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太后轻装简行，坐一辆黑漆平顶马车，外表普普通通，悬着深青缎帘，厚实挡风。车内只摆了一张小几，备着热茶和几样点心。
许是怕于凌耍花样，杜太后特意点她上车，美其名曰怕她冻着，坐车里暖和些。
于凌并未推辞，上车后便靠着车壁阖上眼，摆出没兴趣跟太后聊天的模样。
她坐得靠里，斜对着杜太后，福嬷嬷守着门边，不错眼地盯着于凌。
马车咕噜咕噜碾过石板路。
杜太后掀开眼皮：“于凌，福嬷嬷去接你，怎的鼻子肿了？”
福嬷嬷低低垂头。
于凌依旧闭着眼，声音淡淡：“嬷嬷许是起得太早，走路没留神，撞上了铺门板。”
杜太后的声音难掩倦怠：“是有点早。哀家瞧你倒挺有精神，看来你昨夜睡得不错。”
她昨夜几乎没睡。
又做了个古怪的噩梦，先帝那张青白的、毫无生气的脸，直直对着她，无论她怎么喊叫，先帝都不睁眼。
喊到后来，她恍然，先帝是死人哪，怎会睁眼呢。
她刚要转身，先帝却忽而睁开眼，冷冷看着她：“你来了。”
她吓得浑身冷汗，一蹬腿就醒了。就要来帝陵祭拜，这梦晦气得她心慌，硬是瞪着眼直到起身。
于凌微微抬眼，瞥过杜太后那张敷了白粉也遮不住浮肿的脸。
“我没做亏心事，自然每晚都能安枕无忧。我瞧太后似是没睡好，昨夜又梦到我爹了？”
杜太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皱眉斥道：“胡说八道。哀家怎会梦到你爹？！”
于凌轻笑：“太后，一会儿拿到东西，以后你日日都能睡个安稳觉。”
杜太后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好话还是讥讽。
于凌面容清冷，神情淡然，衣白肤更白，深青缎帘垂在她侧脸旁，光华流转的缎面，此刻却成了灰蒙蒙一团。
一身白本不显眼，可偏偏在她身上，白袄裙成了底色，黛眉红唇的美人就在画里，不颦不笑，也是赏心悦目。
“哀家赏你的料子，怎么没拿来做衣裳？”
于凌阖上眼像是睡着了，一声不吭。
杜太后也不恼：“也是。哀家这儿有的，顾云台那儿定是不缺，怕是他送的好东西，你屋里都塞不下了吧。”
她眼风刮过于凌的脸。
“素净的美人儿更招人怜爱。难怪顾云台为了你，跑来慈宁宫要挟哀家，生怕哀家欺负你。”
于凌睁开眼：“嗯？”
杜太后挑眉：“你不知？”
于凌默然。
“原来你真不知。”杜太后挑唇，像嘲笑一个傻子：“云台对你真是用情至深。满京师多少高门大户的贵女，他都不要。哀家早先还奇怪呢，他这是要挑个什么样儿的仙女。”
“原来，挑的就是你这样的。”
话说得漂亮，轻蔑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于凌状似想了想，轻扬唇角：“哦——原来太后嫉妒了。”
杜太后嘴角的笑意僵了僵。
“太后身为杜家的尊贵嫡女，却不如家世寻常的陈贵妃得先帝宠爱。”于凌语气带着一分惋惜和九分同情：“如今太后看到我，是想起自己从前的伤心事了。”
杜太后冷下脸：“即便你将来做了侯夫人，在哀家跟前也是要低头的。得了空，好好学学如何说话。你是可以仗着顾云台，但别忘了，他再有威势，也是臣子。”
“是太后忘了。”于凌提醒道：“小侯爷是臣子，可栽他手里的杜家人，不也都是臣子么。”
言罢，她递给杜太后一个又美又讥讽的笑。
甚是刺眼！
杜太后龇牙瞪眼：“于凌！”
说不过就呲牙，杜家人果然是一个模子捏出来的。
表情都差不离。
“到帝陵还有段路程，起得早这会乏得很，我要眯会。”
于凌重新阖上眼：“太后也歇歇吧。”
杜太后龇出的牙险些收不回来！
她怒目扫到门边，福嬷嬷缩在那儿，头一点一点，响起微弱的鼾声。
没用的东西！
杜太后恨恨看了眼于凌。
嗬！顾云台为她放狠话，她为顾云台回讥讽，情深义重得很哪！
车帘在眼前轻轻摇晃，晃出杜太后些许睡意，她缓缓靠向引枕，阖上眼。
不知顾云台得到于凌死讯的那一刻，会是什么表情？
她很期待。
顾云台此刻正心绪不宁。
下了早朝，他看了眼天色，正算着于凌走到哪儿了，就见顾九急匆匆赶来：“主子，孟公子和逢喜在宫门外，说有急事找您，让您出去一趟。”
顾云台一听逢喜，掉头就走。
午门外，逢喜在马车里急得直抖腿，频频撩帘看向宫门。
马车被他抖得一颤一颤。
孟白隙揉揉额角：“逢喜，你消停会，抖得我头都晕，云台很快就会出来。”
逢喜摁住腿：“是，好在孟公子带我来。”
“幸好你聪明，知道自个进不了宫就跑来寻我，也幸好我昨个晚上歇在落花楼，不然这会你还守在我家府门外呢。”
孟白隙伸手拿过桂花糕，递给逢喜：“莫急，你吃点东西垫垫。”
逢喜刚接过桂花糕，抬眼便见顾云台出了宫门，忙不迭把桂花糕随手一扬，连滚带爬下了马车，扑向顾云台。
孟白隙缓缓抽出帕子，擦去额角的糕屑，骂骂咧咧跟着撩帘下车。
“小侯爷，于姑娘有信要属下带给您，掌柜的说她有危险，让您快去救她。”逢喜一口气说完，掏出信塞给顾云台。
顾云台脸色大变，一把扯出信纸。
寥寥数行，簪花小楷甚是婉约清秀，却看得顾云台双目赤红——
小侯爷，那夜在山顶，对不住，我骗了你。
陛下生母陈贵妃宫殿起火一事，是杜太后派人在屋顶鸱吻和殿内正梁上动了手脚，她是害死陛下生母的幕后元凶。
若陛下追究我身份，小侯爷切勿承认与我相识。此事只当是你查出的，图纸上我做了标记和说明，就压在我的工具匣下。
小侯爷保重。
今生所欠，来世必还。
于凌。
顾云台咬牙切齿：“于凌——你又骗我！”
孟白隙见他脸色苍白，忙挤过来看了两眼，当场呆住。
“顾九——”顾云台将信纸叠好收进怀里。
顾九牵着两匹马过来。
顾云台翻身上马：“顾九，你陪陛下去太庙，便说我有急事，回来再跟他请罪。”
他扬鞭，骏马飞驰而去。
顾九正错愕，被孟白隙一把推开，不等他反应，孟白隙拽过他的马，翻身而上：“逢喜——”
逢喜愣愣看着他。
“去落花楼找胡叔，跟他说若今日我回不来，明年让我爹给我烧点好的。”
孟白隙用力甩鞭，声音被疾风吹得断断续续：“云台——等等我，跟你一道去——”
眨眼间，二人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逢喜与顾九，大眼对瞪小眼。
愣神一瞬后，逢喜猛地跳起，直奔马车：“九哥，我去落花楼。”
顾九攥紧拳，默不作声掉头回宫。
顾云台与孟白隙一前一后，飞速赶往帝陵。
杜太后的马车，晃晃悠悠停在帝陵大红门外。于凌一下车，险些被平地起的大风吹迷了眼。
一行人跟着杜太后缓步入内。
风里混着浓浓的松柏气息，进了大红门，神道笔直向前铺开。两列石像庄严肃穆，遥遥相对。
再往里，享殿立在三重汉白玉须弥座上，黄澄澄的琉璃瓦覆满殿顶，在古柏的浓绿里半隐半现。粗壮的朱漆立柱，一排排撑起宽阔的殿廊。
殿正面一扇扇菱花隔扇门半开半掩，漆色沉稳，透着另一个世界的安宁。
于凌抬头，目光越过殿脊，不远处方城明楼巍峨耸立，巨大的石碑立在楼心。明楼之后，便是覆土浑圆的宝城，上头的柏树郁郁葱葱，柏枝斜探。
下面，就是地宫的入口。
“娘娘，您慢些走。”守陵太监躬身微笑，引着杜太后进享殿。
这儿是给先帝上香的地方。
杜太后在殿门口顿住脚，抬手一一抚平衣裳上的褶皱，而后抬脚跨过门槛，缓步走正中道至香案前，亲手点香，插入炉中。
再退至拜垫前，端端正正跪下。
杜太后平视前方，凝视着案上先帝的牌位，良久未动。
正当此时，一缕微光从殿顶高处的窗棂漏下，落在牌位的金漆上，隐隐泛亮。
杜太后微微眯眼。
守陵太监见状喜道：“先帝知道娘娘您来拜他，这是高兴显灵了呢。”
杜太后勾勾嘴角。
老东西，你是该显灵，好好看看哀家。
如今哀家活生生在这儿，而你，早就烂在那座金丝楠木里了。
你和你的爱妃一样，都烂得只剩骨渣子。
老东西，你的爱妃就是死在哀家手里，你能怎么样？
当年你拿哀家没法子，如今一堆枯骨，除了入梦唬一唬哀家，你什么都干不了。
杜太后收回目光，叩拜，直起腰身。
守陵太监忙伸出手臂，让杜太后搭着站起。
“哀家要去地宫，跟先帝说说话。”杜太后微抬下颌。
福嬷嬷上前，默不作声塞给守陵太监一个颇有分量的荷包。
守陵太监喜笑颜开，连连应是，躬身引着杜太后一行人穿过明楼，到了地宫门前。
守陵太监用拐钉钥匙打开地宫石券门，与另一名太监合力推开，扑鼻而来一股石灰的呛人气息。
杜太后微微蹙眉：“都退下吧，让侍卫们守在明楼外。”
片刻间，地宫门前仅剩杜太后、福嬷嬷与于凌三人。
杜太后看着于凌。
“进去吧，找到东西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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