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啊——”
逢喜兴奋地一路嚷着冲进后院，直奔于凌屋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大喘气一边手舞足蹈。
白芙蓉正给于凌掖好锦被，侧头瞪了逢喜一眼：“跑这么快作甚，凉风都给你捎进来了，再冻着于凌。”
榻上的于凌默默叹气。
从昨夜回来后，她就被白芙蓉勒令不准下榻，除了拉撒，剩下的一应都得在榻上解决。
于凌再三表示，她的手只是烫破了皮，并没有消失，白芙蓉才打消给她喂水喂饭的念头。
“我没事。”于凌再次强调：“就只是手腕烫破了点皮罢了。”
白芙蓉扭头，瞪了她一眼：“你脚踝也扭了，小侯爷可说了，让你这两日都不许走路。你要去净房的时候，唤我或是常乐，我俩背你去。”
说到背这个字，白芙蓉强压住嘴角的笑意，硬是板起脸。
“你就在榻上老实待着，脚扭伤可大可小，若是没养好，将来怎么跟小——”
于凌抬头看她。
白芙蓉眨眨眼：“怎么跟小常乐和我一起逛脂粉铺子。”
险些把心里话说出来。
昨夜她瞧得真真的，顾云台可是一路背着于凌回来的，到门口都舍不得放下，非得背到她屋里。
先不说以小侯爷那金尊玉贵的地位，就这么毫不顾忌地背着于凌，定是把她放到了心尖尖上，就看那宽宽的肩、窄窄的腰，还有那瞧着就十分有力的肌肉，一路背回来愣是呼吸都没乱。
白芙蓉心头乐滋滋。
有脸有钱的小侯爷，如今在她的标准里，还要加一条——有劲儿！
再看她妹子，被护得妥妥帖帖，一点小伤倒是无碍，反观准妹夫，身上都挂彩了，还一脸云淡风轻，谈笑风生。
再加一条——能忍！
她妹子可不是软和性子，刀里来剑里去的，若顾云台也是个硬脾气，嘁哩喀喳地，这往后过日子不得刀光剑影哪。
看准妹夫身上被烫出那么多窟窿眼，眉毛都没皱一根，将来就是被她妹子捶到吐血，应该也不会反抗，没准还会默默递上手巾，道一句：“夫人累了吧，擦擦汗，再接着打。”
白芙蓉兀自咯咯咯。
“掌柜的，您笑什么呢？”
常乐端着温得刚刚好的汤药进来，递给于凌：“凌姐姐，我试过了能喝，你快喝吧。这是小侯爷差人送来的药，说是能清肺润喉。”
逢喜趁着白芙蓉傻乐的空隙猛喝了两杯水，一抹嘴：“掌柜的是不是听说了杜家的事，才乐呵的？”
于凌接过碗，捧在掌心，看向逢喜：“杜家什么事？”
逢喜笑了一路回来，这会边揉肚子边嘻嘻哈哈地说书。
“昨个夜里，小侯爷带人踹开杜家大门，锁了杜家二郎、三郎，直接提溜带走。这两货正跟妾室玩鸳鸯戏水呢，光着屁股就被小侯爷的人拖出来了。”
“小侯爷连条裤衩子都没给他们遮，就这么一路拖回刑卫司。事先也不知是谁那么好心，敲锣打鼓让周围的百姓都出来看热闹。”
逢喜两手捂住屁股，原地跳跃。
“听说那两货都没时间骂人，光忙着捂屁股了。可惜捂得了后头捂不了前头，小侯爷带去的人，个个都举着火把，那叫一个亮堂，他俩都被沿途的人看光喽。”
白芙蓉来不及纠正小伙计的用词，已经笑倒在榻上。
常乐歪着头不解：“两个男人的屁股有啥好看的，还不如看包子呢。”
“稀奇呀。”逢喜扶墙直揉肚子：“平日里这些个杜家金贵的儿郎，哪个不是锦缎绫罗，身上挂满了金玉，头一回赤条条地出来溜大街，连屁股上有几颗痣都让人瞧得一清二楚。”
他抚着胸口：“还是小侯爷威猛。有仇说报就报，都不带过夜的。”
于凌喝完药，将碗搁在一边，问逢喜：“小侯爷用什么名目抓人？”
逢喜摇头晃脑：“小侯爷说——火场发现了铁雷碎片，这可是官造的，怀疑兵部有人倒卖军器。官造军器私卖可是重罪，杜家二郎、三郎就是兵部武库司的，一个是郎中一个是员外郎，一个都跑不掉。”
“杜老爷子跟小侯爷吹胡子瞪眼，怒斥小侯爷栽赃诬陷。小侯爷就问他，你敢担保这二人从未私贩火器、盗卖兵器？从未以旧充新、虚报损耗？”
逢喜两眼瞪得溜溜圆：“杜老爷子当场就噎住了，跟嗓子眼里卡了蛋似的。”
“武库司管军器，什么验收保管、发放核销都要过他们的手，是油水肥厚的衙门。这两货平日里定是没少捞，若小侯爷真往里查，不知道要揪出多少人。”
于凌了然。
原来昨夜那个鼓鼓囊囊黑麻袋里的东西是这么用的。
逢喜学着顾云台，挑了挑自个新长出的眉毛。
“小侯爷质问后，杜老爷子就装死，当场表演喷血，血喷出三尺多高，而后就厥过去了。还有宫里的恶毒太后，一听到消息，也吐血厥过去了。”
逢喜一脸恨铁不成钢：“估摸着这吐血大法和没皮没脸，都是杜家祖传的招数。”
“可惜了，我昨夜担心于姑娘，没跟着去看热闹，不知道他俩屁股究竟有多难看，这以后出去跟人唠嗑少了这点谈资，生生矮了旁人一头。”
于凌轻笑。
太后这么不经气，竟吐血了。
白芙蓉抹去泪花，揉了揉发酸的腮帮子，轻咳一声：“不许胡说。满屋子的姑娘，你还在这儿屁股屁股的没完了。”
逢喜嘿嘿嘿猛挠头。
于凌想了想：“逢喜，你怎么连太后的消息都知道？”
杜太后吐血晕倒这事，绝不会传到民间来——身为杜家最有力的靠山，还有那奉为圭臬的杜家尊严，都会让慈宁宫把消息捂得严严实实。
逢喜忙理了理衣裳，红着脸道：“我现在是缇骑了，这消息是九哥跟我说的，就是跟在小侯爷身后板着脸的那位哥，嘿嘿。”
于凌这才看到，他一身青绿圆领窄袖袍，腰间悬着铜腰牌，瞧着有模有样。
一个逢人就说讨喜话的小伙计，一下子变成坚实有力的男子，看得白芙蓉热泪盈眶。
“喜哥，你穿这身衣裳真好看。”常乐围着逢喜转了个圈，笑吟吟地拍着两只小手：“喜哥现在是小官了，以后还会升大官的。”
逢喜揉揉发酸的鼻头。
几步走到于凌榻前，扑通跪倒就哭：“这还要感谢于姑娘。小侯爷说是你替我说的好话，于姑娘你真是我的贵人。”
“我逢喜这辈子没遇到过几个好人，更别说贵人了。咱们掌柜的算一个，是她给逢喜一口饱饭吃，再就是于姑娘你，救过咱们铺子好几回，还帮逢喜指了个大好的前程。”
“还有小侯爷。”逢喜哭得直抽抽：“不不，小侯爷不是贵人，是神，是我逢喜心中永远的神。”
白芙蓉偏过头抹了两把泪，转过头来一把拽起逢喜，声音沙哑：“给我起来。你跪于凌榻前哭，晦不晦气！她人还坐着呢。”
逢喜忙不迭起身，舍不得用新衣裳擦泪，好在常乐递了块手巾来，他囫囵抹了把脸：“我是太激动了，没想到我小乞丐逢喜，哦不，我丐帮亲传弟子，还能有做官的一日。”
白芙蓉眸中水光盈盈，吸了吸鼻子：“你出去好好争气，不能丢咱故人斋的脸，也不能丢小侯爷的脸。”
她扭脸看于凌，翘起嘴角：“更不能丢于凌的脸。”
于凌笑笑：“不用谢我，是小侯爷觉得逢喜有才，是个做探子的好手。”
一直蹲在门口默默给于凌剥栗子的贺大器插嘴：“小于是咱们大家的贵人哪。”
“自打小于来了，故人斋一直有惊无险，现在咱们铺子里有头名、有当官的，又有御匾，铺子还是御前供奉，有小于在，咱们将来会更好。”
常乐边帮剥栗子边点头。
“贺师傅如今越来越厉害了。别看半晌不说话，一说话字字都是箴言。”
白芙蓉夸完，低头看于凌的手：“常乐，今晚别忘了给于凌的手腕换药，小侯爷说一日得抹几回来着？”
“小侯爷说随便抹，他让人送了一匣子药膏来，有消肿的，还有祛疤的，说抹完了还给拿。”常乐由剥改吃，甜得直眯眼。
白芙蓉猛夸顾云台：“小侯爷真是细心，瞧你手腕包得严严实实，伤口定会长得快。”
于凌垂眸看了眼裹了好几层细白棉布的手腕。
昨夜顾云台非要带她去秦御医那，让秦御医务必给她好好看看。
于凌记得，那位御医一边给她抹药一边偷偷看她，不知是觉得，这手腕的伤眼瞅着都要结疤了有啥好看的，还是觉得顾云台大惊小怪，小题大做。
又或是，她是被他背进去的。
于凌耳根微微发热。
顾云台死活不肯放下她，不但一路背到御医那，还直接背回了故人斋。
白芙蓉几人就坐在门口等，见到顾云台背着她竟然毫不讶异，也不让她解释，就只围着顾云台问东问西。
她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甚至觉得白芙蓉看顾云台的眼神都不对劲，尤其当顾云台提出可以把逢喜收进刑卫司的时候，那眼神简直如看天神。
“小侯爷待你这般好，姐也放心把你交给他。”白芙蓉满眼欣慰。
于凌怔了怔，刚想解释，就听贺大器嘟囔：“常乐你吃太快了，我都跟不上剥。”
“唔——”常乐瞪圆了眼，指着前铺的方向。
白芙蓉看不见：“吃太快噎着了吧。”
常乐摇头：“鹅——鹅来了。”