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台没料到，屡次在于凌那没问出的答案，竟在昌和帝这里得到了。
“太后要去先帝陵前祭拜？”顾云台险些没端稳茶盏。
上好的紫笋茶，汤色鹅黄里透着浅绿，像是往蜜里兑了一滴春意。本该春风微漾，此刻却如劲风卷过，茶汤在盏里推开一层一层的涟漪，那点绿撞到盏壁，而后没入鹅黄中。
有几滴晃得猛，飞溅到顾云台的手背上。
昌和帝微微挑眉：“你怎如此震惊？”
顾云台将茶盏搁在桌几上，拿帕子擦去手背上的茶渍，敛眸道：“臣觉得太后这举动有些不寻常。”
他没猜错的话，这事一定跟于凌有关。
否则老太后怎会无端端跑去帝陵，她巴不得连四时祭祀都不用去。
顾云台从小就知道，先帝与太后，是一对貌合神离的怨偶。尤其是陈贵妃薨逝后，先帝从未留宿过当时皇后所居的坤宁宫。
偶尔去坐坐，也只是去看看两个孩子，后来先帝缠绵病榻，更是鲜少见皇后。
先帝驾崩那会，皇后哭得比笑起来还明艳。
“朕也觉得很奇怪。”昌和帝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叩着小几：“朕想了又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许是朕多心了。”
顾云台蹙眉：“陛下，太后是怎么说的？”
“太后同朕说，近来一直夜寐多梦，总梦到先帝。先帝在梦里向她招手，喃喃说些什么听不清。”
听着神神道道的。
昌和帝想着太后那古怪的梦：“太后便在梦里问先帝，可是要她亲自去帝陵拜一拜，先帝便冲她点头。”
“太后说频频梦到先帝，定是先帝过于思念她，这才托梦于她。她说要去给先帝上柱香，再带一件自己的贴身之物，奉于先帝陵前，让此物代她长伴先帝，以安先帝之灵。”
顾云台转着扳指，蹙眉不语。
“朕原以为她是因着上回杜家两个儿郎的事，要带着杜家人去先帝陵前闹一闹。”
昌和帝吁了一口气：“没等朕开口，太后便说，先帝既只托梦给她一人，那便无需多人陪同，恐惊扰先帝，就她自己带几个随行宫人私下去一趟便是。”
既不是哭陵，他也由着太后。
“陛下，您同意了？”顾云台心里的不安，如那盏荡开涟漪的茶汤，久久难平。
昌和帝笑笑：“朕有什么不同意，她都说了无需百官陪祭，不走太常寺也不排銮驾，这么点要求，朕顺她心意便好。小事一桩，无需跟她拧着来。”
“此前因杜家的事，太后对朕颇有怨词。只要她不闹事，朕懒得深究。”
顾云台心头嗤笑。
太后连先帝思念她这种没皮没脸的话都说得出，可见去帝陵一事对她十分重要。
帝陵里有什么？！
顾云台猛然想起，于凌一直在看帝陵的图纸，难道说...
“陛下所言极是。那届时，臣陪着陛下一道去。”
若此事真和于凌有关，他跟着去，也能护着她。
昌和帝摆摆手：“朕不去。太后说她一人去祭拜先帝，也好与先帝说说心里话，朕若是跟着去，有些话她不方便开口。”
“她去帝陵那日，让朕与昭宁去太庙上一炷香，尽一尽儿女的心意。再告诉先帝，朕登基两年，国泰民安，百姓乐业，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顾云台攥拳。
这下他可以断定，此事少不了于凌。
“行远，太后这事不对劲？”昌和帝看顾云台脸阴沉沉的，目露疑惑：“怎么你心不在焉的？”
顾云台压下心头的怒意，淡淡笑了笑：“太后这托词找的，臣觉得实在好笑。”
昌和帝扑哧笑出声。
“朕那会也险些没绷住。”
天晓得他当时对着太后一本正经的脸，忍得有多辛苦。
昌和帝边笑边摇头：“朕觉得太后明面上是去祭拜，私下怕是去跟先帝忏悔的。”
“她噩梦不断，御医换了几次方子也不管用。朕去请安时，瞧她鬓边生了白发。看来她是实在没法子，才走这个偏方，去先帝陵前拜一拜、说说话，兴许能让她夜里睡个整觉。”
顾云台还想说什么，昌和帝已转了话头：“这事揭过了，届时你陪朕一道去太庙。太后那有禁卫随行，她既说不事张扬，朕也不必添人给她。”
顾云台只得先摁住心中不安。
君臣二人聊了些公务。此前顾云台发力拉下好几个杜家人，如今职位空缺，需挑合适的人顶上。聊得有些晚，昌和帝留顾云台用晚膳。
一顿饭吃完，天已黑透。
顾云台出了乾清宫，遥遥看向西侧——慈宁宫最扎眼，也最碍眼。
各宫各殿点起了灯火，一团一团的昏黄晕在各处。
慈宁宫的光隐在夜色深处，暗沉沉一片，像是高高低低的屋脊张起了大口，一点一点吞噬着光明。
顾九近前两步：“主子，宫门要下钥了。”
顾云台收回目光：“你回去吧，我去一趟故人斋。”
故人斋安安静静，作房亮着熟悉的灯火。
顾云台在门外收拾好心情，敲门入内。
于凌似是在等他来一般，事先备好了一整壶白水，亲手倒了一杯，放到顾云台面前：“小侯爷喝水。”
顾云台对着她似乎从不遮掩心事，明晃晃都挂在脸上。
而偏偏，她又一眼能看懂他——俊朗的脸上压满沉重。
顾云台坐下，拿过杯子握在掌心，看着于凌：“你这是对我有备而来。”
“小侯爷这话从何说起？”
于凌冲他扬唇一笑，似枝头的春花，朵朵初绽。
一刹那，顾云台觉得作房的灯火比平日里要亮了许多。
他定定神：“你鲜少冲我笑。”
顿了顿，他又道：“近来你对我笑的次数越来越多，是不是，心愿要达成了？”
于凌反问：“笑不好么，难道要我对你凶巴巴或是横眉瞪眼？”
若凶一凶他，于凌便能不去冒险，他不介意她把微笑改瞪眼。
顾云台将手里的杯子放在桌案上，微微倾身，盯着于凌的眼睛：“太后要去帝陵祭拜一事，是不是跟你有关？”
于凌轻轻点头。
杜太后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不过十来日，她已演完全本的戏——让皇帝深信她因噩梦不断要去帝陵还愿。
许是杜太后上回被她气狠了，这次干脆不召她进宫，打发福嬷嬷跑一趟铺子，专程告诉她。
祭拜的日子就定在五日后。
一切，就快结束了。
包括...眼前的...顾云台。
“为何？”顾云台试图从于凌眼中看出端倪，可她眸中一片平静，他什么都抓不到。
这让他越发心慌。
于凌坦诚：“我跟她说，我爹把东西藏在地宫里，可我进不去，只能她这个太后带我进去拿。”
顾云台心都要跳出腔子了。
真跟他想的一模一样。
他咬牙切齿：“于凌，你向来多谋多思，这一回怎的如此鲁莽？你这样骗太后，岂不是当场就能被她揭穿？”
于凌摇摇头：“我没骗她。我的确怀疑我爹把东西藏在了地宫。”
要守孝和没告诉顾云台此事都是真话。她说的，几乎都是真话。
真话骗人，才能让人深信不疑。
顾云台愣住。
“我去过虞衡司和文思院，都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于凌细心解释：“林伯伯说我爹离京之前最重要的大事便是处理地宫门，想来想去，唯有这里可能藏东西。”
“我爹藏东西的习惯，我最清楚不过。”
于凌指腹缓缓摩挲过工具匣的匣面。
“这是我爹给我做的整套工具，当初他也是把这个藏在那座南朝古墓里。幸亏他藏了，若还留在篱笆小院，会被一起烧成灰烬。”
簇簇忍冬在她指下怒放，蓬勃旺盛的生命力，似能穿匣而出。
顾云台想起篱笆小院的焦土里，那一朵经冬不凋、迎着风雨的忍冬花，孤单又顽强。
心口抽得又紧又痛。
“你肯定那东西在帝陵的地宫里？”
顾云台眉头蹙得极深，有些懊悔：“难怪你此前问我帝陵能不能进，若早知你要跟太后进去，倒不如我冒险偷偷带你溜进去。”
“凭我的身手，兴许能闯一闯。”
于凌轻笑：“可别，小侯爷说过擅闯帝陵是死罪，我可不能拉你下水。”
顾云台可笑不出来：“你跟太后进去，还不如跟我一道擅闯呢。”
“难怪她让陛下那日去太庙，知道我定会随行，便不能去帝陵护着你。这个该死的老太后。”
顾云台杀气腾腾：“要不我替你出手，半夜翻进慈宁宫拧断她脖子。”
于凌笑得安然。
果然跟她猜得一样，杜太后特意支走皇帝，好撇开顾云台。
这样她就放心了。
真好。
她不会连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