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病之死，朕知道。”
武帝的声音从榻上传来，比前些天更轻，轻到几乎被灯芯燃烧的细响盖过去。
偏殿里只有陈默一个人，其他人都被打发到殿外候着了。
金日磾守在廊下，霍光在宫门处，上官桀已经回了骑营。
陈默坐在榻前的墩子上，手里攥着那卷今天刚颁下去的《轮台罪己诏》的抄本。
武帝的话落下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帛面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浅浅的褶。
“陛下——”
“你别说话。朕说，你听着。”
武帝偏过头来看着他。
灯焰在案角跳了一下，把那张瘦得脱形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眼窝陷下去两个深坑，颧骨上的皮薄得发亮，嘴唇上那道干裂的缝比前些日子更深了，没有血，只是一道缝。
“朕知道是谁干的。李广利递的方子，太医院姓刘的配的药。
朕知道李广利背后还有人，那个人在宫里，离朕不远。朕都知道。”
陈默坐在墩子上，手搁在膝盖上，指头微微蜷着。
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朕不能查。”
武帝的手从锦被上抬起来，够到枕边的玉环，攥住。
他没有转，就那么攥着，指头在环面上按了按。
“一查，朝里就要塌半边。那些年跟着朕打匈奴的老臣，有一半脱不了干系。
朕的儿子没了，卫青没了，霍去病没了。朕再查下去，长安城就剩不下几个能办事的人了。”
武帝的呼吸急促了一阵，他停下来喘了两口气，喉结在薄薄的皮肉底下滚了滚。
“朕这辈子，打匈奴打了几十年，把漠北打下来了，把西域打下来了，把泰山封了。
朕以为朕什么都攥得住。到头来攥住的就剩这个。”
他把玉环举到眼前看了一眼，搁回枕边。
“一块石头。”
陈默的眼眶热了。
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把膝盖上的帛书抄本握得更紧了一些。
灯焰在案角又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你哭什么。”
武帝偏过头来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
“朕还没死。”
“臣没哭。”
陈默的声音哑了半截。
武帝看了他一阵，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天花板上。
那道旧裂纹还在，从墙角蜿蜒到屋脊，被漆盖了一层又显出来。
“陈默，朕走了之后，幼主继位。
霍光掌北军，金日磾守宫门，上官桀管骑营。你居中联络。四个人撑一个天下，撑得住。
朕把最要紧的事交给你了。”
“臣知道。”
“朕还有一件事。”
武帝的呼吸又急促了一阵，他把手从锦被底下伸出来，搁在被面上。
那只手瘦得指节一根一根凸出来，手背上的皮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
“王贺的事，你抓紧办。
朕走了之后，让他入宗室，认祖归宗。他母亲那边，给个封号。
别让朕欠他们的，带到土里去。”
陈默从墩子上滑下来，膝盖落在砖面上。
他跪着，手按在榻沿上，指头搭着锦被的边角。
“臣记着了。”
武帝看着他跪在榻前，眼皮慢慢阖下去。
偏殿里安静了一阵，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响和武帝越来越浅的呼吸声。
陈默跪在榻前没有动，膝盖压着砖面，硬邦邦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方才按帛书时压出来的。
他把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武帝的眼皮又抬起来。
他偏过头，看着陈默跪在榻前的样子，嘴角动了动。
“你起来。朕还没死，不用跪。”
陈默站起来，退回墩子上坐下。
武帝把玉环从枕边又摸起来，在掌心里攥了一阵。
“你那个核桃呢？”
陈默从怀里把核桃掏出来，搁在膝盖上。
“给朕看看。”
陈默起身把核桃递过去。
武帝接过核桃，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包浆面被灯照着，温润的，像一小团没被风吹灭的火。
他的手指在核桃上摸了一阵，指头瘦得只剩骨头，搭在核桃上像几根枯枝。
“盘了七年了？”
“七年。”
“比朕那块玉强。”
武帝把核桃递回来。
“你那个玉环，朕盘了十几年，后来打仗打忘了，不知道扔哪去了。
你这核桃一直攥着，没丢。你比朕有福气。”
陈默把核桃接过来，攥在掌心里。
核桃上还留着武帝手指搭过的触感，凉凉的。
他坐回墩子上，看着武帝的脸。
武帝阖上眼，呼吸慢慢变长，变沉，像船靠了岸之后缆绳松下来。
偏殿外面有风穿过廊下的声响，把窗纸吹得轻轻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远处更鼓响了一记，闷闷的，从宫城外面传进来。
“陈默。”
“臣在。”
“替朕……守住汉室。”
武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口气提不上来又硬撑着。
五个字说完，他的胸口起伏了一拍，又平下去。
偏殿里安静了。
陈默坐在墩子上没有动。
他等着武帝再开口，但武帝没有再说话。
灯焰在案角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武帝的手搁在锦被面上，指头微微蜷着，那只玉环搁在枕边，没有攥住。
陈默站起来，走到榻前，弯腰把玉环从枕边拿起来，搁在武帝的掌心里。
他把武帝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让那只手重新攥住玉环。
指头硬了，关节弯起来的时候有一种卡住的滞涩。
他把武帝的手放回被面上，往后退了一步。
武帝的脸朝着天花板，眼睛阖着，眉心那道竖纹松开了，颧骨上的皮没有方才绷得那么紧。
灯焰在他侧脸上投了一道短短的影子，没有动。
陈默跪下来。
膝盖磕在砖面上，闷闷的一声。
他的额头抵在榻沿上，锦被的布料贴着皮肤，凉的。
他的肩膀开始抖，从肩胛骨蔓延到后背，又传到手臂。
眼泪砸在砖面上，啪嗒一声。他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在抖。
偏殿里安静得只剩下他的呼吸声和灯芯燃烧的细响。
他在榻前跪了很久。
久到灯芯烧出了一截灰，落在铜盘里发出一声细响。
久到窗纸外面的天色从黑转成了青。他抬起头来的时候，额头上印着一道锦被的褶痕。
他伸手把武帝搁在锦被面的手又摆正了一下，指头搭着玉环的位置没有动。
然后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他扶着榻沿站稳了，低头看了一眼武帝的脸。
那张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平，像睡着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推开门的时候，廊下的灯笼已经灭了，晨光从宫墙上面照进来，铺在青砖地面上。
金日磾站在廊柱旁边，看见他出来，往前迎了一步。
他看见陈默的脸，脚步顿住了。
“陛下——”
陈默点了一下头。
金日磾的肩膀塌了一截。
他低下头去，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攥紧了又松开。
他没有说话，站了一阵，转身往宫门方向走。
陈默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廊道，走到宫门口。
霍光已经在了，站在门洞外面，背对着他们，面朝广场方向。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陈默的脸，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陈默走到他身边站定。
三个人站在宫门口，面朝广场。
晨光把广场上的青砖照得发白，远处城墙上有人影在移动，是换班的宿卫。
长安城在晨光里慢慢醒过来，街面上传来铺子卸门板的声响，卖早食的摊子冒起了白汽。
这些声音从广场那头传过来，闷闷的，隔了几道宫墙。
陈默站在宫门口，把核桃从怀里摸出来，攥在掌心里。
包浆面上还留着武帝手指搭过的凉意，他把核桃攥了一阵，手心把它焐热了。
他站直了，往广场方向迈了一步。
身后偏殿的门敞着，武帝的遗体还在里面。
宫城里静了一阵，然后有内侍从偏殿方向跑出来，脚步声急促，往尚书台方向去了。
陈默没有回头。他站在广场中间，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从南边灌过来，把衣摆吹起来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