日磾没有追问。
他把刀从鞘里又拔出来半寸，看了一眼刃口，推回去。
“你方才问我图什么。我说图个干净。但还有一层。”
“什么？”
“我在草原的时候，汉人杀过我们部落的人。
我在长安的时候，汉人养过我、给我官做、让我守宫门。这两件事都是真的。我不能改变第一件，但第二件让我能活下去。
我守宫门，守的不光是陛下，也是我自己的日子。我把日子过好了，就是对得起当年那个把我从草原带回来的人。”
陈默把手伸进怀里，把那颗核桃又摸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包浆面，拇指蹭了一下。金日磾偏头看他。
“你那个核桃，盘了多少年了？”
“快六年了。”
“盘出什么来了？”
陈默想了一下。
“什么都盘不出来。就是手上有东西攥着，心里踏实。”
金日磾把刀系回腰上，往营房走。
“你手里攥着朔方，心里踏实。
我手里攥着宫门钥匙，心里也踏实。都是攥着东西过日子的人，不用分匈奴汉人。”
陈默站在营房门口没有动。
他看着金日磾走进屋里，在案边坐下，拿起案上那碗凉水喝了一口。
日光照进屋里，落在案面上，把金日磾的侧影照得清清楚楚。
陈默站了一阵，把核桃收进怀里，跟着走进去，在案对面坐下来。
他把手伸过去，按在金日磾的手背上。掌心贴上去的时候，金日磾的手没有抽开。
“金兄，你是真汉子。”
金日磾低头看了一眼陈默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抬起头来。
他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你也是。”
两个人坐了一阵。
窗外登儿和广汉的笑声从院子里传进来，混着渠水的声响和屯田兵收拾工具的动静。
陈默把手收回来，摊开案上的屯田册子。金日磾站起来，把腰带系紧。
“我明天回长安。宫门那边不能空太久。”
“路上去霸桥驿歇脚，找周平。他那边有朔方新收的干枣，给你带两袋。”
金日磾点了下头，推门走出去。
院子里登儿看见他出来，冲他喊了一声“金叔”，跑过来拽他的衣摆。
金日磾低头看他，伸手在登儿头顶按了一下。登儿仰头看他，问了一句什么，金日磾答了。
登儿点点头，跑回去找广汉了。
陈默坐在案后，翻开屯田册子的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今天的工作记录：渠工进度、田亩翻耕、屯田兵轮值排班。
他拿起笔，在末尾添了一行——金日磾回长安，送干枣两袋。
写完搁下笔，把册子合上。窗外金日磾已经走到营门口了，翻身上马，朝院里的登儿和广汉挥了一下手。
两个孩子跑过去追到营门口，站在门框里朝他喊。金日磾的马出了营门，上了土路，往东去了。
马蹄声在土路上响了一阵，远了。
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登儿和广汉站在营门口，广汉还伸着手朝远处挥。
陈默走过去，一手牵一个，往回走。登儿仰头问他：“金叔什么时候再来？”
“过一阵。”
“他下次来带什么？”
陈默低头看了他一眼。
“带什么你都惦记。”
登儿嘿嘿笑了一声，拉着广汉往灶房跑。
陈默站在院子里，日头偏西了，把营房的影子拉长了一截。
他把核桃从怀里摸出来，攥在掌心里，站了一阵，转身走进营房。
案上那碗金日磾喝过的水还搁着，碗底剩了一层。
他把碗收起来，搁在案角，坐下来，铺开一卷新竹简，拿起笔蘸了墨，在竹面上写了几行字。
窗外有风穿过营房后面的杨树，叶子落光了，枝干在风里轻轻晃。
他低头写字，笔尖在竹面上走过，一横一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