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过去。
张母就坐不住了。
她原以为陈田田会回去，左等右等不见人，便开始一天两头往部队打电话。
有时是清晨，有时是深夜，接电话的通信员稍慢一点，她就破口大骂，说部队包庇陈田田，说张建国没良心，说张家两个瘫子没人管，总之翻来覆去就那几套。
有一回电话打得太勤，线路又串了。
通信班连着接了三次都是张母的声音，搞得整个通信部都烦不胜烦。
张建国本来在林岚那事之后就被降了一级，营长变成了副营长，日子已经不好过了。
他娘再这么一闹，大家他的眼神越发不对。
训练一结束，林默把张建国单独叫到操场边。
“张副营。”林默背光站着，他的声音不高，却让人心里发紧，“组织上给你批个长假，回去把你家里的事处理干净，通信部已经没法正常工作了，你知道我说什么。”
张建国站在他面前，脸绷得死紧，拳头在裤缝边攥得指节泛白，他不敢抬头，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好一会儿，张建国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好。”
林默也没再多说，转身要走。
刚走出两步，又停下，背对着他，冷声道：“还有，张副营以后没什么事，不要打扰我爱人，有什么话，跟我说。”
张建国猛地抬头，想说什么，却对上林默投来的视线。
那一眼很冷。
张建国嘴唇翕动两下，终究没发出声音，只把那股屈辱一点点吞下去。
林默走了。
张建国站在原地，像被海风吹透了一样，浑身发凉。
陈田田，林默。
这两个名字叠在一起，像两座山，压得他连气都喘不上来。
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随便拿捏那个乡下女人。
如今成了他顶头领导的爱人。
凭什么？
张建国抬头看了眼远处的海，灰蒙蒙的，像他一夜之间塌掉的前程。
*
张建国看着眼前成了平地的家。
他站了没一会儿。
突然。
身后就有人喊：“建国？真是你，你回来了？”
黄大牛赤着脚从田埂上跑过来，肩上还扛着锄头，脸上晒得红黑，带着点老实的笑。
跑近了，看见张建国沉着脸，黄大牛眼里的笑也收了收，压低声道：“建国，你家这事……你都知道了吧？叔跟建明哥被蛇咬了，送去医院也没治好，如今腿都废了，你娘一个人照顾俩，可遭罪了。”
他顿了顿，又像安慰似的补一句，“你也别太难，人还在就比啥都强。”
实则心里想的是，还不如死了呢。
瘫在床，最是折磨人了。
每天不是端屎就端尿。
张建国没说话，只“嗯”了一声。
黄大牛也不在意，抓了抓后脑勺，往他身后张望：“哎建国，你媳妇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闻言。
张建国的脸更冷了，没说话，头也没回，抬脚就往村尾走。
黄大牛还想再问，见张建国脸色不好，只好把话咽下去。
只当张建国是看见家没了，亲爸和亲大哥还成了瘫子，心里难受，便在后头喊了句：“你爸妈现在住在李老头的房子，天黑了路滑，你慢点走。”
张建国没应。
很快，张建国就到了，刚推开门。
张母就端着尿，从里间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眶黑青，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当看到张建国，也不问路上累不累，只嘶着嗓子骂：“你总算回来了，那贱人呢？陈田田呢，你爹跟你哥还躺在床上动不了，她倒好，拍拍屁股就跑了！”
张母一边骂一边往张建国身后瞅，见门外空无一人，声音更尖了。
“老二，人呢？”
“不会躲在部队没回来吧，她凭什么不回来！”
“那贱人就是个扫把星，烂心烂肺的东西，我们张家娶她进门，是让她伺候公婆丈夫的！她倒好，把咱家祸害成这样就跑了，你为什么不带她回来！”
张建国站在门槛边，任张母拉扯着他的袖子，一声不吭。
他心里烦得快要炸开，却连吼回去的力气都没有。
他和陈田田已经离婚了。
陈田田，如今是林默的妻子，现在连见她的资格都没有。
张母还在骂，什么小娼妇，不要脸的小贱人。
张建国终于忍不住，低喝一声：“行了。”
张母被吓得一愣，随后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拍打张建国：“你凶我，你也是被那狐狸精迷了眼了，我白养你这么大了，你爹你哥都要死了，你也不管……咱家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张建国闭上眼，然后猛地睁开眼，眼底全是红血丝。
他一把拨开张母还揪在他袖口上的手，愤怒道：“陈田田陈田田，你就知道找她，我跟她已经没有关系，离了，听清楚没有！”
张母一下愣住了，张着嘴，像没听明白。
过了好一会儿，张母才尖声叫起来：“离婚？你凭什么跟她离，她把你爹你哥害成这个样子，拍拍屁股就想走，没门！”
“张建国，你还是不是个男人，我们家被那贱人祸害成这样，你还放她走？”张母越说越恨，牙都快咬碎了，“这个扫把星，我要她生不如死。”
张建国没再理张母，侧身就往里间走。
尿骚味，酸臭味扑面而来。
张建民和张父并排躺在土炕上，两人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青灰，听见动静转头看着张建国。
张建国站在门口，胃里一阵翻涌，差点没吐出来，深深的皱着眉，还是走了进去。
张母跟进来，还在嚷：“老二，你给我说清楚，到底为什么离，是不是她那贱人逼你的，是不是她在外头有人了，我就知道，那骚蹄子不是个安分的！”
张建国终于忍不住了，转身朝张母吼。
“为什么，你们问我为什么？”
“我还想问你们，你们怎么连个女人都看不住，让她跑去部队闹，我现在被降了级，脸都丢尽了。”
“你们知道部队里现在怎么看我吗，他们都在看我笑话！”
“还有陈田田前脚和我离婚，后脚她就嫁给了林默，你们知道林默是谁吗？是我团长，我的顶头上司，你们满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