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開口附和，語氣里帶著一絲壓不住的好奇，“是啊，听說這位大小姐一直在鄉下養著，也不知道長什麼模樣，外頭有傳言說……”
那夫人頓了頓，像是斟酌用詞，“說這位大小姐生得不好，怕是要嚇哭人的。”
旁邊另一位夫人壓低了聲音，“我也听說了，說她模樣粗陋，還大字不識幾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沒有再往下說。
夏氏放下茶杯，臉上帶著笑，語氣溫溫柔柔的，“大小姐啊……”她
頓了頓，像是被問住了，“大小姐這幾日剛回來，水土不服，身子有些不爽利，這會怕還沒起呢，我這就讓人去喚她過來，讓各位人認識認識。”
旁邊一位夫人皺了皺眉，“這都快巳時了，還沒起？”語氣里帶著一絲不贊同。
另一位接話，“到底是鄉下長大的，規矩上怕是差些。”
幾人沒有再說別的，可那目光里的東西已經很明顯了。
陳若欣坐在不遠處的一桌，旁邊圍著幾個與她交好的小姐妹。
身穿著鵝黃衫子的李馨兒湊過來，壓著聲音，“若欣，一會兒我們能不能去你院子里坐坐？我听說你院子里那架古琴調好了音，想听你彈一曲。”
陳若欣的手指在帕子上輕輕絞了一下，她低下頭，片刻才抬起頭來，臉上帶著一絲勉強的笑意，“那院子……如今已經不是我的了。”
她說完就住了口。
“不是你的了？什麼意思？”李馨兒愣住了。
張妙玉也湊過來，“那不是你的院子嗎，怎麼又不是你的了？”
陳若欣沒有說話，只是攥了攥帕子。
李馨兒急了，“若欣，你倒是說呀！”
陳若欣這才抬起頭，眼眶微紅，聲音輕輕的，“姐姐回來了，那院子，現在姐姐在住……”
旁邊的小姐妹都愣住了，“就因為你姐姐回來了，她就把你趕出來了？”
陳若欣沒有接話，只是低頭絞著帕子，絞得指節泛白，像是所有的話都藏在那個動作里了，小聲解釋︰“姐姐說，那是她的，我住了這麼久也該知足了。”
陳田田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海棠院。
陳田田坐在廊下的椅子上，面前擱著一杯剛沏好的茶，茶湯清亮，泛著淡淡的白氣。
目光落在院子那棵老槐樹上。
一只小雕正繞著樹冠飛，翅膀張開時帶著風聲，掠過幾片新葉，又折回身，穩穩落在最高的那根枝椏上，歪著腦袋朝陳田田叫了一聲。
【主人，主人！外面真好玩，比空間里有意思多了。】小雕的聲音在陳田田腦海里響起，帶著孩子般的興奮。
春兒正站在院子另一頭，指揮兩個園丁修剪牆根那叢瘋長的薔薇。
她手里攥著一把剪子，比比劃劃，指揮道。
“那邊那枝太長了，剪掉，還有這一叢，都擠到一塊了，透透氣。”
“對，就那樣……”
春兒回過頭看了一眼主子，見她一個人坐在廊下喝茶，又轉回頭繼續忙活。
秋花就是這時候走進來的。
她是夏氏身邊的大丫鬟，走到陳田田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大小姐，夫人今日在花園里辦了一場賞花會，請大小姐過去一趟。”
聲音倒是恭敬，可眼底卻閃著一絲不屑。
陳田田沒有抬頭，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低聲說了句︰“賞花會？夏氏真是好興致，兒子手都斷了，她還有閑心開賞花會……”
春兒听見了，手里那把剪子差點沒握住，快步跑過來，小聲說，“小姐，她們肯定不安好心！咱們別去了。”
秋花在旁邊瞪了春兒一眼，想說又不敢說。
陳田田放下茶杯，站起來，“沒事。”整理了一下衣袖，“走吧。”
說完率先走到前頭。
小雕從樹梢上俯沖下來，穩穩落在陳田田肩頭，翅膀收攏時帶起一陣風，吹動她鬢角的碎發。
【主人，主人，小雕也要去！】
陳田田偏過頭看了它一眼，心道︰“那一起。”
花園里已經坐滿了人。
幾位夫人正三三兩兩地坐著說閑話，幾位小姐聚在花叢旁邊，偶爾傳來幾聲輕快的笑。
夏氏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一杯茶，正跟旁邊那位張夫人說著什麼，語氣溫柔得體，挑不出半點毛病。
目光卻時不時望著園門的方向。
陳田田走進來的時候，滿園的聲音都低了一瞬。
有人放下了茶杯。
有人微微側過頭。
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園門口那個人身上。
只見身穿一件素色秋衫，外面罩一件淺青色的披風，頭發隨意拿一根玉簪挽著。
肩上蹲著一只小雕，烏黑的羽毛在陽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張夫人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轉過頭低聲對旁邊的夫人說︰“這位大小姐看著倒不像是在鄉下長大的。”
旁邊的夫人點了點頭，“那氣度，尋常人家的姑娘都比不上。”
另一人接話，聲音也放低了，“外頭那些傳言，怕是不太準。”
夏氏站起來迎了過去，“大小姐來了？正說著你呢，各位夫人都想見見你。”
說完，走到陳田田面前，伸出手想去拉她的手。
陳田田只是看了眼夏氏。
夏氏的手在她手邊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這幾日身子可好些了，那日你說水土不服，妾身擔心了好幾天。”
陳田田看著她，拖著尾音，“是嗎……”
夏氏尷尬的笑了笑，“來，妾身給你介紹介紹，這位是張夫人，這位是李夫人，這位是……”
她一個一個地介紹過去，嘴里說著︰“大小姐剛回來，還不太熟悉府里的規矩，各位多擔待。”
語氣里的關心恰到好處，像是一個真正為女兒操心的母親。
可陳田田听出來了。
夏氏每一句話都在暗示。
她從鄉下回來，不懂規矩，需要大家包容。
陳田田眉頭微微挑了一下，沒有接話。
像夏氏這樣的，明明恨不得對方去死，還能端著一副母女情深的模樣，句句都是關心的人，不在少數。
這份隱忍的功夫，尋常人還真練不出來。
反正，她就不行。
誰敢讓她不舒坦，她千倍百倍讓對方不舒服。
敢欺負她，那就洗好脖子等著她。
那些夫人小姐也都在看她，眼里的驚訝還沒完全收起來。
這位大小姐和傳言里說的鄉下丫頭完全對不上號，沒有半點粗陋怯懦，反倒比在場許多養在深閨的小姐還要沉穩幾分。
有幾位夫人交換了一下眼神，都在心里重新掂量了這位大小姐的分量。
坐在席間的小姐們也在看她，有人好奇，有人打量，有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敵意。
陳若欣坐在她的小姐妹中間，低垂著眼，像是在想什麼。
張妙玉往陳若欣那邊偏了偏身子小聲說，“若欣，你姐姐好像跟你說的不太一樣，你看她那樣子，哪里像鄉下長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