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四个，朕都信。”
武帝说这话的时候，偏殿里多加了四张墩子。
陈默坐在最左边，霍光挨着他，金日磾在霍光下手，最右边坐着上官桀。
四个人坐成一排，武帝靠在榻上，面前的矮几上搁着那枚玉环和一卷没展开的帛书。
偏殿的灯今天多点了两盏，把四个人脸上的影子照得清清楚楚。
上官桀第一次被叫进这种场合，坐姿比另外三个人都硬，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按着衣料边角，不敢乱动。
武帝的呼吸比前些天更浅了，说一句话要停两拍。
他的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去，扫到陈默的时候停了一拍，扫到霍光的时候又停了一拍。
“朕把话说明白。
朕的日子不多了。”
上官桀的膝盖在衣料底下绷了一下。
金日磾没有动，霍光也没有动。
陈默坐在最左边，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按着核桃的边缘。
武帝看着他。
“陈默，你先说。”
陈默站起来。
“陛下，臣必不负所托。”
武帝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光说漂亮话没用，朕要的是你们四个同心。
朕的儿子还小，朕走了之后，朝里朝外的事，靠你们四个撑着。
一个撑不住，四个就散。
四个散了，朕打下来的东西就完了。”
上官桀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比另外三个人都高半度。
“陛下放心，臣等必竭尽全力，辅佐幼主。”
他说话的时候身子往前倾了半寸，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比划了一下。
武帝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目光转回陈默。
“朔方那边，你回得去吗？”
“回得去。屯田已经铺开了，李敢在那边盯着。
匈奴左大都尉去年被打退了，今年冬天还没动静。
臣回去把春耕安排完，再回长安。”
武帝点了一下头，又转向霍光。
“北军你盯着。宫城之内，金日磾管。上官桀——”
武帝顿了一下，“你管骑营。骑兵调度归你，但调兵之前要跟霍光通气。”
上官桀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臣遵旨。”
武帝把矮几上那卷帛书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又搁下。
“朕拟了一份名单。等朕走了之后，你们四个照名单上的安排办事。
名单在丞相府封着，到时候自然有人拿出来。”
他的手指在帛书边缘按了一下。
“你们要同心。”
四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偏殿里安静了一拍。
灯焰在案角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陈默坐在墩子上，目光落在武帝搭在帛书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指节一根一根凸出来，手背上的皮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
他想起漠北之战前武帝站在城楼上挥手的样子，那时候这只手攥着玉环，指头有力。
现在玉环搁在矮几上没人攥，帛书倒是攥住了。
“臣等谨记。”
四个人齐声应了，声音在偏殿里撞了一下又散了。
武帝把帛书折好，搁回矮几角上。
“你们都下去吧。
陈默留一步。”
上官桀第一个站起来，走得比另外两个都快。
他的墩子在偏殿门口方向，几步就跨到了门槛外面，袍角在门框上刮了一下。
金日磾和霍光退得慢，两个人到门口的时候都回头看了一眼陈默。
陈默坐在墩子上没有动。
武帝等脚步声都远了，才开口。
“上官桀这个人，你怎么看？”
陈默斟酌了一拍。
“有冲劲。但冲劲太大的人，容易跑偏。”
武帝没有接这个话。
他把矮几上那枚玉环拿起来，在掌心里攥了一下，又搁回去。
“你那个王贺的事，朕知道了。”
陈默的手在膝盖上停住了。
“桑弘羊递的折子，朕看了。
霍光也跟朕说了。”
武帝偏过头来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那层薄光聚了一下。
“朕欠他们母子的。
朕走之前，想见见他。”
陈默站起来。
“臣这就安排人从朔方把他叫回来。”
“别叫回来。”
武帝摆了摆手。
“朕现在这个样子，见了他也认不了。
你回去之后，把他带到长安城外面，找个宅子先住下。
等朕走了之后，你们再安排他入宗室。
朕不见他，是怕见了之后心软，改了主意。”
陈默站在墩子前面，看着武帝的脸。
灯焰在案角晃了一下，把武帝颧骨上的阴影照得更深了。
“陛下——”
“你不用说了。”
武帝把玉环拿起来，这回攥住了，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朕这一辈子，做错了很多事。
临了临了，能补一件是一件。”
他停了停。
“你回朔方之前，把那两个卫家孩子的事也办妥。
登儿和广汉，入不入卫家族谱，你看着办。
但别让他们在朔方种一辈子地。
该读的书要读，该认的人要认。”
陈默的喉咙紧了一下。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那颗核桃硌着指骨，温的。
“臣知道了。”
武帝阖上眼。
“下去吧。”
陈默退了两步，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武帝在后面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轻。
“陈默。”
他停住。
“你方才说‘臣必不负所托’。朕记着了。”
陈默没有回头。
他站在门框里，手搭在门框上，木头的边沿被摸得光滑。
他站了一息，迈步跨出去。
廊下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青砖地面上。
金日磾站在廊柱旁边，看见他出来，迎了一步。
两个人并肩往宫门方向走。
走了几步，金日磾偏头看他。
“陛下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王贺的事。”
金日磾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打算什么时候办？”
“回朔方之前。”
两个人走到宫门口。
陈默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
灯还亮着，窗纸上的影子比方才矮了一截，大概是武帝又躺下了。
他转回头，往街面上走。
夜风从宫墙外面灌过来，把衣摆吹得贴在腿上。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核桃，攥了一下。
核桃在掌心里温着。
他走了一段路，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住。
树上的枝梢在夜色里伸向天空，光秃秃的。
他靠了一下树干，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站了一阵。
风从巷口灌进来又退出去，把他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
他把核桃从怀里摸出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包浆面是凉的，他攥了一阵，手心把它焐热了。
他站直了，从树底下走出来，往巷子深处走。
身后宫城方向的灯还亮着，偏殿那一盏在夜色里浮着，像一只半阖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